2022.08.28
By 釀電影
《聖慾》:痛苦、確信,與血流不止的最終辯證
文/蘇吉
保羅.范赫文 2021 年的新作《聖慾》,取材自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的修道院真實故事。電影將背景置換至十七世紀的義大利,描寫修女貝妮蒂塔初入修道院,並在其中所發生的諸多事件,涉及了信仰、宗教文化,同時牽扯了同志情愛、禁忌等議題。
導演范赫文的企圖心很大,龐雜的議題在電影裡發生,貝妮蒂塔面對的不只是個人與信仰的問題,同時也要處理與其他修女的關係,或是那段與修女巴托洛米亞的禁忌之戀。但在這個複雜的敘事之中,其實可以梳理出一條清楚的軸線:一種關乎「痛苦」及「確信」的辯證。
痛苦與確信成為我們理解《聖慾》的索引,電影便是在一場痛苦之中展開。年幼的貝妮蒂塔身患重病,在家人不住地禱告之下,才將其性命保全──無論是否真是如此,這確實是貝妮蒂塔一家所確信的真實。所以少女貝妮蒂塔必須進入修道院,成為修女,成為「耶穌的新娘」。脫離原生家庭成為了電影的第一場痛苦,離奇的是所有人都為此感到欣慰。在此處,我們看見的便是這家人,或說少女貝妮蒂塔,如何在痛苦之中得到確信:確信自己的獻身,確信自己是神的新娘。

修道院生活不如貝妮蒂塔想的那樣虔誠忠貞,實則牽扯了許多人際關係的角力。一個修女該如何站穩腳步,除了順從修道院的主事者之外,另外且唯一的方式便是順從修道院之中最不可撼動的:上帝,或說信仰本身。於是貝妮蒂塔開始夢見「異象」。在基督信仰當中有一種說法,關於虔誠的信徒如何夢見耶穌,如何感受到耶穌與他們說話,這便成為人對信仰的基底:有所窺見,才有所確信。
除了異象,信仰的確信該如何彰顯?貝妮蒂塔訴諸的是肉身的苦痛:藉由「聖痕」,眾人清楚看見信徒如何被上帝觸碰,貝妮蒂塔雙手血流不止,那不就是與受難的耶穌基督同樣的記號嗎?於是眾修女俯拜在貝妮蒂塔的跟前。但經過神父及院長的鑑定,貝妮蒂塔的聖痕不夠「完整」,少了棘冠在額頭上留下的記號,於是貝妮蒂塔走到聖母像前,下一幕他的額頭上便添上一道血痕。比修道院所信仰的一切都更加真實。

聖痕其實就是傷口,是血流如注。但在這份信仰裡,聖痕成為真實,成為確信。於是,貝妮蒂塔不斷受傷,信仰的確信不斷在他的身上發生。但對於那些懷疑貝妮蒂塔的修女,或是對於觀眾,貝妮蒂塔的行為愈發鬼祟。隨著電影推進我們也看出所謂的聖痕,其實都是騙局。
電影最後的對峙,貝妮蒂塔再次讓聖痕發生,手上的血開始流,眾人只能相信這名修女是這份信仰的具象。然而隨著巴洛托米亞的視線,我們看見的是一片染血陶瓷碎片,藏在貝妮蒂塔的袖子裡。一切的聖痕並非神啟,而是人為。貝妮蒂塔理當接受那樣的懲罰,妖言惑眾的巫女應該上到火刑台。
但眾人還是俯拜,巴洛托米亞也選擇不拆穿。電影的這個時刻將痛苦與確信的辯證推向極致。那樣人為的傷痕無法作為信仰的確信,但對於眾人而言,那是一個必須要相信的時刻:惡疫迅速地傳染,這個城市成為對抗瘟疫的最後堡壘,而那些外來的審判者將瘟疫帶進城內,節節敗退的居民需要神蹟,哪怕是人造的,仍足以作為真實。

回到片名「聖慾」,慾望如何成為聖潔的?這是一個在信仰裡無法解答,卻最顯人性的發問。導演范赫文最大的企圖就在這裡彰顯:以慾望顛覆了龐大的信仰。這種顛覆並不只是針對教會體制的腐敗,而是直指信仰本身。信徒需要有所感受,便在自己的身上刻下傷痕,這樣的供需究竟是建立在信仰與人之間,還是人的自滿之上?貝妮蒂塔需要神痕就自己製造,城裡的人需要神蹟便相信了人為的欺瞞。慾望成為了人們的價值所在,或更直接地說:人們信仰的是慾望本身。就像那本被挖空,用來藏匿聖像雕刻成的假陽具的聖經,信仰只是用來包裹最深層的慾望的假象。
於是,貝妮蒂塔的確信不在信仰裡成真,而是透過他施加給自己的痛苦。貝妮蒂塔覺得自己見到了耶穌,但神父向他說,見到耶穌的過程必然伴隨著痛苦,有聖痕在其中顯明。於是修女貝妮蒂塔的雙手空洞、血流不止。在那樣的痛苦之中一切的榮耀及真確也被成就了。
全文劇照提供:車庫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