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俠胡金銓》英文片名一語雙關，「The King of Wuxia」，直譯是武俠之王，而「King」除了有「王」的意思，同時也是胡金銓英文名字「King Hu」的「金」。
The King of Wuxia，是武俠之王，是武俠之「金」，也是永不磨滅、金光璀璨的大俠胡金銓。
我們都在無數武俠電影見過胡金銓美學：李安《臥虎藏龍》優美竹林戲的詩意致敬了《俠女》；九〇年代的徐克經手過許多武俠作品，那滾滾黃沙的大漠場景，或是密閉空間的劇情敘事，源頭來自《龍門客棧》。胡金銓影響許多如今已是影壇大師的導演們──徐克在德州大學的畢業論文就是胡金銓作品研究──但是，我們卻對胡金銓本人如此陌生。
林靖傑執導的紀錄片《大俠胡金銓》，長達 220 分鐘、分為上下兩部份，上半部讓觀眾跟隨年邁的「蕭少鎡」石雋，回到當時的拍攝地苗栗苑裡火炎山，回首胡金銓在初期到全盛時期的導演生涯；下半部，敘事移至胡金銓演藝事業的發跡地香港，帶領觀眾回到胡金銓的故鄉北京故居，以及後半生為了籌拍電影而旅居美國洛杉磯，講述大俠的晚年生涯。
這麼說來，這部長達 220 分鐘的紀錄片，理應將胡金銓的武俠電影旅程全都道盡囉？但，220 分鐘要講述胡金銓的一生，還是太短了。
要用一部紀錄片說清胡金銓的輝煌，真的太難了。有深厚文化底薀的胡金銓，從電影看板畫師到電影美工陳設，陰錯陽差成為演員「金銓」，在香港展開電影事業，卻在臺灣拍攝「古裝動作電影」──他本人不認為自己拍的是「武俠」──取得極高的藝術成就，叫好叫座的《龍門客棧》下一部長片《俠女》，更讓「King Hu」成為世界級導演。
胡金銓就像來無影去無蹤的俠士，在一個地點創造讓後世傳頌無數的傳奇之後，隨即揮揮衣袖離開，再次展開他的英雄旅程，尋找下一個傳奇。
也難怪香港影評人舒琪，將胡金銓花了三年拍攝的鉅作《俠女》，形容為「武俠電影界的《2001：太空漫遊》」，因為胡金銓本身就是無人能超越的傳奇。
《大俠胡金銓》帶領觀眾回顧胡金銓的電影旅途：在香港邵氏公司拍《大醉俠》、在臺灣聯邦公司拍《龍門客棧》與《俠女》、自組公司後在香港同時開拍《迎春閣之風波》與《忠烈圖》、在韓國同時拍攝《空山靈雨》與《山中傳奇》；八〇年代的風格嘗試、九〇年代與徐克合作的不歡而散、無數個籌備中的拍攝計劃，直到心臟手術離世。
林靖傑細數胡金銓當年創新的拍攝手法：用京劇表現武打動作，用剪接及留白創造畫面的懸疑，用寫實場景去還原古代現實。而胡金銓的事必躬親，讓他的作品在七〇年代大放異彩，因為當時無人能像胡金銓融合京劇的動作節奏，將武俠電影的廣度觸及禪意及佛教玄學，一舉讓武俠片成為引領時代的類型片種。
《大俠胡金銓》的成功之處，在於帶領觀眾重看胡金銓作品，仔細解讀胡金銓在影像裡下的苦心：胡金銓花費多少的心力還原明代《龍門客棧》場景，服裝，鏡位，煙霧，以及最重要的動作設計。
除了讓當年接演胡金銓作品的幾位弟子以及工作夥伴（比方說現在高齡 100 歲、當年聯邦公司的老闆沙榮峰先生，或是好友林福地導演），出來現身說法。林靖傑甚至請來年輕的戲曲人員還原當年的拍攝手法，讓觀眾親眼見證：當年名震坎城的《俠女》「竹林打鬥」一段，原來鑼鼓點搭配跳床動作完成的每一個武打動作，是多麼困難的事；原來徐楓從竹林頂端帥氣跳下，是跳進日月潭裡了。
但是，八〇年代的「香港新浪潮」及「台灣新電影」的大破大立，讓胡金銓在六〇年代末乃至七〇年代對武俠電影的革新，變成老派了。
在香港八〇年代快節奏的商業電影裡，喜歡讓角色們不斷移動、拍攝許多意境十足的走路戲的胡金銓，顯得太慢了；在台灣八〇年代崇尚自然寫實及貼近社會現況的新浪潮電影旁，胡金銓的古裝電影，顯得太舊太傳統了。
《大俠胡金銓》將這些胡金銓營造畫面美感及故事寓意所下的苦心，展現在觀眾面前，不只是爬梳胡金銓的創作脈絡，還讓觀眾看見胡金銓的思想底薀，是吸收多方文化，再揉進自己的創作，成為他影像裡的「俠之旅程」。電影成品，只不過是胡金銓大量累積的藝術智識裡，顯露出來的冰山一角。
而這位崇尚作者論的俠者，在八九〇年代以商業掛帥的臺灣及香港電影市場裡，晚年的「懷才不遇」，便成了近代華語電影最遺憾的過往：許多籌備的案子皆付諸流水，與徐克合作的《笑傲江湖》成為有名無實的胡金銓作品，以及《徐光啟傳》、《華工血淚史》、《張羽煮海》的壯志未酬。
因此，《大俠胡金銓》下半部除了讓觀眾看見胡金銓對研究的用心及投入，也花了大量的篇幅，讓觀眾看到胡金銓的工作夥伴及好友對他的不捨──我們甚至能在訪談鏡頭裡，看見他們當年力勸胡金銓要妥協，在數十年後真情流露的後悔淚水。
當然，帶起臺灣武俠電影風潮的胡金銓，一生結交好友無數，《大俠胡金銓》在長達近四小時的篇幅裡，即使有四十幾位人物訪談，仍有遺珠。比方說製作組未能連繫到胡金銓晚年如女兒般照護他的知已林榆，《山中傳奇》的張艾嘉，又或者是曾參與《笑傲江湖》及《將邪神劍》劇本（後來由丁善璽導演執導）的作家張大春⋯⋯等等，但這也說明了胡金銓一生留下的事蹟，實在太多。
若一部 220 分鐘的紀錄片，能說完胡金銓的一生，是小看了這位武俠之王。但觀眾除了能從無數武俠電影裡看見胡金銓的存在，而《大俠胡金銓》就是將胡金銓這位俠者曾經踏過的道路，細心拍出。
雖然人事已非，景物也不一定依舊，但胡金銓的存在，卻是永垂不朽。
全文劇照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