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稿/默風

海峽的雙手

提著公事包的老人漫步於海灘,望向大海中聳立的雙手,二一 ,是老人看見的手勢。

雙手被手銬銬住,卻不斷往海岸靠近,籠罩整片天空,巨手遮住陽光,陰鬱的海峽有著發寒的空氣,逐漸凝聚成一股濃霧,瞬間,老人原本日益昏盲的雙眼,更看不清海灘的景致。

老人不害怕那雙巨手,反而有股莫名的熟悉感。百無聊賴的老人繼續漫步,在海灘走累了,就緩緩坐下,靜靜地等待霧散。

一坐就是 30 多年的等待,老人始終不發一語,終於等到陽光灑落,濃霧散去。

霧散了,景物終於清晰,為什麼老人卻含著眼淚?

島嶼的血債

心臟病發的夜晚,許桑再度夢見死去的摯友,身體的病痛,讓許桑感覺自己時日無多,決定申請離開養老院,只為彌補一段不曾言說的遺憾。出院後,許桑與女兒的家庭格格不入,無法習慣社會環境,許多問題困擾著自囚於養老院的老人。曾經的一場讀書會,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許桑和友人因閱讀禁書和進行會議入獄,許桑在獄中屈打成招,供出好友陳桑的藏身地點,使陳桑落網,最終慘遭槍決。困於時代裂縫的老人,心中蒙塵,無法拭去。為了和摯友說上一聲抱歉,償還囚禁自己一生的血債,許桑邁出緩慢卻堅定的步伐,開啟一趟白色恐怖的救贖之旅。

《超級大國民》從 1950 年代橫跨至 1990 年代,以許桑為主要敘事者,跳切回憶和真實歷史畫面,表達許桑對時代的複雜情感。大量使用表情特寫及內心獨白,讓許桑側錄時代印象,城市的歷史疊層一一浮現,與記憶相對照的同時,也看盡許桑的內心。全片幾乎都以暗冷色調做詮釋,兩款海報也都是同樣色系的設計,海報中看不見面孔的陳桑與模糊的許桑,似乎在訴說愈被政府抹殺的身影,是不容被看清的,甚至要被時代所遺忘。從電影到海報設計的冷冽氛圍,呈現臺灣時代變化對角色的影響,感受白色恐怖的遺毒猶存,在人物展現的落魄中,看見時代與人無法治癒的創傷。

《超級大國民》中的政治環境始終複雜。1990 年代,此時台灣的政治氛圍從白色恐怖轉換為黑金政治,電視裡國代打成一團,政壇呈現亂象,對比許桑和伙伴曾經的光明理想,映照到當今的黑金政治,是無比諷刺。電視上政治新聞不斷,此時的台灣已然脫離白恐的控制,但政治環境仍然汙穢,甚至許桑女兒的丈夫也在選舉中與黑金掛勾,家中遭到盤查,使他和女兒再次遭遇受政治支配的恐懼。萬仁導演沒有選擇透過許桑表達對政治的批判,而是經由許桑身邊的人事物傳遞訊息,除了呈現許桑與時代的鴻溝,也強調他不願再次面對政治的心境。從許桑女婿的言談中就能發現,1990 年代的政壇只談利益不談理想,政治時空的對比,突顯出 1950 年代許多自由民主鬥士的精神可貴,不畏懼極權的壓迫,想要努力改變現狀;如此精神固然值得敬佩,但《超級大國民》不會過度追捧時代的受害者,讓劇中角色能自然貼近觀眾,所有的情緒與互動都是日常可見的真誠,不是美化後的敘事。

以主角許桑為例,身為白色恐怖的倖存者,許桑的性格也並非以往各式媒材塑造的那般崇高,不畏懼苦難。相反地,他頑固、害怕,有所歉疚,與家庭有化解不掉的心結,真實的情感表達,和觀影者是互相映照,更容易同理許桑受到的傷害與折磨。與其大書特書奮鬥精神是多麼偉大,《超級大國民》選擇以真實自然的人性面向,關懷壓抑的歷史記憶,透過人與人之間互動的細膩觀察,彰顯白色恐怖對於許桑一代人造成的創傷,無法輕易被抹滅,更無法自在言說。

出院後,此時的台北也早已不是許桑熟悉的台北,記憶、現實伴隨許桑游移在城市中,尋訪舊時的朋友與可能知曉陳桑葬身之處的人。許桑探訪的四人都代表不一樣的歷史訊息,四位許桑人生中的重要人物,串連起白色恐怖的歷史帷幕,是時代凝練的縮影。

第一位探訪的好友游桑,穿著類軍服的服裝,吹奏薩克斯風,伴隨軍艦進行曲的聲響,畫面也切換到日治時期許桑和老友準備出征南洋,和家人一起合影的畫面,透過替日本作戰的回憶橫跨時空,顯現政權的轉移。國民政府遷台後,用盡一切力量試圖消弭日本的影響,神社的改造、雕像的破壞,試圖讓台灣人民遺忘日治的記憶。但自身的蠻橫霸道,反而只加深老一輩台灣人對日治的懷念。

曾聽聞祖輩的故事,老一輩的家族人認為日治時期是有法治的年代,同樣寄人籬下,但日本帶來的卻是相對的安定,這對於在時代中風雨飄搖的老人已經足夠。而國民政府來台後,是不斷的紛擾與離愁,所有人是敢怒不敢言,對於日治的思念無形中加深。祖輩的家族長者在篝火旁輕唱日文歌謠,裊裊輕煙中,或許看見的是渴求的安寧,但煙霧散去之後,又是繼續徬徨的日子。游桑代表的是一個時代的轉換與逝去,游桑吹奏軍艦進行曲,慢步走出破舊的家屋,回憶畫面演繹了日治時期的閱兵、戰爭,以及最後定格在骨骸上昭和年代與為國獻身的字樣,彷若日本在台的影響已然消逝,轉眼,是嶄新的時代。回憶的畫面從樂曲飄揚,逐漸轉向現實裡靜寂的夜,點點燈火閃爍的夜台北,彷彿訴說台灣在和往昔些許的美好道別,準備進入如同夜晚一般黑暗的時代。

沒有得到想要的消息,許桑繼續探尋,在大街上看見反核四的公投遊行,民眾大聲高喊「罷免!做主人!」許桑身著黑西裝的背影,舉足不前,困惑的表情凝視眼前的人流,格格不入的寂寥是對時代的質問。為何過往因為讀書會就要被定罪,如今人人上街示威,對政府的決定提出質疑,卻是法律保障的行動?許桑不發一語,無聲,往往是靈魂最強大的衝撞。

穿過遊行人潮,許桑找到的第二位老朋友是吳教授,吳教授原先對於老友到訪非常意外,迫不及待與其敘舊話家常,但一聽聞老友來意後,迅速戴起耳機,不再理會好友的任何問話。透過妻子的轉述才得知,吳教授認為腦部被國家安裝機器,監控他的思想──究竟要多麼懼怕,才能產生如此的不辨虛實,來換取虛假的安寧?

吳教授的反應看似誇張,無時無刻都在提心吊膽,深怕自己被政府追捕,但其實在歷史上,卻是真實發生的景況。被白色恐怖折磨至癲狂,比吳教授反應還劇烈者大有人在,許多白恐口訪資料中,都有提到政治思想犯遭囚禁時,除了刑求,還會天天進行洗腦教育,試圖導正政府口中的叛亂思想。在肉體與心靈的摧殘下,許多人受不了折磨,身心狀況異變;有的是監禁者保持清醒,但用生命等待他的至親卻陷入虛無的恐懼,再也無法看清現實。從實體的囹圄脫困,心卻永遠留在破碎的年代。

吳教授進入自我封閉的世界不再言語,許桑拉開一邊的耳機,傳來陣陣反攻大陸去的歌聲。畫面伴隨音樂跳轉至蔣中正的閱兵畫面,跟游桑的時代記憶畫面對比,吳教授看見的是嶄新的時代,但也是這原先充滿希望與期望的時代,傷他最深。吳教授的反應象徵白恐對人與時代的傷害,銜接在游桑之後,從時代變遷到傷害造成,歷史的輪廓漸顯,觀影者也逐步往島嶼昔日的血債接近。

反攻大陸的樂音歡騰,畫面卻愈發沉重,許桑的回憶也在樂聲中登場,被逮捕的畫面歷歷在目,獄中就像地獄的變相圖,無數的人蜷縮於狹小的牢房,耳邊傳來陣陣哀鳴呼嚎。歌曲口號仍在迴盪,白恐正是以反共為由開始。確實在 1950 年代有許多共產黨員被捕,但隨後更多的是所謂思想犯,以及為爭取言論集會自由的人士遭到追捕,已經違背了防範共產黨滲入的法條初衷,只要稍有批判政府之舉,隨時都有被捕的可能,法律變成剷除異己的工具。樂曲節奏歡暢明快,鏡頭映照的卻是即將生離死別的面孔,在政府自私的理想下,有無數冤魂犧牲。

聽覺和視覺的衝突感,同時也顯現在台北城的街道上。西門的獅子林百貨大樓,在日治時期為東本願寺,50 年代是警備總司令的保安處,如今獅子林播映著一場場電影,許桑經歷的卻是無數次刑求。警備總部軍法處,轉化為喜來登大飯店,許桑望向判定無數好友生死的閻羅殿,正常不過的馬路,竟然傳出腳鐐的摩擦聲,許桑又看見那高舉比出二一的雙手,灰白色調的身影,逐漸消失在監獄盡頭。運用聽覺引起畫面切換,視覺呈現和聽感矛盾的畫面,現實和回憶的交錯,營造許桑對時代的複雜情感。過往的苦痛揉雜著今日的歡愉,似乎所有人都忘記了悲傷,在那慘絕人寰的舊址,如今不斷有歡聲笑語傳出。

許桑找到的第三人,身分特殊,也是全片最諷刺的安排。靜謐的夜晚,賣著麵的小攤冒著熱氣,許桑來到麵攤前,看著左眼帶有胎記的男子,男子正是當年抓捕他們的衛兵之一。在麵攤準備打烊後,許桑和男子對坐,老兵談起當年白恐的景況,直言不只本省人,就連外省人也有被抓捕的情況。讀禁書在當時犯法,但如今重慶南路的書店上,滿滿都是白恐時期的禁書,時代已不同以往,但留下的創傷卻不隨之移轉。許桑問起陳桑的墓地,老兵只說出隱約的埋葬地點,隨即聊起自己的近況,並詢問陳桑的妻子仍否安好。

這是全片殺傷力最強的片段,看著過往追捕自己的人在眼前談笑風生,過著安穩且毫不愧疚的日子,許桑卻面臨女兒的不諒解,妻子自殺的歉疚。只因書本和會議,許桑原本美好的人生煙消雲散,懷著對摯友的歉疚,用一生贖罪。對老兵而言,也是聽命行事,因此面對老兵的問題,許桑無法對他有所責難,時代的無奈與傷害只有自己嚥下。兩人過往站在對立面,如今卻同桌而坐,但把酒閒話的當下,並非時代的和解,只是突顯白色恐怖的問題仍存,受害者依然無法釋懷。

許桑的家庭問題源自他的覺悟,妻女身處有政治犯的家庭,在社會與校園皆要背負無比壓力,許桑深知繼續下去只會讓妻女越活越苦,因此主動提出離婚,切斷血脈連結,但對於想與許桑一同背負時代重擔的妻子來說,是無法彌補的傷害。妻子因此自殺,留下孤女交由親戚撫養,伴隨而來的是更多輕視與不諒解。白色恐怖至此,已不是剝奪生命與自由,而是完全抹煞了一個家庭的靈魂。

妻女的心境描摹在訴說白色恐怖的電影中是較為罕見的,大多會將核心放在爭取民主,抑或因冤屈而入獄的主角上。萬仁導演使用不少篇幅敘述女性在白色恐怖時期的掙扎,或許是為了使觀眾翻轉對時代的性別印象:白恐時期的受害者獲得注目,但無人看見背後為他們默默付出的女性,承載了多少謾罵與誤解。真實的歷史上,有許多人也做出像許桑一樣自私的決定,看似是為家庭著想,卻忽視所愛之人內心感受,最終讓每人都帶著遺憾離去。女性群體在白恐媒材中遭到忽視,《超級大國民》使女性的無聲付出重見天日,也為曾被塑形的歷史印象提供不同的思考角度。

尋訪的最後一人是林桑,林桑所代表的是台灣歷史的大哉問:台灣人的尊嚴何在?和許桑聊天的過程裡,林桑提及參觀安平古堡的經歷,他聽見一位男孩的母親說:「如果當年二戰日本人沒有打輸,那我們現在就是日本人了,該有多好!」林桑批評其完全沒有一點作為台灣人的尊嚴──身為台灣人,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移轉中被欺壓,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我們,彷如過客,無法落地安生,時代總是把我們無情割捨。臺灣有著福爾摩沙之稱,但也有著最醜惡的疤痕。

島嶼的心和靈魂被鎖上層層枷鎖,無法掙脫,冤魂如輕煙裊裊,漸漸在汪洋中凝成濃濃迷霧,再也無法撥散。當大霧終於散去之時,卻是一雙雙含淚的眼凝望不知名的遠方,尊嚴究竟在何處?每段臺灣史幾乎都會面臨此問,但至今我們也說不出確切的答案。或許林桑的話外之意,是尊嚴要由自己所定義,有覺悟與養育我們的土地共進退,無論身在何處,抑或受何人統治,我們都將保有臺灣的尊嚴。

透過林桑,許桑終於得知了陳桑的墓地位置。竹林幽幽深處的一片亂葬崗,石碑遍佈,大小形狀不一,陳桑的墓碑深埋土中,只露出模糊的字樣。許桑跪下磕頭,一句對不起,等了近乎一輩子,懷有理想的青年,如今一人長眠,一人只能在午夜夢迴時,看見充滿悔恨的過去。許桑佝僂身軀,將所有墓碑前的白蠟燭點亮,這是現在的他唯一能做的,為所有曾相信一切會改變的孤魂,點上一盞溫暖。靈火在樹影中搖曳,許桑終於流下眼淚,風霜的歲月在哽咽中流轉,老人悲憤、自責、悔恨,陰陽將人兩隔,倖存不代表隨時間而解脫,時代更迭,許桑只會越走越慢,因為負擔實在太過沉重。這一條救贖之路何其漫長,相信陽光總有一天將灑落的人們,如今被捨棄在樹影幽暗的角落,自由,已是他們看不見的浮光掠影。生與死,只是一口氣的差別,但背負的重擔是一樣的。

結尾收在許桑的女兒看見父親多年的筆記,終也能諒解父親所有的決定,其實背後都有著萬般無耐和後悔,而此時熟睡的許桑,夢見了亡妻和幼時的女兒,許桑的夢不再是陳桑倒臥血泊的身影,電影的色調也從晦暗轉為亮度較高的色彩。朝陽當空,許桑牽起妻女的手,往前邁進,三人都露出全片少有的笑容,夢見最幸福時光中妻女的容貌,象徵許桑從血債中解脫,和女兒的心結也會在往後的日子逐漸消散,終於完成自我救贖。

悲傷的記憶會留存於心,但相信對許桑而言,已不是自囚的牢籠,回憶只是為了記住曾經為理想奮鬥,視死如歸的摯友。如今照耀自己的陽光,要連摯友的份,一起享受遲來的溫暖。

自由的飛鳥

老人擺了擺頭「我怎麼在路邊的長椅打盹了?」老人自問著「果然是老了嗎?」老人苦笑。

緩緩站起,漫步在重慶南路上,書店遍佈,但老人沒有踏進去,因為好多書都已經看過。

午後剛下過爆雨的台北城,人車往來,老人看到路旁低矮的枝頭上,停著一隻跳動不已的白頭翁,看見老人與之對視,沒有懼怕,反而在枝頭擺弄起小小的腦袋。

夕陽灑落,台北竟出現久違的彩虹,老人轉移了注意力,讚嘆地望著,突然肩膀被拍了兩下,老人猛然回頭,卻什麼也沒看見。此時的白頭翁再度看了看老人,沒有留戀地鼓動翅膀,往虹彩飛去。

劇照來源/friDay 影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