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念我們……很久了。」妻子在黑暗中對著宛如從遠方歸來的枕邊人如此說。《醉好的時光》(Another Round)令許多觀眾想起黃信堯導演的《同學麥娜絲》,同樣都是圍繞著四個好友的人生故事,但前者讓我在如此「男性」的氛圍裡,感受到了女人之於這些男人們的重要性,更甚而透過「她」,望見壯年男性的集體焦慮。妻子的想念正對應著丈夫的缺席與匿跡,映照了「他」作為一個丈夫、父親、社會人與自我的衝突。

《醉好的時光》由湯瑪斯.凡提柏格 (Thomas Vinterberg)執導,並與影帝邁茲.米克森(Mads Mikkelsen)繼《謊言的烙印》(The Hunt)後再次合作。故事於一個平凡的丹麥中學展開,馬汀在這所學校擔任歷史老師,其他三個好友則分別教授音樂、心理學與體育,他們偶然得知一項主張人類體內應該存在微量酒精的理論:若能保持血液裡 0.05% 的酒精濃度,必能使人們的活力加倍,便決定來做實驗驗證看看。

這個實驗似乎一定得在這樣年紀、這樣身份的男人身上才得以施行。他們已經邁入壯年,當初的夢想、捨得不捨得的,都在時間的推催下被割捨,或許是社會壓力,或許是對於一個「應該如此」的人生的期待,四人的壯年生活即使不被欣羨,但也並不差勁。本片除了「歌頌」酒精的美好,直視沉迷酒精的種種荒唐之外,也以此串連四個中年男子面臨的人生難題,以及他們各自對於「存在」的焦慮。

主角馬汀即是這類人物的樣板,他的妻子不再喜歡與他待在一塊,兒子們也不太搭理他。「我想念我們……很久了。」結婚多年的夫妻、過了七年之癢的戀人自然都明白感情歸於平淡後追求的是細水長流,卻總在生活中偶然望見初見的他時,多麼想說聲「好久不見」,因為即使眼前的是每天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卻總感到十分陌生。而對馬汀的妻子來說,唯一的選擇便是能少見一天便少見一天。

人們的存在透過他人的肯認來辯證,這四個老男孩存在著,卻也不復存在。他們沒有年輕時的意氣風發,歲月好像只在身體留下痕跡,他們看世界變得無趣了,世界也不再將目光停留於他們。人們從身邊不斷走過,而他們的存在不斷不斷地被人流沖刷,隨著時間逝去,他們遇見的人們更多了,記得、在乎他們的人卻越來越少了。

很多事情在年輕的時候就出了差錯。但人們仗恃著年輕,懷著事情還沒有糟糕至此的僥倖心理,日復一日地磨耗親人的愛與耐心,也逐漸失去了從自身開始改變的能量。在怠懈又抑鬱的生活裡,酒精只是扯著人們逃避的藉口罷了。因為現實過於艱難,逃避現實竟成了人們生存於現實的必要手段,與沉迷網路、電玩的虛擬世界不同,因為人們永遠無法從現實社會中隱去(登出),只得透過酒精讓「真實的」各種痛苦不再那麼清晰。

馬汀的酒精實驗開始後,他授課的狀況一反常態,甚至漸入佳境。幽默風趣,用新穎的方式講解歷史,在介紹羅斯福、邱吉爾與希特勒三人時,他巧妙地以描述三人的男女關係、性格引導學生們選擇了希特勒。

「世界不總是我們想的那樣」──馬汀如此告訴學生。似乎在為歷史作一番個人詮釋,也是他邁入壯年後對於世事的喟嘆,更是他對生活中種種不滿的抗議吧。

在《醉好的時光》裡,情緒沒有低點,打在銀幕上的說明與酒精濃度值不時將觀眾拉回「酒精實驗」的現實。隨著檢測值越來越高,四個人的生活也逐漸失控,在一次完全醉倒的情況下,他們早已龜裂的生活如爭吵時落下的酒杯一樣,被摔得粉碎。

導演沒有鄉愿地訴說酒精之必要,也沒有掩蓋酗酒後的紛亂人生;這些關於酒精所帶來的愉悅與破碎,都是這個實驗帶來的「真實」。

體育老師湯米在喝酒後,帶孩子踢足球越來越有活力,而其中一個不受歡迎的孩子因為幫助球隊贏得比賽,融入了大家,湯米卻因為精神狀況不佳而淹死。葬禮上,孩子們獻上花、齊唱著歌紀念他,彷彿湯米用他的消失換來了一個孩子再一次的存在。

這四個老男孩作為老師,他們被學生無視;作為丈夫與父親,他們被妻小無視;時光荏苒,五十多年的歲月彷若虛度。突然間,他們意識到自己早已失去存在的意義,於是徬徨急尋。酒精不只對大人管用,連少男少女也需要它,他們對考試感到恐懼,害怕自己無法畢業、考不上醫學院,似乎每個人生時期人們都有個一定要達成的目標。

若不喜歡自己,我還能成為誰?這是「存在」的問題之後,人們必須思考的。如果厭惡以如此模樣存在的自己,是否消失會是更好的選擇?導演不僅藉由這個故事凸顯丹麥的酗酒問題,也藉由酒精帶來的暈眩,探討人們如何生存,並保持清醒──或者,該如何醒來。在本片最後,老師依舊讓緊張的學生喝了幾口酒,讓他稍微放鬆心情,最後也順利通過考試。

本片末段在學生口試考題裡放入了丹麥哲學家齊克果的思想,絕非偶然。他被視為存在主義的創立者,而「存在」正是本片四位主角的焦慮來源,「焦慮」又是齊克果哲學思想中的重要概念。藉由學生與老師的問答,導演給出了如此溫柔的答案──「人們必須接受自己的失敗」。唯有正視失敗,承認軟弱,我們才能與自己共存。

存在主義對焦慮持正向的態度,或許如此,最後才會有老師給學生喝酒的劇情安排。在這個紊亂非常的時代,過多的正能量宣講只是不斷逼退人們暫時逃避的勇氣。或許問題從來都不在逃避,而是人們如何在躲進漩渦之後,再度起身。

對於這些壯年男性來說,他們最不需要的就是正能量與鼓勵的話語,他們擔負了來自社會與家庭的期待,「堅強」成了此刻最壓迫人的眼光,他們都需要一個可以暫時放縱、暫時與世隔絕的小地方,而這四個朋友,構成這個有些渾沌、迷離的避風港,「酒精」則是將之具象化的橋樑。

只是杯中之物是使人「放鬆」還是「墜落」,仍不是僅僅個人能決定的。或許,他們只是需要更多的愛,而不是酒精。鏡頭下的邁茲.米克森非常迷人,不論是灌酒、跳舞都是如此自我,鏡頭緊緊跟隨著他,或滯留、或跳動、或暈眩,搭上貫串全片的主題曲〈What a life〉,特別有種徘徊於懸崖邊,想縱身一躍卻又想拉住自己的瘋狂。由他來擔任主角總能讓人們放下心中種種疑問,跟著他的眼神與肢體,思索、感受不屬於自己這個年紀和身份的蒼涼。

全文劇照提供:好威映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