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1.19
By 黃郁書
《女人碎片》:私密的「婚姻故事」,承擔自由的心碎與勇氣
《女人碎片》在去年的威尼斯影展上頗受矚目,主角凡妮莎.柯比更以本片榮登影后,那時我只知道,這是一位母親剛生下便失去嬰孩的心碎故事。如今看完,發覺這其實也是另一部相愛卻衝突矛盾無解的「婚姻故事」,但同時,又遠遠不僅如此。它極其私密,卻又映照出廣泛的性別、社會面向,餘韻深刻悠長,直登我的年度最愛電影名單。
電影一開場,在瑪莎和西恩最相愛、對即將誕生的女兒滿懷期盼的時刻,夫妻倆的差距、關係裡的暗影已悄然浮現。西亞.李畢福飾演的西恩是建橋工人,總穿著那件灰舊的工地防風外套,散發藍領的陽剛氣息,言行舉止並不文雅、甚至有些粗暴,但愛女心切展露無遺。凡妮莎.柯比飾演的瑪莎則是辦公室白領,打扮俐落,獨立自信的當代職場女性。
懷孕的瑪莎選擇在家生產,不過電影從未直接解釋瑪莎為什麼作出這個決定,甚至在生產過程中,當助產師察覺有異樣、請西恩勸她送醫,她仍堅持不願去醫院。一般而言,女性希望在家生產的原因主要有:曾有在醫院生產的不愉快經驗,想與眾多家人共同經歷這親密時刻,崇尚自然的生活型態,以及想在生產這件事情上擁有更多的選擇和身體自主權。

瑪莎是第一次懷孕,與原生家庭、尤其艾倫.鮑絲汀飾演的母親之間關係緊張。加上她全片中的行事風格,可以推斷瑪莎的選擇應是出於自然原則,以及對女性身體自主的信念──這也是當代被認為較女權、進步的思想。相對於西恩不時流露的傳統大男人心態,以及自卑於自己的經濟社會地位不如妻子,可以想見他們的相愛即使充滿火花,但當面對婚姻裡一個個重大而艱難的抉擇,兩人在階級和價值觀上的歧異終會造成無法彌補的裂痕。
儘管,失去初生女兒的悲痛仍是太過突然而劇烈,任誰都難以承受。那場演技精湛、一鏡到底的在家生產,真實得讓我們彷彿親臨現場,見證了女性生產過程中各式規律或不規律的、銳利或深沉的痛,混雜著興奮、期待、驚慌、焦慮的等待。親吻緊靠丈夫時的極致愛與幸福,慶幸有助產師溫柔穩定的安撫引導,接著是痛到面目扭曲的呻吟尖叫,用盡渾身力氣的持續推擠,以及終於聽到女兒的第一聲哭泣,將她抱入懷中那難以置信的激動狂喜──
卻在轉瞬之間,隨著嬰孩發青的皮膚,跌墜無底深淵。

瑪莎當初為何堅決在家生產?如果是在醫院生產,寶寶是否就能活下來了?她後悔嗎?電影沒有回答,只是讓我們看著瑪莎繼續依循自己認為的正確,不認同母親和西恩的反對與哀求,近乎一意孤行地,決定將女兒的遺體捐給醫學研究。
西恩希望留下女兒存在過的證明:遺體、房間和照片,時時想念,永恆紀念。但對瑪莎而言,女兒活過的痕跡深深銘刻在她身上,無論是生產的身體記憶,或尿失禁、溢奶等生理反應。她更渴望的,是要讓女兒那麼短暫的生命,依然有意義。
衝突日益加劇,更無可挽回的是,人在最悲傷到接近憂鬱的時刻,幾乎沒辦法感受他人的情緒。即便理智上知道對方痛苦,卻感覺不到;理智上知道還有愛,亦感覺不到。他們的關係,如同那幅裱框的嬰兒超音波照,在各持己見中摔落破碎一地,瑪莎是那尖銳的碎玻璃,冰冷、決絕,割傷了每一個試圖擁抱她的人,而西恩在一片混亂中著急、不捨,伸出手最先搶救的卻是女兒的照片,而不是傷痕累累的妻。

西恩其實是眾多中下階層男性的縮影,在他的認知中,男人/丈夫就該充滿陽剛男子氣概,愛護妻女,讓他們過上好的生活。但這樣的觀念,追趕不上瑪莎那樣經濟獨立、思想進步的女性,在愛情關係裡,他表達愛的方式以前或許可行,但現在已經不合時宜。他被瑪莎和她母親驅逐,同時,也被這個快速前進的時代遺落了。
建橋的工程持續進展,兩人的隔閡卻愈來愈難以跨越,鏡頭跟著他們各自落寞的身影,穿梭在冰雪覆蓋的城市。瑪莎將痛苦全往心底壓抑堆積,沉默地吃著蘋果,留下蘋果籽靜待發芽,只因女兒身上曾有蘋果的香氣。西恩則大聲咒罵、對人出氣,藉由重拾菸、酒和性愛,發洩無能為力的傷心。不過,當他獨自在寒夜冷風中縮著身軀,對著大河嗚咽哭泣,他問的是:
「妳為什麼不想活下來?」

西恩或許真的不認為這是誰的錯,但瑪莎心底懷藏著自己也不敢直視的自責與愧疚。瑪莎的母親看出了這一點,因此執意要對助產師提起訴訟,並在關鍵時刻戳破了瑪莎的逃避,以自身童年的堅韌故事,要她昂起頭來正面面對。不只是面對悲傷、失去和死亡,更是面對她最深刻沉痛的心結:如果當初願意參考母親的建議,寶寶現在還會在自己懷裡。
瑪莎所代表和相信的,其實是當代最受推崇的:個人自由、多元選擇、身體自主、女性權利、自然主義等。可是當我們理所當然地認同這一連串的進步價值,是否曾停下來思考,誰定義了所謂的進步?這些價值是否必然相互綁定成為固定立場?

在人類漫長的歷史中,在家生產是常態,直到十八、十九世紀現代醫學和醫院制度興起,才由家中轉往醫院生產,大幅減低了新生兒和產婦的死亡率,是當時醫學和科學的進步與突破。可是同時,標準化醫療的介入,也讓醫生取代了孕婦成為整個孕期和生產過程的主導者。
因此,近年愈來愈多人提倡「溫柔生產」,希望讓生產回到以孕婦為主體,重視母親和胎兒的舒適與自然步調,也讓女性擁有更多自主權利。溫柔生產概念良善,不過這不需要等同於在家生產,尤其在家生產僅有助產師在一旁協助,比起醫生和醫療設備齊全的醫院,高出的風險不言而喻。較好的平衡,應該是在醫療體系裡納入溫柔生產,改善醫護照顧孕婦的時間與流程,目前也有許多私人診所已經能達到這樣的理想。

近年另一個同時受到提倡的,是不打麻醉無痛的生產,電影中的瑪莎亦如此。麻醉對母親和胎兒的影響究竟是正面還是負面,醫學上兩種研究結果都有,尚無明確定論。然而目前,不施打麻醉,較符合當今推崇的自然主義信念,儘管有點諷刺的是,十九世紀的教會也不允許女性生產時使用麻醉,認為懷孕生產的女性就應當承受這些痛楚。
瑪莎的母親看似強勢,卻是用自己的方式讓瑪莎明白,追求選擇和自主,也意味著承擔相應而生的責任。於是,當瑪莎終於有勇氣站在法庭前,撐起殘破不堪的身心宣告:這不是助產師的錯,沒有人故意傷害寶寶,卻還是造成了任何賠償都無法彌補的痛,但我不會把悲傷轉嫁給其他人。她一面說、一面與旁聽席上的母親遙遙對望,當下她心中還有對母親的怨恨吧,然而母親卻久違地露出了微笑,滿臉欣慰。

西恩當初參與建造的大橋終於蓋好,接通了河岸彼端。他雖然早已走遠,兩人的關係也如橋下江河一去不返,但此刻的瑪莎,已經能撿拾起心底的碎玻璃,重拾遺忘許久的溫柔,頭戴西恩留下的毛帽,站在橋中央,看著女兒的骨灰隨風灑落河中,向著大海,向著後來的某天,春暖花開。
全文劇照提供:Netflix
嗨!親愛的釀會員,你加入會員專屬的 fb 社團【釀影癡俱樂部】了嗎?記得點這裡,填寫申請資料(別忘了附上訂閱用的 email,以便我們確認身份哦),社團裡會有各種特映、贈票訊息,請密切注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