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峻毅

七〇年代的日本,在反安保運動失敗、三島事件終結了革命時代之後,整個社會隨著年輕新左翼世代的挫折,並未因為街運的退潮而放晴,反而掉入了抑鬱的氛圍中。「被政府出賣」、「遭受帝國資本主義強姦」等被害心理瀰漫在社會各角落。人們迫切需要情緒的宣洩出口,或該說是某種精神救贖。

在這樣的時代氣氛裡,日本電影文化也出現了另類的異色發展。當時,東映株式會社推出了一系列以女性復仇為主題的電影。這類融合了性、暴力和弱勢報復等元素的電影,後來被稱為「粉紅暴力」電影(Pinky Violence)。由於它們的反社會基調(多以底層女性邊緣人為主角)以及對父權體制反叛的潛結構(向男性權力者報仇),迎合了戰後世代在七〇年代革命幻滅之後,對成人社會拒絕屈服、對未來充滿疑惑的憤怒情緒,因此廣受中、青生代歡迎,蔚然成為七〇年代日本電影風尚。

「東映粉紅暴力」電影及此類電視影集的迅速發展,在流行音樂方面也造就不小的影響,除了產生相對應的配樂或歌曲風格,更在日後形成「日本粉紅放克」音樂(Nippon Pinky Funk)──這種曲風也樹立了七〇年代日系流行樂(J-Pop)的基本原型。

《修羅雪姫》劇照/IMDb
《修羅雪姫》劇照/IMDb

另一方面,粉紅暴力時代也捧紅了幾位代表性的女星/女歌手。她們敢做敢為、大膽不顧尺度的放浪叛逆形象,除了在當時成為次文化偶像,也表徵了後革命時代的抑鬱特質而受到後代電影創作者的模仿、致敬。

其中,最著名的當屬以冷艷氣質聞名的梶芽衣子,以及性感豪浪驚艷世人的「呻吟女神」池玲子(其實還有與之搭配的杉本美樹)。這兩位雖然都有著濃厚的七〇年代風塵味,但是曾演出近百部電影的梶芽衣子在《修羅雪姫》(Lady Snowblood,改編自小池一夫的漫畫腳本)和《女囚 701 號/天蠍座》 (Female Prisoner 701: Scorpion)系列中的形象,毋寧是滄桑而孤獨的。而池玲子狂傲放浪、略帶慵懶淫媚的頹廢美感,則透過《女番長》(太妹文化中的「大姐頭」之意)、《不良姐御伝:豬の鹿お蝶》等古、今不馴角色表露無遺。後者無所謂於全裸豪乳的打鬥殺戮鏡頭,更是影史空前絕後之邪典異作。

除了在電影演出的成就,梶芽衣子和池玲子也都在歌唱藝術方面表現個人才華。梶芽衣子的許多歌曲都是為自身演出電影而唱,有多首膾炙人口的作品(影歌雙料),更受到學院人士的肯定。池玲子在 1972 年離開東映、突然消失演藝圈之前,雖然僅出過幾張單曲和一張大碟專輯,但是她在未滿 17 歲時(1971)發表的處女專輯《恍惚の世界》,卻以混合歌唱、呢喃獨白和媚惑呻吟的形式,創造了後來稱為「淫吟迷幻樂」的流派經典。附帶一提,此專輯當時在日本僅限量發行 1,000 張,而今的黑膠唱片市值則達到 800 美元。

粉紅暴力電影日後對其他資本主義國家及地區都產生了深遠的感染效應,其中還包括八〇年代的台灣。這在相當程度上,與國家權力擴張和政治白色恐怖造成的社會集體壓抑有關。國家與人民之間原本應以契約關係建立的互信互愛,卻因為權力者濫用體制而致使弱勢方的人民遭受出賣與迫害,當這種體制(父權建制)中受害者的普遍感受在該類型電影的「復仇女」身上找到共鳴化身時,整個觀影過程便成了共同經驗的替代性創傷及其想像式療癒。在八〇年代台灣,粉紅暴力電影相較於時居主流的健康寫實電影(由中影主推),不只有著迥異的風格與題材,在意識型態上也否決了後者從順民視角虛構的底層光明,從而反映了政治解嚴前夕山雨欲來的社會躁動。

1979 至 1980 年,台灣先後發生美麗島事件和林宅血案。1981 年陳文成事件震驚社會,而同年上映、由歐陽俊(蔡揚名)導演的《女性的復仇》成為台灣粉紅暴力先鋒,除了有楊惠珊在此片一戰成名,還有後來和陸小芬、陸一蟬並稱三陸的陸儀鳳也擔綱演出。此外,慣竊前科回頭浪子馬沙(劉金圳)也因此片成名,後來更在小電影《錯誤的第一砲》中成為台灣真槍實彈 AV 男優第一人。另外,同年由王重光執導、艷星陸一嬋主演的《女王蜂》也是一絕。該片除了有柯俊雄和馬沙主演,武打明星戚冠軍也參與演出;陸一嬋之後亦主演續集《女王蜂復仇》。

《女性的復仇》除了赴日取景,在故事情節上也不脫日本路線:黑幫犯罪、家破人亡、強迫性交、虐殺、習武報仇,甚至武士刀等都成了必備元素。《女王蜂》當然也不脫此框架,而其中陸一嬋為報姊仇向黑幫老大柯俊雄拜師習武的梗,不只承襲了日本前輩作品,更可在後來的類型電影中得到溫習。當然,搭上粉紅暴力順風車而走紅的陸小芬也看出這種模仿的死胡同,於是改變戲路的她反而成為唯一存活且廣為周知的復仇女代表。

相對於台式粉紅暴力在型式上的一時模仿(並未造成長期風潮),歐美電影受到粉紅暴力的影響反而是深遠而長久的。除了在女性公路電影(如《末路狂花》對《女囚 701 号》的發揚)經常可看到東映時期的七〇年代特徵,在晚近以女性為主角的黑幫動作電影,也仍可見承襲日本風格卻又獨具創意的新一代粉紅暴力風格。其中,最著名的當屬昆汀.塔倫提諾自編自導的《追殺比爾》(Kill Bill)。

熟悉日本電影的昆汀.塔倫提諾除了以《修羅雪姫》作為故事發想的原點,更以梶芽衣子的「女囚 701」形象作為「黑曼巴蛇」(鄔瑪.舒曼)的角色原型。同時,梶芽衣子在《修羅雪姫》中唱紅的主題名曲〈修羅之花〉,也直接成為兩大女殺手黑曼巴蛇與「御蓮」決鬥終場的配樂曲。當然,大姐頭御蓮的角色塑造除了有意模仿修羅雪姫的身世之外,池玲子在《不良姐御伝:豬の鹿お蝶》中身穿和服、手持武士刀砍人濺血的狠艷暴力美學,也是塔倫提諾有意致敬的對象──雖然劉玉玲並未如池玲子那般大膽放浪。

七〇年代早已顯得遙遠,但為何彼時的影像風格卻至今愈感前衛呢?相較之下,莫說今日的情色動作電影,就是三級片或 AV 片的變態赤裸,似乎都顯得荒冷了些。我想,之所以沒那麼令人血脈賁張、熱情沸騰,或許並不是因為尺度或「尺寸」的問題,而是少了那個年代還存在著的自由、獨立,還有對體制理所當然的叛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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