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1.05
By 黃彥瑄
情慾及性愛之外:從分析心理學重構《感官世界》
由大島渚執導的《感官世界》(1976)改編自 1936 年發生在日本的真實事件,一名為阿部定的女子在勒斃情人後,割下了死者的陽具並隨身攜帶著。《感官世界》以其大膽的性愛場面聞名,片中不時改變著各種體位,除了雙人性愛外,還包含多人性交場面、窒息式性愛等等。該片也因為題材及尺度問題,引發各國審片上的爭議。女主角以對性愛索求無度的「性成癮者」形象現身,在她對性的強烈渴求以及對愛情極端的佔有欲作用下,最終釀成悲劇性結尾。
本文試圖以不同的視角出發,在排除掉影片中的情慾展演外,探討兩性間的權力關係,並從分析心理學層面重構電影文本的敘事。

性權力的置換
正如同影評人聞天祥所形容,《感官世界》存在著「頻繁如嘉年華會的性愛」,「性」構成了全片的主軸。然而,除了「性」無止盡的運作外,其中也潛藏著一種權力的爭奪關係。男女主角在性愛上權力關係的轉變,也呼應著現實中兩人在階級權力上的移轉。比方說,女主角阿部定在初次見到男主角吉藏時,吉藏的身份為旅館的男主人,而阿部定為侍女。對此阿部定總是恭順地稱呼吉藏為:「老爺」。
吉藏與阿部定的關係為上對下的階級關係。阿部定在旅店工作的同時,也要面對著吉藏時不時的性挑逗。像是當她跪在地上擦地板時,吉藏便會伸手騷擾,阿部定也會欲拒還迎地回應著職場騷擾。在這個時期中,她還未顯現對男性身體的強烈佔有欲,只是溫順地附和著男性的需求。在另一場戲中,阿部定與老爺在房裡偷情,為了不讓旅館女主人發現異狀,老爺要求她在彈奏手中樂器的同時,也要一邊進行著性活動。儘管阿部定苦苦哀求是否可以讓她暫停樂器的彈奏,吉藏還是強硬回絕了她的要求。在旅店的空間中,吉藏作為空間中的絕對權威,把控著下層勞動者的身體。

然而,這種權力的移轉發生在阿部定與老爺一同私奔之時。當吉藏離開了他的權力空間後,轉而依附於阿部定的供給,吉藏便活得更加軟弱無力。阿部定會用著她在外賣淫賺得的錢,包養不事生產的吉藏。吉藏則是整天萎靡地躺在榻榻米上飲酒、或是等待著阿部定的寵幸。
當兩人結婚後,吉藏更直接對阿部定說:不用再稱呼他老爺了。當這種上下階級的關係解除,隨之而來的則是阿部定在性掌控上的反撲。首先出現的,是對男性空間的限縮,她曾吩咐吉藏在她出門賺錢時,不得離開房間一步,甚至還拿走了吉藏的外出服,只為確保他真的無法離開房間。當阿部定發現吉藏曾短暫出門時,她會歇斯底里地咒罵情人,威脅著要為他去勢。她以大量的性愛規訓情人的身體,同時以懲戒的武器要脅情人。

「妖婦」阿部定
由「阿部定事件」所帶來的社會恐慌,讓公眾的視野聚焦於這名邪媚的女人上。一時之間,新聞媒體稱其為「妖婦」,在她被逮補後臉上甚至還掛著笑容,為案件增添了更多的戲劇張力。在電影改編上,阿部定的形象同樣是誘惑且致命的。在電影文本中,女主角總是身穿著艷紅色的和服,一方面彰顯了她熱情如火的旺盛性欲,另一方面藉由血色暗示著這個女人的危險性,並同時呼應結尾處閹割儀式所流下的大量鮮血。
於此,阿部定的整體形象也正符合於分析心理學派(Analytical Psychology)所指的「原型女性」(Feminine Archetypes)。「原型女性」的存有既可以是正面的,也可以是負面的,她可以是在神話傳說中的森林女神,也可以是在童話裡出現的可怕女巫。就如同荷馬史詩《奧德賽》(Odyssey)中出現的海上女妖賽蓮(Siren),賽蓮以人首鳥身的形象現身,她們棲息於海中的礁石上,以其優美的歌聲誘使途經附近海域的船隻翻船。正如同那身姿曼妙且極具性誘惑力的阿部定,在電影初登場時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女性賀爾蒙。無論是垂垂老矣的老頭,還是正值壯年的旅館老闆都無法逃脫她的魅力。對阿部定的情人──吉藏而言,阿部定既是完美的愛人,同時也是致命的女人。

閹割焦慮的再現
日本社會對於「阿部定事件」的熱潮,實際上也是源自於心靈深處對閹割的焦慮(Castration Anxiety)。在電影的改編上,導演大島渚更是直面了這種心理恐懼,以鉅細彌遺的方式拍攝出男性生殖器被利刃割下的畫面。「閹割焦慮」一詞最早由心理學家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所提出,其指出男孩在成長過程中有著欲取代父親並佔有母親的心理慾望。而男孩也會因畏懼父親的報復(切除陽具),從而產生內心焦慮──此即是所謂的「閹割焦慮」。
儘管佛洛伊德的說法招致諸多批評,且未能完全解釋理論的合理性,但在跨文化脈絡中,仍可見得這種閹割情結的再現。像是在希臘神話中,天神克洛諾斯(Kronos)為了推翻父親的統治,便用鐮刀砍下父親的陽具。親手閹割了父親的克洛諾斯也終日懷揣著不安的情緒,深怕有一天將被後輩所推翻。
另外,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Bronislaw Kasper Malinowski)在採集南太平洋新幾內亞土著的口傳敘事時,當地就流傳了一名好色酋長的傳說。這名酋長喜愛用鰻魚一樣長的陰莖,偷偷鑽進女人的陰道。當他的惡作劇被眾人發現後,也因此被村民們所懲戒,最終他因羞愧於自己的作為而選擇自斷陽具。酋長的自我閹割是來自於對性放縱的懲戒,相對地《感官世界》中的男性閹割,則是來自於女性對男性的「性管控」。阿部定作為性權力的掌控者,操控吉藏的性活動。當她懷疑吉藏曾在外與其他女人交歡時,就會激動地握著菜刀,半脅迫式地要求情人為她守貞。也只有當阿部定「允許」吉藏與其他女人發生關係時,吉藏才能順從著她的指令來進行性行為。

結語
導演大島渚將前衛的「性探索」置於電影文本中,讓人難以想像該片為 44 年前的作品。即使將《感官世界》放在當時代環境來看,依舊是相當大膽前衛。當我們再回顧電影拍攝時的艱辛,更會對該部片的產出抱有絕對的敬意。據大島渚的妻子所述,當年為了躲避日本審片的限制,在拍攝完電影後還需要將所有的膠卷運送到法國進行後製,藉此規避本國法規。於此可見,導演對於電影藝術的野心,已然超越保守時代和世俗律條的限制。在 44 年後當《感官世界》重回大銀幕上,除了震懾於男女主角在性愛情境的演繹外,更可深挖的是隱藏在主線下的幽微線索。本文正是透過解構文本的情慾敘述,重探電影中男女間的權力關係並挖掘人類心靈中的原始意象。
全文劇照提供:ifilm 傳影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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