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令人引頸期盼的諾蘭新作《TENET天能》上映前夕，複習了導演二十年前的《記憶拼圖》和十年前的《全面啟動》，或許因為當初看的《記憶拼圖》就是讓神作變平凡之作的 DVD 順敘版，加上事隔多年，劇情細節都記不清了，又重新體驗了一次初見這兩部片時的驚嘆。而且，難得連續觀看，對照之下更能發現在各自精彩的敘事手法背後，兩者有那麼多、那麼深層的相似互通；另一方面，諾蘭在十年前後透過電影給予的回應、傳達出的意念卻又不盡相同。
2000 年的《記憶拼圖》是諾蘭的第二部長片，早在那時，他就開始熱切地探問虛構與真實的邊界、自我存在與世界的關係。男主角藍納患有順向失憶症，他最清晰的記憶一直停留在妻子被姦殺倒地的那刻，此後發生的事，他都將在十分鐘內遺忘，只能依靠自己的筆記、刺青和拍立得相片理解身處的現實，拼湊線索找尋兇手為妻子復仇。不過，隨著敘事他將漸漸發現，在身邊協助他的娜塔麗和臥底警察泰迪、甚至他自己的筆跡，都似乎另有目的。
從獨立電影到科幻大片，2010 年的《全面啟動》建構起加倍龐大複雜的體系，探索記憶與夢境、意識與潛意識的交會和抗衡。男主角柯柏為了與兒女重逢而接下任務，要與盜夢團隊共同潛進小費雪的夢境裡植入意念，過程中他心魔般的已逝妻子茉兒成為最危險的變數。不過，撥開《全面啟動》層層疊疊的夢中夢，擺正《記憶拼圖》順序交錯的雙線，它們都有著簡潔相似的骨幹：男主角對愛妻的逝世充滿悔恨愧疚，活在虛實混亂的狀態中。
兩部電影絕大部分的時間裡，男主角都在自己或身邊親近之人所建構出的假象、記憶或夢境裡行動、傷痛、執著，大概因此，讓人感覺夢與記憶並不比現實更虛假，甚至更像真實。可是，若深究整場悲劇的源頭，卻會發現它們都來自妻子錯誤地顛倒了真實與虛假，從而衍生的絕望：藍納的妻子錯誤地以為藍納的失憶症是假裝的，絕望之際要求注射藥劑來測試藍納對她的愛；柯柏的妻子茉兒錯誤地以為現實世界不是真的，逼著柯柏跟她一起自殺。
而她們之所以會把真的當成假的，是因為先把假的當成真的，所謂「假作真時真亦假」。藍納在失憶後經常假裝自己能認得別人，而藍納之妻把這當真了，也把那句無憑據的「我相信藍納仍具備記憶的能力」當真了。茉兒過度沉浸她和柯柏在夢境底層構築的世界，把那裡當成了真實。於是，儘管是藍納為妻子注射了過量藥劑，是柯柏植入了「死亡是唯一出路」的想法給茉兒，他們都深深罪惡於自己害死了愛妻，然而她們的死亡，追根究柢是因為藍納之妻無法接受藍納得失憶症的現實，以及茉兒不願意回到並面對現實世界。
妻子死後的藍納，因為罪惡感，因為失憶症，也因為目睹妻子被強姦傷害的創傷太深重，找尋兇手成為他生存的唯一動力。事情本該在他殺死真兇之後落幕，但他卻不記得自己已經成功復仇了，也刻意不讓自己記得，好維持自己生存的意義。電影最後，泰迪從正面給了藍納一記衝擊（Kick），大聲拆穿他竄改和編織記憶所搭建出的故事，點破他只願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實」，自欺欺人地殺害了一個又一個的「真凶」。
然而受到衝擊的藍納，沒有掙扎著清醒過來，而是轉身將對自身處境的憤怒丟向泰迪，丟向這個 Kick，手寫記下讓泰迪成為下一個「真兇」。藍納開著車離去，在那短暫清明的時刻，他心想著：「我必須相信外面的世界，我必須相信我的行為是有意義的，即使我什麼都不記得。我得相信即使閉上雙眼，這世界還在運轉⋯⋯我還相信外面的世界嗎？外面的世界還存在嗎？」此刻的他，心知答案是否定的，但在稍縱即逝的猶豫後，仍固執地說出了「是的」，像是直覺又像是選擇。
那一瞬間，真實與虛假再度被混淆，於是故事走到了結尾卻又要接回開頭，藍納只能無止盡地深陷這迴圈，繼續相信虛構的意義，信任虛假的關係。
相對之下，妻子死後的柯柏，雖然頻繁穿梭於現實與夢境，但因為對兒女的牽掛思念，因為痛切意識到耽溺夢境所造成的悲劇，多數時候他都能清楚分辨真實與虛假。即使滿懷愧疚，潛意識裡遲遲放不下茉兒，但柯柏一直擁有「必須回到現實世界」的信念──早在他和茉兒愉快地在夢境底層白頭偕老的時候，這個信念就存在了啊。而或許他說的一點也沒錯：當你的世界不是真的，死亡是唯一的出路。唯有讓活在虛假裡的、自欺欺人的那個自己死去，才可能迎向真實的世界，並與所愛之人擁有真誠踏實的關係。
從藍納到柯柏，彷彿導演和我們十年前後的蛻變。年輕一點時，容易活在自己建構的世界，享受打造屬於自己的王國，相信即便是夢境或幻想也都並不虛假，即便只是自己一個人的真實也算真實。可是，隨著歲月流逝，若還有一絲時間感和現實感，便會漸漸發現這虛構國度裡的破綻，也許是與他人的關係始終飄零浮懸，或無論做得再多都仍感覺巨大的空虛與受困。就像一旦意識到自己身在夢裡，就再也難以忽視夢中世界的種種不合理和顫動扭曲。
或許只有少數人足夠堅定清明，能在無重力的時空裡為自己創造 Kick。更多時候，我們即使受到一次次外力衝擊，依然抗拒猶豫著要不要清醒，乘著衝擊離開夢境是如此艱難而需要勇氣，因為現實世界無法為自己所掌控，因為曾有的創傷和心魔層層疊疊如影隨形，更因為那彷彿否定了存在於虛構世界裡的那段時光、那個自我、和所有曾經以為的意義。於是有些人寧願繼續留在夢裡，把故事和夢當成了真實，代價卻是進一步扭曲自己直至變形，反覆墜落渾沌深不見底⋯⋯
《記憶拼圖》是個迴圈，導演和角色設定都沒有賦予藍納過多價值判斷，可是到了《全面啟動》，整部片有明確的方向性，柯柏也擁有堅定信念，要脫離渾沌夢境回到現實世界裡。我相信這是諾蘭為千千萬萬穿梭徘徊於虛實邊界的人們，創造出的夢，創造出的 Kick。
如今，又一個十年過去，2020 年的《TENET天能》將帶來什麼樣的驚喜，我們又將從中解讀出什麼樣的訊息？這虛實交織成的十年一刻，讓人期待雀躍不已。
全文《記憶拼圖》劇照：采昌國際提供全文《全面啟動》劇照：華納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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