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8.06
By 蔡曉松
影癡限定|《原罪犯》:藏在意識最深暗底的道德禁忌與暗示
獲得 2004 年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南韓導演朴贊郁的作品《原罪犯》,具有搶眼的風格處理、敘事上的機巧、執念至深的角色塑造,還有大膽挑戰倫常的故事。電影充斥暴戾、狂態,還有深深纏繞至萬縷千結的偏執色彩,除了對於韓國電影的直覺印象之外,《原罪犯》尚以一種閹割、自毀情結去震撼觀眾。
儘管尺度大膽,《原罪犯》對「性」的呈現方法,卻抱持極大程度的生理厭惡。當吳大秀終於從不見天日的旅館房間被釋放,他的心理狀態緊緊與復仇綁定,看不見生命中其他慾望:大秀生吞章魚、暴食煎餃,甚至是與美度性交,我們卻感受到這一切僅做為反派李宇鎮復仇計畫的一環存在,而「長青」李宇鎮是無性的,他鍛鍊自己,讓自己一塵不染,穿戴防毒面具躺在大秀與美度的床上。自始至終,當慾望發生,禁慾的幽靈就在背後窺視(註1)。《原罪犯》連貫地提醒觀眾,慾望是如何折磨著劇中人。
然而,追根究柢,為何慾望是可怕的?這部電影究竟是用甚麼東西觸犯到我們的敏感神經?有甚麼問題在我們看完它的當下浮現於腦海中,卻又被我們擦去?直到千百年後,我們又會不會再被同一個問題困擾?不明所以時,我們是否會重新想起電影中第一具從高樓墜下的屍體?我們從未得知他的死因,這是《原罪犯》令人戰慄的不安因素。

《原罪犯》改編自日本漫畫《鐵漢強龍》,漫畫日文原名為「オールド・ボーイ」,即片假名書寫之「Old Boy」音譯。片名「Old Boy」有時被直譯為「老男孩」,然而先不論某些詮釋的可能性,「Old Boy」的故事是為兩個「校友」之間的關係,復仇者「長青」(Evergreen)化名來自湘陸高中的「長青校友」。生命中的一段早期經驗決定了兩個男性的關係、他們的互斥、他們必須展開的貓抓老鼠……。
原著漫畫的特點來自主角與反派針對復仇動機所展開的懸念推演,朴贊郁取用故事架構,卻更改關鍵情節,在其中加入希臘神話概念,透過弒父娶母的伊底帕斯(Oedipus)來為主角吳大秀(Oh Dae-su)命名。並且讓李宇鎮對吳大秀的復仇,成為一場對於其青少年時期悲劇的重演。在違反倫常的禁忌戀愛中,李宇鎮與姐姐的愛,因為吳大秀的意外窺視,致使戀情面臨無法容於社會的悲劇性發展。「你們也能做到嗎?」兩個青少年在違反社會常理的情境中去「愛」,卻換來死亡的代價,這個道德懲罰有多荒謬,李宇鎮就用同等荒謬的執著與資源,去迫使吳大秀走入相同情境。

但是,《原罪犯》讓人戰慄的結局恐怕不只是來自於這個「重演悲劇」在復仇層面上的病態意義,而是吳大秀得知真相之後的慌亂與驚恐。他從憤怒、無助、威嚇,到求饒,發狂似地唱起湘陸高中的「校友」歌。他最後的自我閹割交換的唯一條件是保留這個秘密,不讓美度知道。吳大秀對於美度的愛情沒有因為得知真相而作噁、消滅,這一點我們可以從故事結局吳大秀的選擇得知,但他依然不敢揭發這個秘密。
十五年前壓倒李宇鎮姊弟的悲劇,在於兩個青少年無法承擔他們的愛情所衍伸的災難性力量;十五年後的吳大秀擔心的又是甚麼?為什麼他寧可剝奪美度得知真相的權利、並且用催眠將自己的思緒清空為接近植物人的狀態,來維繫這段愛情,而不是面對真相?這個疑問帶我們回到整齣悲劇的邏輯推演過程──從電影最開頭處,墜樓的男子與甫獲新生的吳大秀相遇時,拋出一句提問:「即便我比禽獸還不如,難道我就沒有活下去的權利嗎?」大秀並沒有處理這個問題,於是男子墜樓身亡。

悲劇注重邏輯,在一連串事件中推演出一個必然結果,如同亞里斯多德在《詩學》中的論述,悲劇著重段落之間維繫著概然或必然的關聯。或許我們能夠理解《原罪犯》開頭的男子墜樓之際,也已經在邏輯鏈中扣上了吳大秀的悲劇之路。吳大秀最後打動催眠師的提問來自同一句發話:「即便我比禽獸還不如,難道我就沒有活下去的權利嗎?」儘管觀眾不會看見吳大秀是如何離開建築物,並提筆寫下長信之間的心路歷程,但從他以這句話為他的悲劇故事收尾,我們或許能夠理解《原罪犯》中,吳大秀的旅程,就是他從對這個提問漠不關心的電影最初、一路走到他真切理解這個提問重要性的電影最末。
沒有人在詢問李宇鎮為什麼會愛上自己的姐姐,但不論吳大秀愛上美度的原因僅僅是催眠效果(註2),或是他們之間的性欲求、戀情與吳大秀觀看相簿時受到震撼的父女羈絆可以同時存在,我們都發現讓李宇鎮自述「失去復仇樂趣」的一部分因素,來自於他無法完整複製年少悲劇予吳大秀。吳大秀對違反倫常的恐懼感壓倒一切,以至於他無法同時接受自己對美度的父女認知,甚至也無法割捨他與美度之間的戀人情感。

對於違反倫常的恐懼似乎緊緊鎖在吳大秀思想的深處。如果我們是用獵奇的眼光在看待劇本中所描寫的,催眠師能夠用簡單敘述讓人精神迷亂的設定,或許我們也必須思考讓吳大秀不惜剪舌、喪志也要消滅真相的狂亂反應背後,表現的是哪個層次的真實。中國學者方剛曾經針對少數願意接受訪問的「親屬性關係」當事人進行訪談,其研究可能可以意外對照出電影故事呈現的情境。方剛注意到其中一位受訪者,係在認知到社會對於「亂倫」的看法之後,才對於自己的行為陷入強大的內咎與自責中,並進一步推論,「讓人出現問題的不是行為本身,而是我們對行為的界定,是社會的亂倫禁忌的性腳本及其對違反這一腳本的行為的懲罰」(註3)。
為了避免混淆,此處應該標註的另一個重點為,「亂倫」常與年長者對於幼童的性侵犯行(犯罪者通常為父親或祖父)綁定討論,《原罪犯》中的「亂倫」卻發生在一對雙方皆已成年的父女,與另一對權力關係不至於有巨大落差的姊弟之間。討論這個故事中的愛情是否成立,既不能,也無意為發生在家庭內、家庭外的任何妨害性自主犯罪開脫。
回到故事文本,吳大秀的悲劇建立在墮落、掙扎,與矛盾上──唾棄真相,又同時無法割捨愛意。在追求「活下去的權利」之前,他先認同了自己是「比禽獸還不如」的存在。不論是吳大秀或李宇鎮,這兩對悲劇都建立在相當程度的荒謬中,李宇鎮將罪責全數歸於散布傳言的大秀,而對輿論壓力本身沒有看法;吳大秀則將自己的心智還原成童稚狀態,驅逐了「禽獸」之後,才終於得見天光。身為一個觀眾,我很難確定我的想法:他們究竟犯下多嚴重的罪,以致於只能在死胡同中互相罪責對方、罪責自己?

現在,看到開頭墜下的那具屍體,我仍然無法不去想他。他也認定自己「比禽獸還不如」,並且放棄了「活下去的權利」。讓我毛骨悚然的是我一無所知,所以,他又做了甚麼?
「現在我要跟你說我的故事,為什麼我想尋死的理由,嘿。」悲劇沒有意外。吳大秀沒聽答案就逕自走下天臺。幾分鐘後,一具屍體會在大秀身後墜下,而吳大秀就此正式踏上旅程。

註釋:
- 在一篇《Ikonen》雜誌進行的專訪中,朴贊郁提到他以瑜珈姿勢表現李宇鎮的神聖特性。當李宇鎮戴著耳機,以高難度的瑜珈姿勢表現他內心的莊嚴,朴贊郁認為,冥想常為一種顯見的方法去表現淨空心境與清除慾望。
- 在劇本呈現中,儘管我們必須考慮李鎮宇對吳大秀的說詞慣常帶有欺瞞與惡意,但他依然在劇本尾段暗示,僅靠催眠不足以建立起大秀與美度的愛情關係。
- 可參考〈親屬性行為者性腳本的建構與權力關係的質性研究〉/方剛,刊載於《連結性:兩岸三地性/別新局》,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於 2010 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