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30
By 吳思恩
蘇聯消失了嗎?──《DAU》無解的爭議及語境隔閡
付費限定
對「史達林式」的不同解讀
由俄國媒體及俄國文化部的作為中可以發現,同樣是抵制這個作品,俄羅斯與西歐國家顯然出於不太一樣的原因。西歐國家關注演員的人權問題,甚至思考這是否可以被稱之為藝術,還是只是一項巨大的真人實驗?然而對俄羅斯來說,《DAU》作為「藝術」的一種呈現方式似乎毋庸置疑,它違反的是俄國政府與民間可以承受的裸露尺度。從這點來看就可以發現,為什麼歐俄的爭議總是沒有結果,因為兩者的著眼點甚至有根本上的不同。
許多文章在評論或報導《DAU》時會用「史達林式」來形容,不只是因為其重現的年代橫跨史達林與赫魯雪夫執政時期,更是因為在片中無處不見的威權闇影。一個名詞不一定有優劣的意涵,但人們的價值觀與既定印象將影響我們看到該名詞的觀感。台灣觀眾看到「史達林式」應多會出現負面的想法,伴隨的可能是「極權」、「殺人魔」、「勞改營」等辭彙,但對於俄國觀眾來說,當西方媒體批評任何事物有「史達林」的影子時,或許並沒有真正擊中俄國民眾的內心。

一如歷史上許多獨裁者一般,在那個最為禁錮的年代,蘇聯卻憑著計劃經濟安然度過全球經濟大恐慌,許多俄國人民也因此對於史達林有著不同於他國人民的評價。根據俄羅斯民間獨立運作的民意調查和社會學研究組織「列瓦達中心」長年以來的調查,俄羅斯人對史達林態度的變化有三個不同的時期:消極看法(2001 - 2006 年),態度淡漠(2008 - 2012 年),與積極看法(2014 - 2018 年),到了 2019 年對史達林態度為「完全正面」與「大部分正面」的人則高達 70%。然而在問及史達林在短時間內達成的目標是否可以合理化蘇聯人民的痛苦時,也有 45% 的人認為那些痛苦是無法以任何理由合理化的。
對於史達林的功過有許多細項的調查可以評估,不論是他為蘇聯帶來的飛速成長或對於人民的恐怖迫害等等,因此對於史達林的觀感除了心理上好/壞的二分法之外,公眾對史達林形象的認識也需要更複雜的歷史文化和意識形態描摹,俄國人民認同他是有效率的管理者,也承認他是個暴君。

從未消失的蘇聯與歐俄對壘
當我們聽聞一個俄羅斯導演在重建蘇聯時期的一切景象時,或許會感到毛骨悚然,但對於俄國人民來說勢必帶來更複雜的情感與思考。列瓦達中心的民調也顯示了俄國人民的世代差異,此一差異並非極端的「積極」或「消極」觀感,而是「正面意見」或「根本沒有意見」:年老的人們對於蘇聯時期依舊帶著懷舊心態,而年輕人則較沒有這個傾向。
這也可以對應到針對《DAU》的另一個爭議點:「有必要再製蘇聯時期的痛苦嗎?」然而在問著這個問題之前,或許我們該思考的是:「蘇聯真的消失了嗎?」蘇聯當然在 1991 年解體了,但它的社會主義思想、擴及的勢力範圍、與西方難解的對立在冷戰結束 30 年的今日依舊矗立於歐亞大陸之上。部分人民今日在寄送國際郵件時,地址欄依舊寫著 USSR(Union of Soviet Socialist Republics)或 СССР(Союз Советских 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их Республик),他們依舊懷念當時代的榮光,解體後的政府施行休克療法造成經濟動盪,國人對於自我定位與國家定位的迷茫,高升的犯罪率與敗壞的道德觀都使得當代人們無法真正地融入新時代,更遑論與歐美無芥蒂地來往。

在《DAU. Natasha》中,法國科學家 Luc 與 Natasha 及 Olga 用英文、俄文、法文交錯溝通的模樣正顯示了俄國在國際場合鮮少獲得話語權的窘境。若說國力(包括政治、經濟、軍事及各項軟實力)將影響一國國際聲量的大小,那麼俄羅斯大約是國力與話語權最不成比例的一個國家。在片中,Natasha 始終必須透過略懂英文的 Olga 與 Luc 溝通,語言是溝通的媒介,但它也同時阻隔了無法使用該語言的人。Luc 與 Natasha 互相表示想學對方的語言,這是示好,也是真正的理解與認同,而英文則代表的是一個共通且被認可的語言及價值觀。
許多國家都有設立國營的英語頻道,如:半島電視台、南韓阿里郎頻道、德國之聲、中國央視的英語頻道、法蘭西 24、波斯英語新聞電視台與俄國的 RT 電視台等等,不論這些國家是否都認同英語世界的價值觀,使用他人的語言幾乎成了與之交談的唯一管道,而《DAU》代表的蘇聯時期與今日的俄羅斯從來沒有成功叩門。

彌賽亞思想扮演了什麼角色?
在《DAU》終於問世後,看到導演對於一切指控的淡然甚或漠然,不禁讓我憶起每次國際紛爭發生時,俄羅斯給人的整體印象:無視國際批評,連辯解都有點少,我甚至如此思考:伊利亞.赫爾扎諾夫斯基是不是彌賽亞思想在個人的極致展現?
彌賽亞思想在政治、宗教與精神層面各有不同的意義與形式,也因為過於複雜,有人將它等同於民族主義、沙文主義、帝國主義、愛國主義或烏托邦主義等等。在宗教層面,俄羅斯自詡為東正教的繼承人和拯救者;在精神層面,認為本民族思想是拯救世界的最佳武器;在政治層面,俄羅斯試圖解放全人類。
彌賽亞思想強調了俄羅斯在世界上的特殊地位和特殊使命,在莫斯科自詡為「第三羅馬」後,其宗教地位確立了俄羅斯在基督教世界的政治中心地位。經過長年演化下,即便蘇聯時期提倡無神論,但其文化遺產仍浸淫著某種宗教成分,徹底擺脫民族思想的歷史是不可能的,民族思想只能轉型,彌賽亞意識已經變成一種集體潛意識。

在蘇聯解體後,人們的世界觀受到了極大的震動。試想,一夜之間,自己的國家不再是同樣的名字,體制也有了完全的翻轉,此時人民該如何自處?在當時,俄羅斯人是全蘇聯中最需要建構民族認同者,俄羅斯長期以「老大哥」自居,俄國人民對於自己是「蘇聯人」的認同遠大於自己是「俄羅斯人」。人們急須尋找一種思想和理論填補意識形態的空缺,確立民族的文化歷史意義和道德價值觀,解釋過去歷史發展的過程,反思現實社會的精神面貌,以便幫助人們重組世界觀,於是彌賽亞思想再度降臨。近年來俄國也頻頻舉辦紀念活動,凸顯文化傳統和民族歷史,二戰已經結束超過 70 年,每年 5 月 9 日勝利日仍是凝聚民族情感的重要節日。
導演認為若不重現歷史,就沒有人會討論。他對於傷害與歷史近乎瘋狂地追求,甚至毫不掩飾地描繪蘇聯時期的醜陋,試圖從悲劇中找到未來的解答,而對於彌賽亞主義的控訴幾乎也都可以在批評《DAU》的評論中看見。
全文《DAU. Degeneration》劇照:IMDb其餘圖片:俄羅斯新聞網站、插畫家 Виталий Подвицкий 臉書
釀電影除了臉書粉絲專頁,最近也設立了 IG 帳號,以及 Line@ 帳號,不同平台會以不同方式經營、露出,並提供不一樣的優惠活動,請大家記得追蹤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