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2.17
By 沈怡昕
她的「杜撰」日記:《寂寞診療室》
今年坎城影展第一次入圍競賽的導演中,打敗一大票新銳的,正是《寂寞診療室》(Sibyl)導演潔斯汀.楚特(Justine Triet)。我對楚特的了解來自 2014 年女性影展《恐慌年代》(Age of Panic)、2017 金馬奇幻影展《維多利亞沒有祕密》(In Bed with Victoria)。楚特電影中的女性形象幾乎都是蠟燭兩頭燒的職業女性,從《恐慌年代》中「新手媽媽」女記者、《維多利亞沒有祕密》媽媽律師,到《寂寞診療室》的女主角西碧兒,這也是導演楚特二度與「維多利亞」薇吉妮.愛菲亞搭檔。
不同的是,《寂寞診療室》已走出前面兩部作品中,「錯愛成癮的女人如何幸福返航」的表面命題,這回要拋下布爾喬亞階級女性如何「面對」自身焦慮的問題,更進一步踏上月球暗面,探尋慾望的本質。
《寂寞診療室》的故事其實很簡單:職業倦怠的心理諮商師西碧兒辭職寫小說,迷戀上她最後一個女演員病患,把人家的不倫苦戀,當作自己的創作。心理師與女演員的心靈診療,從診間一路跟隨到電影拍片現場,到了那,她才發現自己不但要照顧女演員,還要照顧女導演的情緒。

因為女演員被男演員糾纏,女導演冷眼旁觀身為男演員的丈夫偷情。而真正的問題癥結是心理師自己:她用別人的「故事」飲鴆解渴,治療自己過去的錯戀。雖然個案都是人,但她怎麼會不知道,心底深處,她也只能把這些當作別人的「故事」。
電影裡有場戲是這樣的:西碧兒在當戒酒會團體諮商師時,侃侃而談自己的成癮經驗,她說:「我不酗酒、吸毒,我寫作成癮。」
這點讓我特別感動,因為說到關於現代人的成癮,這點再精闢不過了。多數人不一定是毒蟲,自認沒有創作小說、音樂、詩詞的天賦與餘裕,但每天在捷運上我都無限感慨,我們每天活在自己和別人的 ig 限動之中,我們「暴露」成癮,暴露、被暴露自我。我們活在虛構中,彷彿我們都是小說家。對我來說,整個時代都是酒鬼,我沉溺一種藉由通訊軟體吸食的酒精。

《寂寞診療室》看似是一個敘事上十分跳躍、結構大膽的藝術片,故事卻用當代都會喜劇的方式包裝,還特別拉到羅賽里尼拍《火山邊緣之戀》(Stromboli, 1951)的「斯特龍博利島」(Stromboli) 拍攝。或許,優異的品味是楚特成功擊敗一票新導演打入坎城競賽的原因,在小成本、大卡司、商業片的框架下,她總能找到法國新浪潮的希區考克驚悚與夏布洛情感解析,從新浪潮起點,一路延伸到當代法語電影。
但導演在訪談自言,她喜歡影集《女孩我最大》(Girls)、《顛父人生》(Toni Erdmann, 2016)。而可能影響導演最大的卻是詹姆斯.L.布魯克斯(James L. Brooks)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的《親密關係》(Terms of Endearment, 1983)。甚至,你如果仔細看,電影裡面電視放的片,是《靈病》(It Follows, 2015)。對近代作品的認識、對當代生活的敏銳覺察,是楚特難能可貴的優點。
而對我來說,這部電影真正迷人的地方是表演。楚特說,自己在拍片現場可不能像劇情中,Sandra 飾演的導演那樣,「抓狂逃走」。於是,她讓自己的電影有這樣一個角色,釋放自我。導演沒有的特權,讓她的角色來擁有。她故事中的女性角色、心理醫生西碧兒,也在別人的故事中「釋放自我」;戲中的女演員更透過戲中戲自我治癒。

甚至,導演在訪談中補充:對飾演女演員的阿黛兒.艾薩卓普洛斯、及飾演心理醫生的薇吉妮.愛菲亞來說,這整場在活火山「斯特龍博利島」的戲中戲,對他們壓力龐大的演藝生涯,也可以是一場大型的「戲劇治療」。薇吉妮.愛菲亞(西碧兒)戲中朝思暮想的前男友,正是真實生活中的伴侶、《幻想戀愛》尼斯.許奈德。
而阿黛兒或許沒有跟「男演員」加斯帕.烏里耶談戀愛,但《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成名後,一部接著一部片,各種導演、製片現場時間緊迫、不理性的要求與命令,都在片中阿黛兒給加斯帕的那些「巴掌聲」中被宣洩──你在電影裡看到的十幾響巴掌,是劇組在現實中的小島上,打了三四十次假打後,女演員跟導演要求「假戲真做」的結果。加斯帕.烏里耶才剛進組,當然覺得莫名其妙。
或許是那座島的魔力使然。楚特在火山島「斯特龍博利」上,進行一場又一場召喚過去治療現在的儀式,從戲外到戲裡,從導演到女演員,從病患到心理師自己。

這個超現實的電影場景,啟發了她。《寂寞診療室》的女主角西碧兒的內心大約也像是一座人去樓空的海濱遊樂園,還在等當年的故事男主角回來。所以《寂寞診療室》的結局,在作品被完成之後,別人的故事結束了,劇情如自由落體急轉直下,我們跟著導演,像癮君子從噩夢中醒來,故事結尾處,西碧兒在遊樂園遇到了前情人,恍如隔世般的恐怖,這對剛完成作品的女主角來說,可能是她第一次真正想起(或者僅僅是不願意想起)寫作的理由。當然,對觀眾來說是真相大白,這時我們都想問:遇到又如何?
劇情急轉直下或許有些突兀。這突兀處,對高度自覺、神經緊繃的導演楚特來說,她不可能沒發現。是甚麼樣子的生命經驗,促使她快刀斬亂麻斬斷了劇中每條支線,讓我們甚至還沒搞懂她劇中寫了什麼小說、片拍成怎樣,她就要冒著影評指責草率的風險,就是要讓角色面對自己的結局?

「迷影」導演楚特早先已調度層層疊疊的「後設」手段,通常這對熱愛拿「創作困境」開刀的歐洲電影來說並不罕見,但我們卻不曾見過對「劇中書」或「劇中劇」毫無著墨,就逕行收尾的作品。一個沒有「作品」的劇中劇,這對此類電影是十分反常的。
她肯定看過一百部主角是作家的電影。她太清楚了,她肯定也和善於照顧病患的女心理師一樣,沉迷於她人的故事中。她深知,熱愛獨處,正是她們這幫「寫作成癮」的毒蟲的特徵。她深知,即便寫出來也還是別人的故事,但最終我們只有還在寫的自己。精確來說,她享受獨處是因為,不用回答除了寫作以外的問題:究竟希望透過寫作獲得什麼呢?又為何是寫作呢?因為這些問題的答案她肯定回答不出來的。
講不出來答案的問題,和最後在遊樂園驀然回首遇到的前情人一樣,不是不重要,而是她的語言能力只能用來寫出沒有作品的電影劇本,卻無能回答。她只有自己了,只有寫作,所以記憶才讓人恐慌。所以遇到又如何?楚特的草率收尾是為了說個謊,因為即便不知道遇到能如何,若真的遇到,她還想說,說一個謊。

從此,《寂寞診療室》與《返校》居然有了交集:面對慾望的空心本質。心理師辭去工作實踐夢想,是為了完成當年未完的約定,從潛意識中挖掘自己當年的承諾,「她不是忘記」,而是,當她想起她不願想起的那些的時候,她又──或者她能,真正地死去。於是,遇到了,還能真說個謊。
謊不是不能說,而是必須要經過這長長的旅程,於是在電影中每一個副本徘徊的女心理師,終於能回到自己應該化成灰的軀殼,看著自己的子嗣、自己的未來。說一個謊,一個太重要或太不重要的謊。
全文劇照提供:CATCH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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