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09
By 黃以曦
《囧媽的極地任務》:你沒有瘋,你只是需要創作
《囧媽的極地任務》(Where’d You Go, Bernadette?)改編自同名小說(片名也沿用了小說的中文譯名),這是《愛在黎明破曉時》和《年少時代》的導演李察.林克雷特的作品。
除了幾部紅到已成經典的作品,創作量其實不小的林克雷特,常讓死忠影迷覺得他在許多時候是被低估或忽視的,比如這幾年的《老爸出任務》(Last Flag Flying)、《我們的輕狂年代》(Everybody Wants Some!!)幾乎都雲淡風輕地過去了。《囧媽的極地任務》也是一貫地看起來像溫馨小品,但埋藏了生活與生命本質裡那些無法小覷的動能。

電影改編之於小說有相當的更動。電影情節大概是,一個孤僻的媽媽柏娜蒂,雖然很愛女兒小碧,但總是魂不守舍、行事詭異,爸爸艾吉是在微軟上班的某知名軟體主要設計者。然後電影透露,原來柏娜蒂在 20 年前曾是全國矚目的建築天才,卻因故離開建築圈,再也沒有新的設計。
情節詳細說起來很細瑣,但總之,李察.林克雷特賦予了電影版一個獨立而明確的核心,即是:當一個天才藝術家,不再創作,他的人生會是什麼樣子?
柏娜蒂看似擁有優渥而幸福的生活,卻焦躁而心不在焉。她一直在說服自己,女兒取代了建築,成為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但在她內心深處,從沒有買帳這套自我催眠,柏娜蒂慢慢成為了一個能量不斷蓄載、無法導出、一觸即發的炸彈。她看起來像是躁症、鬱症交替出現的病患,丈夫也開始替她找諮商師,甚至想送她進精神病院。

《囧媽的極地任務》鎖定關注的面向,及其呈現的手法,是相當罕見的:天才能夠停止作為天才嗎?天才可以走進日常嗎?天才和瘋狂果然只有一線之隔對嗎?當那個能量無法被疏通、挹注進有效而正向之處,就變得混亂而危險。
電影中,這個「日常」且是更為獨特的,是「家庭主婦的日常」。從這個角度來說,或許可把本片看為關於女性的寓言,一個女人無論她有作為一個「人」的多少渴望和熱愛,當她被裝進這個角色,就被期望極單向度的表現。這部分可以由柏娜蒂對於其他媽媽們熱中瑣事和社交的不耐煩和嗤之以鼻來看。可女人的母性,卻又驅動她有極強的決心要把孩子放在第一位。這造就了無解的衝突。

《囧媽的極地任務》可從女性電影的角度繼續深究,例如母女之情,例如柏娜蒂對其他媽媽先是鄙視,後來又來到某種只有女人才能瞭解女人的微妙情結。但電影作者林克雷特對柏娜蒂當年的建築成就以及再也無法壓抑的大爆發的強調,仍將本片導向比較是適用於「不分男女的天才」的難題。
情節繼續走。柏娜蒂因為瀕臨崩潰而犯了連串錯,然後她在各種巧與不巧的情況下去了南極,將爭取到在極地的建築設計工作。能重回崗位,柏娜蒂精神大振、恢復活力,立刻就變「正常」了。丈夫和女兒都替她開心,電影有了 happy ending。
但電影其實有兩個一閃而過的細節,它們很重要地界定了那個看似 happy ending 的一體兩面,讓整件事並不真是表面上看來的圓滿歡樂。

一是父親艾吉的角色。他是個科技天才,微軟把他的產品買下,並給他一個團隊。這裡構成了一組對比,即是柏娜蒂曾是建築圈裡的新星,是可以獨立抗衡清一色男性的建築界裡的強人,她的作品強壓其他人,而艾吉,寫出深受矚目的軟體,卻接受微軟的延攬。兩者一個獨立,另一個被吸納進大公司,失去獨立性。人們對天才仍是有所排序的,前者必然優越於後者。
所以,在父女前往南極找柏娜蒂時,艾吉跟女兒說,因為理念不合,他放棄了自己注入心血的產品,讓微軟去主導,他決定離開。這個事態對艾吉必然是重大的挫敗而失落的,但同樣做為創作者,這個事實既沒有得到女兒的關心,也無意請求觀眾有更多的注意。因為無論對女兒或觀眾來說,和柏娜蒂比起來,艾吉不過是個被現實收編的主管,不再屬於藝術家行列。這是第一個黑暗面:天才仍是有階序的,你在更燦爛的人旁邊,就只好接受黯淡;反諷的是,正因為你瞭解自己的天分,瞭解所謂的「天分」,你更應該心甘情願地接受這個結果。

另一是有許多段落都是女兒小碧一直看著媽媽、崇拜媽媽、媽媽說什麼就趕緊附和,有一段兩人在車上唱歌時,小碧那個很用力要開心的樣子,看起來並非出於享受氣氛和音樂,而是「媽媽開心我就開心」、「我要讓媽媽覺得我也很開心,這樣她才會開心」。這些母女和樂段落令我毛骨悚然,電影儘管呈現著母女間要好的感情,但在我看來,這難道不是某種失能家庭的症狀嗎?孩子感受到媽媽的心並不在自己身上、媽媽且可能陷入某種恍神和憂鬱的危險,所以孩子無法顧及到自己成長過程的需求,很自然地覺得要照顧媽媽。以及,孩子感覺到可能失去媽媽的不安全感,因此要討好媽媽。這是另一個黑暗面:終究,一個全部心思都奉獻給創作的藝術家,就是不可能成為稱職的家長。
深究來說,電影讓我有各種恐懼與不信賴。恐懼如前所述的黑暗面,不信賴的則是,故事設定在柏娜蒂生命一處轉折點,但我難以想像她是怎麼走到故事敘述的起點(成為家庭主婦十幾年後)?她怎麼可能現在才爆發?也不相信那個結局──當家裡有個悠悠醒來、要大展身手趕回二十年進度的藝術家,怎可能 happilly ever after?

可這一點不影響我喜歡《囧媽的極地任務》,它低調而輕快給出了一系列題目,作者看到了這些題目下或隱或顯的情狀,他有自己的決定和觀點;有些來自同為創作者/天才的敏感,有些來自某些生命中的傷害或失落,所引起的自我防衛或修補,有些來自由年紀而來的世故或智慧,有些也許僅僅是個願望……。
看完電影,我焦慮地急著推薦給所有在創作裡自我懷疑與受苦的朋友,這電影的訊息很簡單,但也很重要:你沒有瘋,你只是需要繼續創作。
全文劇照:車庫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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