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橘貓

在七歲那年,諾蘭去戲院觀看《星際大戰四部曲:曙光乍現》(Star Wars Episode IV: A New Hope),這次經驗打開他進入電影世界的第一道門,也讓他從此成為一名星戰粉絲。有趣的是,在同一年,因為《星際大戰》掀起的科幻熱潮,也讓名導演史丹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的經典作品《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在英國重新上映,諾蘭在父親的帶領下進入戲院,經歷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科幻思維。

談論起這部影響他甚鉅的科幻電影,他曾說:「在七歲的那個當下,我不在乎如何理解《2001太空漫遊》,只是純粹地享受那個將我帶往另一個世界的非凡體驗。」對一個七歲的兒童來講,電影的知性水平並不會干擾觀影體驗,在那當下,「純粹地感受電影」是一個孩子的本能。「在那個時候,我跟我的孩童朋友們都會一起坐下來,聊聊《2001太空漫遊》到底在說甚麼。」他說。

童年時期,諾蘭開始在芝加哥郊區拍攝小型的停格影片,內容包括一些動作元素和鄰郊的兒童們。八歲的時候,他向父親借用當時流行的超八攝影機(Super 8)拍電影,這些早期的童年經驗,顯現他對創作的熱情。

「在我生命中,有一部分最早的記憶就是關於我哥哥拍的那些停格影片,我總是在旁邊拜託他也讓我加入!」他的弟弟、也是後來長期合作的編劇夥伴強納森.諾蘭(Jonathan Nolan)曾經在一篇訪談中回憶道:「在所有我認識的人之中,只有我哥哥實踐了自己在八歲時的理想。很高興他現在變得如此知名,但就算有天他的運氣全數用盡了,我想他依然會繼續拍攝電影,持續不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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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快轉到1997年,諾蘭剛畢業於倫敦大學學院英國文學系,並與他未來的妻子艾瑪.湯瑪斯(Emma Thomas)合作,拍攝他的第三部短片《Doodlebug》。這部全長只有三分鐘的短片,描述一個心神不寧的男人,在房間內尋找一隻潛藏的怪蟲,經過一連串的追逐,他終於在房間角落揭開怪蟲的真面目,卻渾然不覺這將帶來恐怖的後果。

在這部作品裡,已經可以看見諾蘭往後反覆強調的主題:莫名的偏執,環環相扣的敘事,還有一層如迷霧般無法探清的宿命觀。《Doodlebug》展示了焦慮男子身處的世界、他正在追趕的怪蟲、位於他頭上的上位力量,三個空間連成一線,像是俄羅斯娃娃一樣形成一套自有的邏輯,無限延伸電影中的世界觀。

從英國文學系的背景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見「文學」如何灌溉諾蘭身為電影創作人所需要的藝術養分。他曾提到自己深受英國小說家格拉漢姆.史威夫特(Graham Swift)的著作《水世界》(Waterland)影響,史威夫特在作品中使用的非線性敘事令他深深著迷,並從中獲得啟發——儘管線性敘事的規範被打破了,故事依然可以清晰一致,並充滿趣味。

這種打破傳統直線敘事的思維,在他往後的作品中接連出現。在1998年,諾蘭與《Doodlebug》的演員 Jeremy Theobald 持續合作,執導第一部劇情長片《Following》,並被獨立片商 Newmarket Films 相中,出資贊助他完成第二部劇情長片——諾蘭的驚世作品《記憶拚圖》,由弟弟強納森.諾蘭發想故事,並獲得了2001年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提名。

在《記憶拼圖》之後,名導演史蒂芬.索德柏(Steven Soderbergh)察覺這位年輕導演的才華,並將他引入好萊塢一線片廠。索德柏高度肯定諾蘭對概念的掌握與出色的執行能力,他曾說:「諾蘭知道如何帶領他的演員,引導他的攝影機,並且構築出一個故事。自私點說,這就是我會感興趣的那種電影。」

在當時,華納兄弟製片公司正在準備一個電影計畫,重拍1997年的挪威懸疑電影《Insomnia》,索德柏藉機向華納大力引薦這位初出茅蘆的年輕導演,這部作品之後由艾爾.帕西諾、羅賓.威廉斯、希拉蕊.史旺主演,改編成同名作《針鋒相對》(Insomnia),於2002年上映。諾蘭藉著《針鋒相對》,獲得票房大賣與影評盛讚的傑出成果,開啟他未來與華納長期的合作關係,也證實了索德柏的觀點與識人之明。

從諾蘭早期的創作中,我們可以看見相近的偏執、悲傷、迷惘與道德焦慮:《Following》的主角無法自拔地闖入陌生人的世界,直到一連串事件反噬他的生命;《記憶拼圖》的失憶男子發現復仇不是一個目標,而是自己人生的全部意義;《針鋒相對》的警探則在失眠壓力底下,慢慢喪失自己佔據的道德制高點。一直到之後的《頂尖對決》(The Prestige)、《全面啟動》(Inception)……等等,都能見到相近的故事概念。

諾蘭的故事主角們時常在追逐一個幻影,可能是兇案嫌疑人、是復仇對象、是競爭對手,觀眾與他們一起踏進這個世界,最後才發現主角活在偏執中無法自覺,所有追逐的目標,都在結局成為「追逐」本身。在他早期的作品中,觀眾沉迷於這些角色的形象,還有宛如迷宮的故事概念與敘事手法。而在之後的創作裡,諾蘭則慢慢轉變調性,開始帶領觀眾跟著角色一起從偏執中走出來,擁抱家人的柯柏與放下執念的布魯斯.韋恩,都讓我們看到諾蘭在故事思維上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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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諾蘭電影的特色,除了以執念驅動的故事主題,與環環相扣的劇本設計,觀眾亦會在其宏大的影像格局中,想起他對膠捲攝影與實景拍攝的堅持。 在2002年,《星際大戰二部曲:複製人全面進攻》(Star Wars Episode II: Attack of the Clones)上映,這是當時的商業大作中,第一部以全數位攝影完成的作品。導演喬治.盧卡斯(George Lucas)彷彿親自吹響了戰爭的號角,向當時電影創作的主流「膠捲攝影」全面宣戰。這場戰爭從未止息,至今仍然喋喋不休。

時光飛逝,十數年後的今天,挾著輕便、便宜、易於作業的優勢,數位與膠捲的地位早已翻轉,以往人們質疑數位攝影的價值,現在則全然接受了膠捲即將被淘汰的事實。然而,諾蘭卻一反「數位化」的風潮,堅持以膠捲規格拍攝電影,成為支持膠捲、未曾妥協的最後幾位戰將之一。《全面進化》(Transcendence)的導演,同時也是長期與諾蘭合作的電影攝影師瓦利.費斯特(Wally Pfister)曾說:「我或許會是最後一個用膠捲拍攝電影的攝影師,而諾蘭就會是最後一個堅持用膠捲拍攝電影的導演。」諾蘭曾多次公開支持膠捲攝影,並認為 35mm 的膠捲攝影規格,以現今的數位科技仍然無法匹敵。

在2014年,諾蘭拍攝巨作《星際效應》(Interstellar),並選用了 35mm 的膠捲攝影,與 70mm 的 IMAX 攝影機進行拍攝。這是同等預算的商業大作中,鮮少出現的異軍,此舉自然造成戲院方的不滿,在市場需求的更替下,許多戲院早已撤換了早期放映膠捲拷貝的機台。然而,身為眼下最炙手可熱的導演之一,諾蘭依然擁有足夠的資源確保自己的堅持能夠暢行無阻,今年(2017)即將上映的新作《敦克爾克大行動》(Dunkirk),就將繼續以 65mm 的膠捲規格攝影。

提到為何要堅持膠捲攝影、偏好實景拍攝而非進行後製,諾蘭曾經在好萊塢知名演員基努.李維(Keanu Reeves)監製的紀錄片《基努李維之數位任務》(Side by Side)中,提到一個有趣的比喻:「數位媒介給你的體驗,雖然誘人,但也相當空洞。就像是你從烤箱中端出柔軟的巧克力脆片餅乾,認為它是多麼地美妙,但是如果你把那些餅乾放了幾個月,你就會發覺那只是恐怖的化學脆片,並且用了惡劣的幻術來愚弄你。」幽默之餘,也可以看見他明確的表態。

撇開複雜的故事結構,諾蘭的電影本質是膠捲拍攝,大量實景,與基本的人性情感。從《黑暗騎士:黎明昇起》(The Dark Knight Rises)歌頌平凡、反英雄式的結局,到《全面啟動》裡頭「回歸現實」的情感訴求,諾蘭近期的作品雖然格局越來越大——《星際效應》、《敦克爾克大行動》皆然——卻愈發將故事本質回歸情感的核心,琢磨親情,探討生存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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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新銳時期的一鳴驚人,到如今的創作堅持和沉穩內斂,在克里斯多夫.諾蘭的電影裡,我們脫離對視覺奇觀、明星陣容的無止盡追求,回過頭找回看電影時「感受一個故事」的初衷樂趣。或許也因為如此,他的下一步始終令人無比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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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曉松,1995年生。

從事電影相關文字工作,評論、散文、訪談、電影介紹。國中開始撰寫部落格「橘貓.夜空」,發表電影觀後感想。持續藉由各式各樣的書寫方式,尋找自己與作品之間更深層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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