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黃曦
影像提供/黃曦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差不多佇高中的時陣,我開始搭校車上學。從萬丹警察局的站牌,搢入去(tsìnn ji̍p-khì)百褶之間,搖搖晃晃地開往屏東市區。熱天的時,隨著公車顛簸搖晃,鑿目的日頭光閃閃爍爍,學生囡仔成串成串地,曝曬青春時節的暈眩。

偶有幾次趕不上校車,我只能搭乘一般公車,在屏東電信局站下車,行經民生路與三角圓環,走過尚未開市的中央市場,穿行公園路抵仁愛路,才會抵達位在屏東公園正對面的屏東女中。更細漢的時,記得是在小學中年級,阿母也曾訓練我搭公車上學。

小學讀的仁愛國小,就在屏東女中隔壁,每每要進屏東市區,一定會經過電信局旁的三角圓環。若以三角圓環為交會處,這一條筆直橫亙於屏東市區的路,分成了好幾條名字,向後鄰近屏東夜市為復興路,向前朝屏東縣長官邸則為中正路,而佇立於交通樞紐的三角圓環,舊稱為三角公園,亦可稱作五條通。

沿著三角圓環,大多數的屏東人,生活起居攏發落於此。前行有屏東市區最早期的太平洋百貨公司,右轉大路傳統吃食與速食便餐一應俱全,左轉到底是死生交會的甬道,建立於 1737 年的阿猴媽祖大廟,與落成於 1913 年的屏東火車站。

大漢了後的阮,總會在某一個年紀,想欲逃離家鄉,去到更大的城市。

離開屏東的時陣,攏會經過的六塊厝。/影像提供:黃曦

離開屏東的時陣,攏會經過的六塊厝。/影像提供:黃曦

我經常想起一件代誌,是小學五年級的一日放課。當時,搭公車只能用投錢的,或是在站牌旁向站務人員買票。在電信局旁賣票的大哥,總是穿著同一件舊衫,逐工規日神神,目頭結結。

伊定定看向天邊,無愛講話,我嘛毋敢佮伊做朋友。

現在想來,他到底是不是被留在家鄉,哪裡也去不了的人呢?在屏東長大的時陣,我經常感覺南方的日頭是過分明亮,生命的沉痾只能藏得更深,時間一長,偶爾就連訴說生命的苦難,也將成為一種面對春日的冒犯。

1987 年 7 月,臺灣正式解嚴。臺北導演楊德昌,開始籌劃拍攝《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A Brighter Summer Day,1991),電影裡的瑞奇・尼爾森(Ricky Nelson)是時代青年的救贖與追逐。

節錄自《楊德昌電影筆記》一句:「影史最令人痛心的場景之一,小四於此和小明發生爭執,悲劇於此拍攝完成。」影迷朋友總以為楊導是在臺北拍牯嶺街,實際上電影是在屏東市圓環一帶,重新搭建他記憶裡的舊書攤。

然而,電影裡的時代悲劇,少年更標誌著一個禁閉時代——這座現已列為白色恐怖不義遺址的屏東市圓環,是少年殺人,更是時代殺人,少年壓抑的心緒與歷史禁錮的陰鬱在此秘密地疊合。

從阿猴火車站看出去,會看到楊德昌導演當時佇屏東住的旅館。/影像提供:黃曦

從阿猴火車站看出去,會看到楊德昌導演當時佇屏東住的旅館。/影像提供:黃曦

1947 年 2 月 27 日,台北因查緝私菸引發衝突,引起全島騷動。自國民黨大撤退到臺灣了後,隨著物價飛漲、貪腐橫行、軍紀敗壞,政權與民間的裂縫日益擴大,二二八事件並非朝夕之間的偶然。於騷動隔日,地方士紳、知識菁英與議會代表,在全島各地成立處理委員會,亦同時提出政治改革的訴求。

遠在臺北的火把,亦延燒至國境之南。時任的屏東市參議會副議長葉秋木,隨召集市議員、青年學生與民眾,舉行市民大會,欲響應全島起義。3 月 4 日清晨,車站附近陸續衝突,民眾聚集在郵電局前抗議,萬丹鄉籍市民莊迎領青年與市民代表,向市長龔履端提出談判要求,分別為:交出市政府印信、軍警彈藥,並集中管理外省人。

下午時分,民眾占領屏東市政府和警察局,「二二八處理委員會屏東分會」(現址為中華路、公園路口之太平洋百貨的卸貨區)正式成立。

3 月 5 日下午,民眾群起圍攻憲兵隊,並於三角圓環一帶的中央旅社、仁愛路上的屏東女中,設置作戰、補給基地。隨後,憲兵隊逃竄至屏東機場,葉秋木等人前往談判未果,便展開機長爭奪戰。

機場攻防戰持續至 3 月 8 日中午時分,南下增援的軍隊進行大逮補,葉秋木、莊迎被列為屏東市的暴動主謀,後遭拖行遊街,最終予以槍殺。

屏東市圓環。/影像提供:黃曦

屏東市圓環。/影像提供:黃曦

1947 年 3 月 9 日,葉秋木先後被割掉耳鼻與生殖器,隨即被押上三輪車示眾,據報導所稱,當時的遊行隊伍由銅鑼開道,蒼涼悽楚。葉秋木被槍決於三角圓環,莊迎被槍決於屏東市圓環,且家屬亦不得將遺體領回安葬。

有一說是葉秋木為居中協調者,亦有一說為煽動暴亂者。然而,葉秋木與莊迎之死,在恐懼中過分靜默,槍響交織熱氣蒸騰的溽暑,這一條再普通不過的街道,埋葬著以身體為祭品的歷史。

很長一段時間,葉秋木與莊迎的名字幾乎是消失的,「三四事件」、「屏東機場事件」也只存於家庭耳語與老邁的記憶裡,直到我出生前六年的 1992 年 2 月 28 日,第一座由政府官方斥資建造的二二八紀念碑,落成於屏東公園(當時仍名為中山公園)。

後於 2015 年,,國家人權博物館陸續調查全台史蹟地點,後於 2017 年由總統蔡英文公布《促進轉型正義條例》:「威權統治時期,統治者大規模侵害人權事件之發生地,應予保存或重建,並規劃為歷史遺址。」

隨著不義遺址的陸續考察、重新標示,那些曾經發生政治迫害與冤屈的場所,在我高三畢業那年的夏日,望見史明前輩在屏東公園的講唱了後,自此浮起一道奇異的疊影。抱著書本匆匆走過,在這一座城市長大,卻對傷痕一無所知的我,再次穿行於街巷之間,記住的已經不是中山經國復興仁愛路,而是葉秋木大道與莊迎大道。

屏東一隅。/影像提供:黃曦

屏東一隅。/影像提供:黃曦


【​記掛咱已經遠行的臺灣人】白色恐怖記憶專題/設計:顏采葳

【​記掛咱已經遠行的臺灣人】白色恐怖記憶專題/設計:顏采葳

新一代的臺灣青年,聽見「Let me stand up like a Taiwanese!」時,第一件想起的代誌,可能會是滅火器發表在 2019 年的第五張專輯《無名英雄 Stand Up Like A Taiwanese》的第一首同名歌曲。

若是要再次聽清這一句話,就必須回到 56 年前,1970 年 4 月 24 日。

當年轟動國際的刺蔣案,後來成為案上的歷史,而紀錄片《春雨424》(When the Spring Rain Falls,2025)其中一段,導演馮賢賢向黃文雄前輩問起,是否還記得刺蔣行動那日的天氣,黃文雄轉頭看向車窗外的綿綿陰雨,他說,那天的天氣也是這樣,春雨未停。

紐約廣場大飯店,掠過頭上 20 公分,子彈留在玻璃旋轉門上,蔣經國逃過一劫,黃文雄遭一票美國警察制伏,衝上來的鄭自才前輩(即鄭自財)被警棍打得頭破血流,兩人隨即被送往監獄「大墓」。

當黃文雄前輩遭壓制在地時,他欲掙扎起身,吶喊:「Let me stand up like a Taiwanese!」

無數的前輩活成臺灣的堅石,而這一輩的阮,也曾在街頭望見前輩佮阮坐在一起的身影。平凡或不平凡的青年男女,徛佇路邊等待天光,看一群為民主自由吶喊的人,予時代傷甲碎糊糊。

走到今日的臺灣,是有無數的受難者前輩,再無機會佮厝內的人、鬥陣的人、愛戀的臺灣閣見面,真濟的性命佮青春的夢,就恬恬徛佇海沙埔頂,等待猶閣少年的阮,一世人記掛,一世人講落去。

而專題名稱「記掛咱已經遠行的臺灣人」,使用「記掛」一詞,希望保留「掛念(khuà-liām)」的惦記之意,並同時呈現「記著(kì-tio̍h)」的記住之意,而能指認出「處理歷史(轉型正義)」的行動,是當我們面對記憶,並且為其哀悼之後,接著便必須思考,(歷史)記憶應當如何傳承,又該傳承什麼?

亦即,關於哀悼歷史的方式和形式,以及在哀悼之外更加重要的高度批判性與自我省思,才是在面對「處理歷史」的浩大工程之時,比起撩動觀眾情緒、留滯溫馨結局,更加重要的意義──因為歷史需要不斷地追回、辯證、補述,才能不斷地理解與尋思,,面向過去的殘垣斷壁,背向終極文明的未來。

Let me stand up like a Taiwane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