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導演凱薩琳.畢格羅(Kathryn Bigelow),作品包括《底特律》(Detroit)、《00:30 凌晨密令》(Zero Dark Thirty)與《危機倒數》(The Hurt Locker),是個特殊又難以歸類的存在。首先,她是好萊塢為數不多、持續活躍的女導演之一,是史上第四位入圍奧斯卡最佳導演獎的女性,也是其中唯一/第一位成功獲獎者。此外,她的作品並不帶著所謂的「女人味」——從題材來看,傳統刻板印象中女性特別喜愛的主題如愛情、婚姻、家庭,很少在她的片裡出現,這已經令她與大多數女性導演不同;從影像處理來看,她對於暴力、血腥等等通常由男導演們霸佔的領域侵門踏戶,毫不退縮,但又自成一格 。

凱薩琳.畢格羅是好萊塢少數成就非凡的女性導演,而且處處突破傳統上對「女性」的刻板想像與設限。

從畢格羅第一部單獨執導的作品《惡夜之吻》(Near Dark),就看得出她與眾不同之處。本片劇本由畢格羅與艾瑞克.瑞德(Eric Red)合寫,描述美國南方男孩迦勒(Caleb)某晚見到女孩玫(Mae),兩人相處一晚似乎互有好感,但心動不已的迦勒,不明白女孩為何急著在日出前回家。就在他以「載她回家」為籌碼討吻之時,女孩竟咬了他一口,之後迦勒便開始害怕日光,焦急回家要找父親與妹妹,卻在此時被玫與夥伴們綁架走⋯⋯

若只知曉上述人物設定關係,可能會輕易將《惡夜之吻》定位為類似《暮光之城》的吸血鬼愛情片,但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本片揉合公路電影、西部片、恐怖片等元素,並改變了傳統吸血鬼電影的慣例,「吸血鬼」三字從未出現在片中,沒有大蒜與十字架 ,玫與同類們不是什麼古代貴族,並不光鮮亮麗、性感誘人,可以說就是一群夜間出動,殺人飲血,遇上陽光會喪命的流氓罷了。

《惡夜之吻》劇照/IMDb
《惡夜之吻》劇照/IMDb

《惡夜之吻》的特殊美感與神祕氛圍,非常引人注目。一望無際的地平線,夜晚的藍色調與霓虹燈,白晝的橘黃色澤,打造這群法外之徒所處世界的獨特誘惑力。當兩方駁火時,子彈打穿牆壁,透進能奪取吸血鬼性命的陽光,這致命又美麗的景象,讓人在激烈槍戰中忍不住愣了一拍,震撼於微物之美,又感嘆生命之脆弱。這是現代的西部片,雖沒了牛仔,但荒野、暴力、掠奪的主題,以及人心的孤單寂寥,仍是一樣的。

《惡夜之吻》雖然是三十年前的作品,但其內涵與特色,後來重複出現在畢格羅的作品中。其中一個幾乎貫穿所有作品的主題,也是最常令她受人批評的,是暴力。這似乎是畢格羅最有興趣的題目。她執導的第一部短片《The Set-Up》,內容正是兩位男性在暗巷互相攻擊,並由兩位符號學家透過旁白討論、解構螢幕上的暴力行為。

曾經是畫家的凱薩琳.畢格羅,對美感很敏銳,這或許也讓她暴力動作戲的安排與場面調度特別出色。例如《惡夜之吻》的酒吧攻擊戲,《藍天使》(Blue Steel)的街頭槍戰,《驚爆點》(Point Break)兩位主角的徒步追逐戲碼,《21 世紀的前一天》(Strange Days)俐落又充滿活力的各種動作畫面、以及使用攝影機穩定器(Steadicam)與剪接手法製造宛如鏡頭在角色腦袋中的 VR(虛擬實境)體驗,或《00:30 凌晨密令》的夜襲賓拉登⋯⋯,但在電影裡呈現暴力,並不代表支持或原諒暴力,過去她在談電影《21 世紀的前一天》時曾說:「我不喜歡暴力,然而我對真相很有興趣。暴力是我們生活中的現實,是我們所處社會背景的一部分。」

畢格羅後期作品的內容,越來越走向真實世界,更講究可信度,也更帶著對暴力的批判與反思。尤其在《危機倒數》之後,她更注重地緣政治或其他社會現狀的寫實研究,幾乎接近紀錄式劇情片(Docudrama)。

《危機倒數》海報/IMDb
《危機倒數》海報/IMDb

《危機倒數》的主角威爾.詹姆斯(Will James),在伊拉克帶領一隊拆彈部隊,處處危機四伏,有狙擊、有爆破,但這些暴力沒有任何「爽快」感,只讓人感到害怕、惶恐,唯一能把戰場當自己家那般自在的,只有「戰爭是他的毒品」的男主角,而他外表英雄般的男子氣概,其實是一種心理上癮問題。

《00:30 凌晨密令》的前三分之一幾乎都在虐囚,沒有任何一個角色站出來說「夠了,我看不下去」,包括女主角、中情局探員瑪雅(Maya)。這位最後逮到賓拉登的大功臣,雖對虐囚感到噁心跟難受,但一路以來都不置可否,這讓部分評論者認為《00:30 凌晨密令》是在為這行為背書。但我感覺畢格羅想呈現的現實,比單一、黑白分明的「虐囚是必要之惡」或「虐囚沒用、還是要靠紮實的偵探基本功」要複雜多了。

本片花費非常多心力凸顯美國情報人員的無奈與焦慮,當受虐者鎮日困在小空間裡受苦受難,情報人員也跟著困在那沒有快樂的地方,除非是天生的虐待狂,否則這樣日以繼夜直視殘酷,不可能不痛苦。同時,世上仍不斷有其他恐怖攻擊,也有同仁被殺害,每一次發生,都讓人員的壓力更大,不僅要被上司鬼吼臭罵,更害怕下一次會發生在美國本土,讓親友與同胞傷亡,而一切都會是自己的錯。

看著電視上,剛當選的歐巴馬總統承諾美國不刑求、不虐囚,中情局員工的表情五味雜陳。也許刑求沒用,但他們當時也沒其他的線索、招式可用,面對母國的第一大都市被炸掉兩棟超高樓,狗急跳牆想要「做些什麼」的壓力,是可以理解的。然而這麼一做,整個國家也失去了道德的高度。

《00:30 凌晨密令》劇照/IMDb
《00:30 凌晨密令》劇照/IMDb

而瑪雅這角色,不僅代表美國中情局,也代表大多數的美國人。《00:30 凌晨密令》一開頭就是當年 911 事件受害者的求救錄音,讓觀眾體會無辜罹難者生命最後一刻的絕望恐懼,一股對加害者的憤怒,油然而生。接著馬上轉換到兩年後,中情局試圖刑求取得線索,這樣的安排,彷彿在挑戰觀眾的道德羅盤: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

或許最多觀眾心底誠實的反應,會是這樣吧:不想看刑求畫面,不想知道自己的國家在刑求,但如果有,那他們大概不打算認真反對。試想:當電影裡主角的親人被綁架或是殺害,而主角對落入手裡的敵方小嘍囉拳打腳踢、威脅生命以逼求線索,誰能夠不同情快要失去理智的他?在《00:30 凌晨密令》,畢格羅的暴力畫面迫人誠實面對自己,認真思考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我們都希望做個道德高尚的好人,但在面對環境、情緒、壓力的挑戰時,還能堅守那樣的原則,需要更堅定更冷靜的態度。也就是說,大多數人恐怕都沒辦法。

畢格羅最新的作品《底特律》,更以暴力畫面強迫觀眾直視在美國引以為傲的民主法治、輝煌成就背後的難堪黑暗面。畢格羅先前在《21 世紀的前一天》,就曾利用支線探究過美國的種族問題,到了《底特律》則成了主劇情:1967 年,當無辜的幾位黑人與兩位白人女性,在阿爾及爾汽車旅館被白人警察不當質問、恐嚇、暴力相向,畢格羅非常有耐心地建構整段過程的恐怖與煎熬,不迴避,不給觀眾鬆口氣的機會,手持攝影近拍這些住戶的臉,他們惶恐猶豫、焦急想著要如何回應警察,擔心這兒就是人生終點。這些段落表達一個可悲的情境:事實是什麼根本不重要,一切只是個恐怖心理遊戲,一個病態的生存遊戲。受困者必須不斷推測恐嚇者的心態,講出他想聽(或至少能讓他放過自己)的話,想辦法撐過今天。

《底特律》劇照/車庫娛樂
《底特律》劇照/車庫娛樂

透過暴力畫面,畢格羅讓不分種族膚色的觀眾,都感受到了那股絕望無助,《底特律》寫實的白人警察暴力讓人非常難受,《21 世紀的前一天》的黑人歌手遭洛城警察行刑式處決、或電影尾聲一位黑人女性被白人警察圍毆爆打,也教人很不舒服。這都是為了引發觀眾強烈的同情心。

《底特律》裏頭有個黑人角色,試著向兩位白人女孩形容身為黑人的感受,他說:「就像一直有人用槍指著你的臉」。《底特律》的暴力就是那把槍,要觀眾感同身受。

從暴力的形式以及使用,延伸而來的另一個主題,則是道德的複雜性,以及現實的困境。在潔美.李.寇蒂斯主演的《藍天使》裏頭,女主角梅根(Megan)是個菜鳥警察,隨著線索逐漸透露,觀眾會發現梅根當年決定成為警察的原因,與父親長期對母親家暴有關。她從小眼看著母親被毆,卻無能為力,母女過去肯定求過父親千百次而未果,環境不斷告訴她:「力氣大的就是王」,因此唯一能幫助母親的方式,就是成為拳頭比較大的人,讓父親知難而退。

立志當警察的梅根,心中不斷追尋的,恐怕不是正義,而是她從小到大受夠暴力男性的威脅,知道這是個以暴制暴的世界,於是決定要玩這個男人的遊戲,並把他們擊敗。這是「以柔克剛、以德報怨」等等理想態度的現實困境,如同《瘋狂麥斯:憤怒道》(Mad Max: Fury Road)美麗動人的種母們,沒法靠自己逃出來,而得靠體力、戰力與外表與男性幾無差別的女主角芙利歐沙才有機會。這些片並非推崇暴力,而是點出理想主義面對現實狀況時的無奈。

《藍天使》劇照/IMDb
《藍天使》劇照/IMDb

《藍天使》片名中的藍色,貫穿整部片,暗示著暴力與剛強。梅根的警服是藍色的,當不知情的她以為心理變態的尤金(Eugene)只是單純的追求者,有次穿著紅洋裝的她與對方接吻,旁邊的磚牆在夜晚的燈光下被照成藍色,暗示著之後不祥的發展。後來著便服的她與另一名警探在屋內隨時準備好攻擊尤金,後頭的窗戶也透著藍光。最後,梅根必須獨自上火線面對尤金,她如儀式般穿戴好整套藍色警服與裝備,彷彿這能給予她無比力量。但一路以來這些藍色調也暗示著冷酷無情、吞噬人心的暴力國度。最終尤金是被梅根獨自擊斃了,但梅根臉上盡是疲憊無力,暴力幫助了她,卻也透支了她。

梅根對警服,對槍枝,似乎是有一些崇拜感的,看她穿戴上制服與裝備的態度就可以得見。而讓梅根在一開始引起尤金注意的,也是梅根面對搶匪時,關鍵時刻毫不猶豫開槍的狠勁。理想中,我們希望軍警等人都是對公平正義有熱情,純粹想要保衛人民、捍衛國家的,但不可否認,軍警這些危險行業中,不乏本身愛好戰爭、喜歡生死交關的危險刺激感,過度崇拜偏重暴力表象的「男子氣概」,不會規避甚至愛擁抱衝突,或抱持某種隱性恨意的人。在這些行業,他們的黑暗慾望可以合法獲得滿足,甚至可以把許多平常人做不下去的工作做得很好。此類角色常在畢格羅的電影裡出現,就像《危機倒數》的主角威爾、《00:30 凌晨密令》對刑求無太大反感的探員們、《K19》(K-19: The Widowmaker)裡由於太愛國而讓全體人員陷入險境的艦長、或是《底特律》兇殘的白人警察克勞斯(Krauss)。

去年的電影《意外》裡頭的警長,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如果把有任何一丁點種族歧視傾向的警察都踢掉,大概只會剩下三個警察,而這三人都會歧視同性戀。所以你說該怎麼辦呢?」(If you got rid of every cop with vaguely racist leanings, then you'd have three cops left, and all o' them are gonna hate the fags, so what are ya gonna do, y'know? )想要尋找驍勇善戰、不怕死的人才,又要他們愛好和平、博愛世人,在現實中並不容易哪。

《K-19》海報/IMDb
《K-19》海報/IMDb

在連續交出《危機倒數》、《00:30 凌晨密令》與《底特律》三部引人對暴力與道德做出省思的作品之前,畢格羅拍了一部根據史實改編的作品《K19》,描述冷戰時期,俄國新研發的核子武器潛水艇 K-19,在水中實地操作時,意外演變成核爆危機。不僅將艦上全體人員置於險境,還可能造成美俄誤會,引發大戰。這部片在主題、步調、人物內心衝突、動作畫面處理等等方面,都為畢格羅後期的風格轉變鋪了路。

面臨一觸即發的危機,哈里遜.福特與連恩.尼遜飾演的正副艦長都明白,此刻非常需要團結一致,但又因兩人價值觀與選擇不同,而無法達成共識。畢格羅很有耐心地緩慢建構雙方的敵意與壓力,每一個環節需要做的決定都很困難,須考量的角度既龐雜又彼此衝突,因此意見完全相反的雙方,都自認「盡忠職守」、「做對的事」,也都各自有理,沒有哪個解決之道是毫無疑問的。就連起初因過於積極而引發核爆危險的艦長,其出發點也是「忠黨愛國」。到底做到哪個程度算「愛國」?超過哪條線叫做「好戰」、「不顧弟兄死活」?恐怕沒人說得準。幸好到了最後,雖有幾位俄國軍人犧牲性命,但他們成功解除危機,避掉一場世紀大災難。

只不過,現實中常有更複雜難解的狀況,就算自認盡忠職守的軍警特務盡完本分,採用大多數人都贊同的作法,事情也不一定能真正結束。最極端的例子要屬《00:30 凌晨密令》。大部分美國民眾一定都痛恨雙手沾滿鮮血的賓拉登,能擊斃這位蓋達組織的首腦,怎麼聽都應該是個值得慶幸的事。但在《00:30 凌晨密令》尾聲,大功臣瑪雅的臉上卻是疲累與茫然。

《00:30 凌晨密令》劇照/IMDb
《00:30 凌晨密令》劇照/IMDb

她上了座位空蕩蕩的專機,駕駛問她要去哪,瑪雅無法回答,或許美國也一樣。這場狙殺帶來的,是更多硬碟、更多資料,未來得進行更多的反恐工作,導演畢格羅在電影中重現賓拉登宅邸被海豹部隊攻陷的過程,並未閃躲令人難受的細節,觀眾望著一路上被殺害的男男女女,無法不去想:那些在半夜親眼見到父母被美國人冷血射殺的孩子們,他們的仇恨,未來會是什麼力量?排山倒海的傷痛又要用什麼來彌補?這部電影沒有英雄,太多複雜情況不是靠有能力、有狠勁的軍警特務盡忠職守,就能給予人民完整保障的。甚至這些「好」特務,內心也已經支離破碎。這些就是我們面對的現實。

處理《危機倒數》與《00:30 凌晨密令》的題材時,畢格羅都沒有將它們拍成偉大美國的愛國宣傳片,而是留下許多討論空間,這也讓她招致某些批評。但畢格羅不喜歡在電影裡說教,她喜歡問問題,誘發觀眾的思考與討論。這樣的態度,令她的電影常與傳統類型片有所區隔,也帶來不同的對話。

除了對現實的困境及兩難特別關注,畢格羅對女性、少數族裔的注意,以及對男子氣概的解讀,也常在細微之處有與眾不同的眼光。

《惡夜之吻》劇照/IMDb
《惡夜之吻》劇照/IMDb

例如前面提過的《惡夜之吻》,男孩女孩相識的第一夜,女孩在天將亮時急著回家,男孩卻要求對方吻他才願載她回去,這種類型的劇情,在多數電影裡通常是男生欺負女生的手段,不答應的女生會被留在路邊,要想辦法自己走回家、或打電話請人來載。《惡夜之吻》的女孩可不同,她對他的脖子咬了下去,在未經同意的狀況下,讓男孩成了吸血鬼。後來男孩自行離開想回到家人身邊,卻因無法殺人吸血,幾乎要餓死,而女孩等到他又餓又虛弱,才自咬手臂,讓血流出餵食男孩。在這一幕夜戲中,男孩跪著貪婪吸吮著女孩的手臂,站立著的女孩露出享受的神情,畫面令人發毛卻又性感,並帶著某種性別角色翻轉的淘氣惡趣味。

《驚爆點》劇照/IMDb
《驚爆點》劇照/IMDb

在《終棘警探》被多次提到並加以致敬的《驚爆點》,當年用兩千多萬美金的成本獲得八千多萬的票房,是畢格羅早期作品中票房最成功的。在漫威影視宇宙裡的鋼鐵人,常常稱呼雷神索爾為「Point Break」,指的就是索爾一頭長金髮與《驚爆點》主角之一的派屈克.史威茲很像。在這部結合衝浪與警匪動作的電影裡頭,有許多讓大多數男性熱愛的刺激動作畫面,但畢格羅頑皮地翻轉「男性凝視」的概念,將鏡頭的窺視對象換成了兩位男主角,強調他們誇張的男子氣概與肌肉,例如開頭的交錯剪接,一邊是派屈克.史威茲穿著緊身衣衝浪,另一邊是基諾.李維在雨中穿著溼透的緊身T恤打靶,就是常為影迷津津樂道的經典畫面。

《藍天使》劇照/IMDb
《藍天使》劇照/IMDb

《藍天使》的女警梅根,身處最崇尚男子氣概與英雄形象的行業,在警局裡外都有比旁人更大的壓力。出了警局,朋友為她介紹的男性對象,對「梅根這樣的美女」選擇警察當職業感到驚訝不解;回到辦公室,上司在查跟她有關的案子時,提到她「是個漂亮女生」,請她仔細想想是否有恐怖男友或其他情感問題?其實問這些問題時,根本不需要提「漂亮」與「女生」這兩件事的,如此問法都暗示著「這樣的女生特別不該當警察」或「這樣的女生感情問題特別多」。

同時,男同事們有意無意間,都透露他們覺得緊張的菜鳥女警梅根感情用事、精神不穩定,也先入為主地不相信一位華爾街高收入男性交易員(Eugene)會是所謂的變態殺人魔。加上尤金很會利用各種方式,搭配他的性別以及地位優勢,讓梅根處在看起來最不利的狀況下,孤立無援。

《00:30 凌晨密令》 的年輕女探員瑪雅也有類似的經驗。畢格羅與編劇馬克.鮑爾(Mark Boal)研究資料時,發現女性在中情局的緝捕賓拉登行動中占有重要位置,因此決定以女性為主角。跟《藍天使》的梅根一樣,瑪雅也是混在男人堆裡頭工作的女性,不少人談到她時不稱名字,而稱「那個女孩」,有同事態度輕浮地對她說「我發現不要跟妳唱反調,日子會比較好過」,彷彿暗示懶得跟這不可理喻的女人費唇舌。

《00:30 凌晨密令》劇照/IMDb
《00:30 凌晨密令》劇照/IMDb

本片對辦公室裡的性別暗流觀察最到位的一段,我認為是大老闆問幕僚:「你覺得那個女生如何?」幕僚回答「我覺得她很聰明」,而大老闆回應「我們都很聰明。」的確,這兒是中情局,誰都不會笨到哪去,但人們的確常常會認為:女生的聰明、厲害、當工程師、做科學家等等,是超值得特別提出來的話題,男生的話就不用。因為聰明厲害的男生本來就很多,不須大驚小怪。這些小細節跟電影的主題相比,當然不算嚴重的事情,但提供了令女性觀眾會心一笑的觀察角度。

《魔鬼遊戲》(The Weight of Water)描述記者珍恩(Jean)為了調查一樁超過百年的雙殺案件,搭船至案發的小島上,同行者還有丈夫、小叔、以及小叔的女友。一方面當度假出遊,一方面也想緩和夫妻緊張的關係,但珍恩的丈夫卻與小叔女友眉來眼去。本片同時講述跨越百年的兩段故事,共同特質是兩邊都有忽略老婆、對其感受毫不關注的丈夫,對家庭事務置身事外、漫不經心。在研究老案件的同時,《魔鬼遊戲》讓珍恩讀懂另一年代某位女性角色的苦悶與忌妒,看見性別角色的限制如何形塑女性的困局,並抽絲剝繭,進而發現該名女性做出了在一開始就被大家直接認為「女性做不到」的事情。本片整體評價雖不佳,但對於女性心理壓抑與焦慮的描寫頗深刻,也強調了暴力可能如何始於長期壓抑、再加上一時衝動,當壓力點被衝破,任何人都可能做出駭人的事情。

畢格羅的最新作品《底特律》,主題故事雖然是 1967 年的種族暴動,但畢格羅並未忽略其中女性的處境。在暴動爆發之始,警方搜查無照酒吧的戲裡,當黑人賓客全被趕出來並帶走時,鏡頭特別帶到幾位精心打扮的女性被警察毛手毛腳;後來在阿爾及爾汽車旅館內,被警察暴力恐嚇威脅的對象,除了幾名黑人男性,還有兩名白人女性,她們並未因為「白人」身分而倖免於難,與在場黑人同樣面臨可怕的脅迫、蔑視。這呈現了所有所謂「歧視」背後的真正源頭都是:權力的傾斜與濫用。

《底特律》劇照/IMDb
《底特律》劇照/IMDb

與性、性別相關的政治,從未在種族之間的衝突裡缺席,白種男人看到「自己的」女人跑去跟黑人廝混,會將這些人稱為蕩婦或妓女,或是在內心將黑人的性能力及性慾誇張化,進而將對方視為威脅。在這類心態下,即使身為白人女性,一樣是黑白角力之中,沒有自主權的物品。畢格羅也許不拍所謂「主打女性觀眾的電影」,甚至曾拍過完全沒有女性角色的作品,但她並未忽視女性族群的觀點。

凱薩琳.畢格羅近四十年的導演生涯,一直都無畏地堅持她的獨特視角,遊走於傳統類型電影及藝術電影之間,盡可能平衡需求,又不失去自我。不被自身性別與外在障礙所限制,總是挑戰觀眾以更複雜的角度思考,不願給出簡單的答案與意識形態,更用電影使大家關心她在意的問題。她曾說過:「如果女人拍電影會遭遇某些困難,我選擇忽略,理由有兩個:我不能改變我的性別,我拒絕停止拍電影。」我想這是最能總結她精神的描述了。

也或許可以這麼說:她沒想要打破好萊塢的玻璃天花板,她選擇無視它。


本文精簡版,刊載於《釀電影》創刊號 Vol.1——燃燒不盡的偏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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