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日落巴黎時》之〈A Waltz for a Night〉：旅程止於戀人的相遇

Kristin

東吳中文畢業，英國 University of Sheffield 國際行銷碩士，關鍵評論網書評專欄作者，目前經營粉絲團及部落格《Let Me Sing You A Waltz》，喜愛透過觀影、閱讀探索人與人以及人與自我之間的關係。

“Journey's end in lovers meeting.”

這是莎士比亞《第十二夜》中的一句台詞，有人將中文翻為「戀人總在旅程的終點相會」、「漂泊止於愛人的相遇」，或是「旅程止於戀人的相遇」。無論踏上異國土壤的假期，或尋找人生依歸的漂泊，都不出一趟旅程，而這一天是流浪的終點也是往後的起點。

年輕時難以看穿未來，深信人與人之間的所有連結是自已建立的，選擇義無反顧跳下火車，選擇停駐在你眼裡的風景，選擇不讓遺憾太過心碎，只因為一朝的黎明而寫下了十年後一夕的落日。凝視過去，偶然遇見滿城的紫藤花海在春風下恣意綻放，隨著你悠閒呢喃的口吻傾瀉而出；當溫差過大的夜景灑落，身旁遞過來鮮豔欲滴的紅色玫瑰，也抵不住我瑟縮在你外套下的胸口起伏；笑談令人難以置信的巧合，若有似無串起彼此過往曾經擦肩的同一片雲朵。

此生如歌，這趟旅程的終點，重疊著 Céline 的無法折疊的身影，成為潮汐帶不走的一粒沙，化成枝頭殘存的一點紅，擁著吉他輕輕哼唱出一曲：〈A Waltz for a Night〉。

尚未認識李察．林克雷特之前，不知道兩個光芒交會瞬間可以撞擊出多麽耀眼的畫面，《愛在黎明破曉時》、《愛在日落巴黎時》與《愛在午夜希臘時》前後濃縮了我們青春歲月中最璀璨美麗的年華，二十出頭的感性衝動，三十幾歲的理性壓抑，四十幾歲的繁華落盡，清楚分明的三個階段所透視的愛情觀念與人生態度，總能於人生不同時期觀賞、帶來不同以往的感觸。

「心自有它的理由，是理性所無法了解的。」

當我們從認定命運是操之在己、走到正視命運的無能為力時，方能真正坦然面對人的別離與相遇。然而，從此岸抵達彼端的過程，卻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A Waltz for a Night〉僅僅透過一首歌，輕描淡寫地傳遞出了千頭萬緒、千絲萬縷與千言萬語。人們有時會說，一見鐘情不過為五分鐘的賀爾蒙作祟，過去始終都是我們告訴自己的一個故事而已，自我懷疑、自我矛盾與自我動搖的時刻，永遠是難以避免的必經之路。

昔我往矣今我來思，誰是離開的人，誰是留下的人？你帶走了什麼，我明白了什麼，我抽離了什麼，你領悟了什麼？胸中的哀愁依舊欲說還休，讓我們變得多愁善感的是時間，令我們受盡折磨的始終也是時間。幾年的光陰換一次短暫的交會，一下子欲說的太多，多到只剩下語塞，除了言語以外的隱藏都顯得拙劣，既陌生又熟悉的距離像透著光的薄紙隔在兩個身影之間，沒有人輕易尋求回應，舉手投足所傾瀉的卻是彼此未成曲調的無盡思念。此生如歌。

而這首輕柔流瀉的簡單音符，讓情真意切無所遁形於兩顆心之間，於 Céline 與 Jesse 之間，於角色與觀眾之間，於你我之間，與之共鳴。如此羅蘭巴特式的投射和認同，讓我們清楚看見自己感情上所經歷的痛苦雙層結構，這就是被《愛在日落巴黎時》最後一幕所緊緊牽動的紛飛思緒，讓人不禁想問：是否愛情與現實，真為一種對立的存在？

「我想，當年輕的時候，人總認為未來還會有許多心靈相契的人，可是人生走到後來，才發現那是少之又少。」

（I guess when you’re young, you just believe there’ll be many people with whom you’ll connect with. Later in life, you realize it only happens a few times.）

我們都曾在旅程的終點，笑談著彼此曾看過的電影裡的一首歌，討論著不謀而合的價值觀，感慨著逝者如斯歲月如梭，凝視著因緣而起的變與不變。更為一點點的似曾相識而熱淚盈眶，那抽離了時間的片刻組成永恆，是如此可遇而不可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陣陣低鳴，隨著 Céline 的歌聲像暖流一般包覆著遺憾與不捨，緩緩流經胸口，這是現階段的你我，不為千百個理由鬆開維也納一明一滅的星光，卻為了一個理由緊握著如夢境般容易冰消的回憶。

每到夜闌人靜，熟悉的旋律再度響起時，往往覺得茱莉蝶兒口中唱出的並非對於愛情的惋惜或遺憾，而是人生或早或晚的必經之路，漫漫旅程有一天會因迎面而來的分叉路口而暫緩腳步，我們將同時回望倏忽即逝的過去，與凝視朦朧不清的未來。人之聚散離合，月之陰晴圓缺，水之湍急徐緩，雨之嘈嘈切切，每一次的黎明升起和夕陽薄暮都因緣而起，因緣而生，也因緣而滅。猶如吉本芭娜娜一句：此刻花正盛開，且看此時陽光。這三部電影漸漸令人撥雲見日瞭然於胸的是：無論過去為了何種理由來到此處又離開此處，時間從不回答，生命從不喧嘩，卻自有其原因，而在欣然擁抱人生裡的每個時刻後我們終會明白。

李察．林克雷特層次分明地讓我們讀懂人與人之間所有可能的、應有的與真實的樣貌，渴望被多愛一點，盼能更為理解他人。畢竟，誰都曾盲目追求定義裡的真愛，但是真正的愛情不會完美無瑕，唯有愛過之後才學會慈悲，懂得深刻之後才學會寬容待人。〈A Waltz for a Night〉正是帕斯卡提到的心之理由，在迷失方向的地圖上劃下一道休止符，也進而開啟靜謐午夜的下個樂章。

「就像日出，就像日落，我們出現，我們消失。對於某些人而言，我們曾如此重要，但其實我們只是彼此的過客。」

（Like sunlight, sunset, we appear, we disappear. We are so important to some, but we are just passing through.）

【愛在三部曲】是人生旅程的縮影，〈A Waltz for a Night〉則是難以摺疊的存在。羞澀的眼神裡我們只望見了字裡行間的真情，嘴裡卻嚐到了這十年間的留白，與意在言外。總會不禁想像著：到底她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抒發難以排遣的愛恨情慾？再如何義無反顧，也都會在夜闌人靜時有所懷疑，再如何甘之如飴也都會在昏暗的房間中陷入迷惘。也許正如 Jesse 寫作的初衷，Céline 從未希望將這首最私密的歌曲、自己最柔軟之處，赤裸裸而毫無保留地攤在對方眼前。

「一旦明白我們並非為了對方而寫，而且我將要寫的這些東西永遠不會使我的意中人因此愛我，明白寫作不會給你任何回報，任何昇華，它僅僅在你不在的地方 —— 這就是寫作的開始。」

《戀人絮語》如此談多數陷入愛情泥淖之人開始創作的濫觴，從第一次怦然的親吻走到最後一次顫抖的觸摸，在千萬面鏡子裡只能努力釋放自己愛情處境中的痛苦情緒，文字之所以能訴情，往往意在訴說自己的剪不斷理還亂，然而我們都未曾料想到這些無心插柳，最後會帶領我們來到何處，一直到最後一幕意蘊深長的「我知道」，其實已經足以讓所有折磨煙消雲散。

I have no bitterness, my sweet
I'll never forget this one night thing
Even tomorrow, in other arms
My heart will stay yours until I die

一列駛向巴黎的列車上，美國男生 Jesse 與法國女孩 Céline 看著旁邊吵架的陌生夫妻，在日出之前走到了彼此身邊，他們眼底的溫柔在維也納交映的瞬間，翩然捧起世界上最浪漫動人的愛情故事。而九年後，這就是那部電影，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