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8
by 釀電影
《終戰那一天》:理想在何方──音樂家的故事
本文摘錄自《終戰那一天》第二部〈後方〉之第六章節
作者/張琬琳,衛城出版
圖像提供/衛城出版
一場戰爭,兩個世界
從東京日出山莊踱步出來,走進馬橋通的「文藝復興」咖啡館,青年郭芝苑點了一杯咖啡,安靜地坐在離留聲機最近的角落。這天午後播放普羅高菲夫《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他喜愛的俄羅斯作曲家作品。
第一樂章,小行板。音樂彷如行過靜謐的田野,郭芝苑啜了一口咖啡,微微闔上眼,享受悠揚的旋律。然而隨著樂音起伏,映入腦海裡的竟是搖曳金黃稻穗的故鄉。這曲子,又讓他想家了。
第二樂章,奔馳的速度,高低的起伏,難以預料的節拍,一顆顆不安的音符撩撥著郭芝苑此時矛盾交戰的靈魂。
「回去上課吧?」
「不!你喜歡的音樂專門課都停了!」
「那還在這裡做什麼?」
「點一杯咖啡,換整個下午的名曲欣賞!」
「不是來東京念音樂嗎?」
「但現在只剩軍事訓練和勞動服務,和幾堂無聊透頂的初階音樂課程!」
「何不去練琴?」
「沒琴。也沒錢買琴。」
「想家,何不回臺灣?」
「想再試試,但不知道要試什麼⋯⋯。」
音樂一直播放,郭芝苑心情持續掙扎。一年前好不容易考進日本大學音樂作曲科,未料太平洋戰爭爆發,學校課程盡成軍事操練,報紙寫著皇軍如何英勇殺敵,如何占領大半中國,南進部隊長驅直入,攻無不克,正在橫掃南洋云云⋯⋯。音樂專業課程幾乎停頓,為追尋理想而前來學習音樂的郭芝苑,此時進退兩難。既不願留在學校鬼混上軍事課,又怕休學回臺灣,無顏見江東父老。
郭芝苑求知若渴,但知識只能在校園之外,於是他到神保町一帶逡巡,買唱片、買樂譜、看雜誌。除了音樂以外什麼都不會的他,在戰爭中能做什麼?索性就在無奈的日子裡,藉著音樂、咖啡、臺灣來的消息,度過每一天。愈是焦慮未知的未來,愈是逃避於音樂的天地。
他在手札描寫自己,彷若「現代音樂的俘虜」。
國人作品之管弦樂團於維也納堂堂入選 臺灣出身江文也君獲一等賞──《臺灣日日新報》,一九三九年一月二十六日,日刊第七版,東京二十五日特電。
臺灣出生江文也氏 即將前往北京 赴任新興支那音樂教授──《臺灣日日新報》,一九三八年八月二十八日,夕刊第二版,東京二十七日發。
這一天,郭芝苑從抽屜拿出收藏良久的《臺灣日日新報》,同時打聽江文也的東京住處,決定求見這位令他傾慕的音樂家,讓自己感覺東京求學還有那麼點意義。
臺灣文化界對於江文也這位出身大稻埕的國際級音樂家,毫不陌生。一九三六年江文也參加德國柏林的第十一屆奧林匹克競賽,就以一首《臺灣舞曲》獲得藝術類音樂組管絃樂作曲佳作獎(Honourable Mention)而揚名國際。郭芝苑自幼即以江文也的成就勉勵自己,儘管出身殖民地,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樣出人頭地。
一九四三年初夏一日的清晨,郭芝苑找來詩人好友李國民壯膽,鼓起勇氣撥下電話。
「您好,請找前輩江文也君。」
「我就是。」接起電話的正是江文也。另一端緊張到冒汗的郭芝苑微微顫抖,興奮到忘記如何開口,一旁的李國民趕緊搶過話筒。
「我們是來自臺灣的學生,向您打擾。是這樣的,我們非常崇拜您⋯⋯可否⋯⋯冒昧拜訪?向您請教音樂和藝術⋯⋯?」
「文學、美術……我可能不是專家,不過可談談音樂。那麼,歡迎歡迎,就今天下午見面如何?」
這時的江文也,已在日軍占領區的北京任職,擔任北京師範學院音樂組作曲教授,偶爾才短暫返回東京陪伴妻女。江文也是在一九三八年接受任教於該校的同鄉柯政和之邀,選擇到北京工作,對江文也而言,這是新的音樂夢,既可遠離日本內地樂壇的排擠,又可前往帝國新天地,感受嚮往已久的中國悠久文明。果然他的創作熱情重新燃起,創作出許多重要作品,包括《孔廟大晟樂章》、《為世紀神話的頌歌》、《一宇同光曲》,以及舞劇《香妃》。而對北京日本軍方而言,有了江文也,就像得到一枚高檔的文化棋子,可為其宣傳服務。

江文也和臺灣學生合影。一九四三年臺灣學生於東京拜訪江文也,郭芝苑為後排左起第一人,前排左起黃耀煥、江文也。/圖像提供:劉美蓮,《江文也傳──音樂與戰爭的迴旋》
江文也在東京停留時間短暫,卻很歡迎臺灣來的消息。所以這一天,學音樂的郭芝苑、學繪畫的黃煥耀、寫詩的李國民和簡聯山,以及仰慕江文也的學生長谷川和夫,一行人興奮來到江文也家中。他們談音樂,談哲學,談美學,談詩學。江文也大方拿出管弦樂曲手稿,提供郭芝苑研究。
那個夏天,這群臺灣學生藉著暑假和江文也碰面三次,一起彈琴唱歌、逛舊書店,他們眼中的江文也,不僅溫文儒雅,學養廣博,更是既詩意、又熾熱真摯的音樂哲人。他們都深刻體會音樂應該超越國籍,但音樂競賽卻必須區分國籍,身為殖民地臺灣音樂家,也必須以日本籍身分報名,因而彼此都深懂那種無奈。
「前輩會想把名字改為日本名嗎?」郭芝苑問江文也。
「不,無論如何,不會改成日本名!」江文也篤定回答,神情堅毅。
「那⋯⋯不改日本名,是我們能選擇的嗎?」
江文也沉默一會,長嘆一聲,若有所思地回答:「最近很多朝鮮青年來到內地,也改了日本的姓名。我一想到若是臺灣人也這樣的話,就很感慨。」話語中凝結些許憂傷,餘留著對臺灣前途茫茫的嘆息。
這是一九四三年的夏天,戰火已在不遠的太平洋延燒。他們都不會料到,這個短暫而美麗的夏天過後,江文也將與這群學生、也與東京的妻女永遠離別。九月,江文也向懷孕中的夫人乃ぶ及三個女兒說再見,返回任教的北京。
太平洋戰爭愈打愈烈,美軍開始頻繁轟炸日本,一九四五年三月九日深夜,三百多架轟炸機對著東京投下大量凝固汽油彈,夷平四分之一建築物、近十萬人死亡;五月二十五日美軍再一次大規模轟炸東京,四百七十架轟炸機再毀掉城市一半的建築物,餘燼下的城市彷如死城。
乃ぶ守護四個女兒,四處躲避空襲,並將江文也的手稿、唱片、樂譜、日記、影片,全都藏到防空洞有限的空間裡。生活極度困苦,夫婿音訊全無,乃ぶ四處打工養育四名女兒,也未曾有變賣江文也物品的念頭。最後在娘家資助下,在舊居附近買了勉可容身的房子,殷盼江文也歸來。
而在中國的江文也,不僅難以離開,也身陷苦難滄桑。
那些苦澀或美好的,都灰飛湮滅了
躲避戰爭的音樂家,人生際遇會如何隨勢起伏,已難以預料。太平洋戰爭期間的呂泉生,已活躍於東京樂壇,他在東寶演藝株式會社、東京放送局兩個著名的日本文化機構任職,作品及演出經常登上報刊,頗負名聲,加上殖民地臺灣人的身分,更屬難得。
一九四三年呂泉生因父親病重請假返臺省親半年,再返回東京。不及一個月,就收到父親病逝的噩耗。他沉重對著愛人重子說,「我準備再回臺灣一趟,參加父親的告別式。」
「呂君,我們的婚事⋯⋯啊,不。請君思量,莫急切返臺,現下戰爭激烈,局勢難料。」
呂泉生深知,此去可能短期很難再返回東京,原本與重子之間的愛戀與家族糾葛,更因為烽火戰事,成為無法承受的沉重負荷。
重子是日本大戶出身的獨生女,呂泉生是殖民地臺灣人。依照日本傳統,呂泉生必須入贅才能成婚。呂泉生為這場婚事裹足不前的原因,即是擔心婚後成為「真正的日本人」,就須如一般日本籍青年,接受徵召從軍、征戰、犧牲!
呂泉生身邊的日本音樂家好友,安川君,諸井君⋯⋯都陸續接到俗稱「赤紙」的徵召令,呂泉生內心沉痛,一個接一個「歡送」他們上戰場。好幾個夜晚,他們在新宿街頭喝到爛醉,與其說是「慶祝」對方上戰場為帝國效命,不如說是赴死之前的痛飲!
安川君是經常擔任呂泉生伴奏的鋼琴家,性格溫文優雅,尤其擅長蕭邦的曲目。面對著徵召令,酒酣的安川難耐悲傷恐懼,忍不住大聲痛哭。呂泉生試圖講些話來安慰,安川卻爆出一頓怒叱:「你們殖民地人!根本無法瞭解我們的心情!」
原來,戰爭已在內外地音樂家之間,劃下深刻的族群刀痕。東寶樂隊送走一個又一個年輕男音樂家,到最後已無男聲樂歌手可遞補,只剩呂泉生和幾個殖民地來的同事獨撐大局。
與友人離別的絕望、與重子苦澀的愛戀,讓呂泉生難以面對。眼前這封家書,反而挪開他悶壓心中的大石頭,稍得一些喘息。
他火速返臺奔父喪,告別式結束後,他對重子、對東京的音樂事業,抱著一絲絲懸念,原想與一位畫家友人同行返日,但此時美國潛水艇已更加密集轟炸日本海上航運,戰爭形勢更顯危厄。在家人力勸下,他打消了出航的念頭,而友人仍依原計畫搭船返日,未料船艦一出基隆港,即觸擊魚雷沉入海底。消息一傳出,呂泉生也不再遲疑,決定留身臺灣,定居臺北。

呂泉生(中)剛到東京念書時與好友合照。/圖像提供:孫芝君,《呂泉生:以歌逐夢的人生》
而稍晚幾個月,郭芝苑就無法離開日本了。
追尋著音樂夢的郭芝苑,努力閃躲戰爭的騷擾。他起初因臺灣學生身分免於徵召,隨著在日臺籍學生也被迫從軍,郭芝苑決定退學,準備從東京回臺灣。但一九四四年首都東京的海上航程因戰火而封鎖,郭芝苑向南避走神戶,四處打聽回臺灣的船班。等了一個月毫無機會。戰火威脅再迫近,郭芝苑又向南疏散到更近臺灣的熊本。這一待,就是一年。
音樂家的戰時,不只為戰爭所累,也為音樂受累。有一次在宿舍裡,熊本的臺灣同鄉聚會,郭芝苑在眾人鼓動下吹奏了幾曲口琴。未料竟惹惱保守的房東太太,以臺灣人嘈雜為由要求搬離,沒想到新房東更討厭音樂,只好再託友人費盡唇舌,才得以搬回原住處。戰爭中由於家裡經濟援助中斷,郭芝苑必須外出打工,甚至到過兵工廠打雜,之後他輾轉到木炭事務所工作,難得遇到有文化素養的上司,願意談論藝術、聆賞他的音樂,知音者彼此相遇,在戰火中足以療癒苦悶。
然而美軍終究還是大肆空襲了熊本,郭芝苑和同事幾度生死交關。這時居住山形市的畫家好友黃耀煥捎來警訊:「請君速速前來,保守安全!」郭芝苑為求活命,反向往日本東北地區疏散,投靠黃家。
郭芝苑需要音樂,即使在戰時。但臺灣人身分的音樂家,卻惹來敏感的房東劇烈的不滿。
一回郭芝苑拉著小提琴,房東太太氣憤敲門大罵:「太吵了!太危險了!這怎麼像樣?」
郭芝苑九十度鞠躬致歉:「對不起,失禮了,馬上停止。我只是想練琴,沒有惡意,請見諒。」
房東太太面色嚴肅,直言斥責:「請你明天就離開!」
郭芝苑租不到房子,也找不到工作。中日交戰下的臺灣人身分敏感,兵工廠就算缺工也不能錄用。直到郭芝苑偶然看到「日本興行協會」招收表演藝人的消息,彷彿絕處逢生,馬上備妥行李前去。
他頭戴戰鬥帽,肩上扛背囊,右手抓著小提琴,左手提住內裝三十二支口琴的箱子,應徵進入技藝團。在頻繁的空襲警報裡,郭芝苑的技藝團一面躲空襲,一面巡迴演出慰問勞軍。
郭芝苑的音樂夢,被戰爭這麼一攪和,已難料前程,進入技藝團對他而言,如逢浮木,聊勝於無,勉強彌補了殘破的夢想。
命運和機會
殖民地臺灣人音樂家的典範江文也,在一九三六年以一首《臺灣舞曲》獲得國際性音樂獎項,一夕成名,也確立了他的作曲家地位。但日本音樂界刻意漠視江文也的成就,讓他深受排擠。江文也對自己在日本樂壇的處境,有深刻的自我警醒:
瘋狂地努力學習,但依然不能感受到身為作曲家的光榮。
我無意國內冠亞軍,而志在邁向國際水準。
江文也瞭解,他的音樂競技場不在國內,而是在國際。
江文也作品《臺灣舞曲》八月二日在柏林奧林匹克得獎的消息,東京媒體很快即有所聞,但是日本作曲家唯一在柏林現場的諸井三郎教授,返回東京後卻刻意淡化競賽結果,並聲稱江文也只得到安慰性參加獎,而使獲獎事件成為懸疑,新聞報導也跟著沉寂,甚至江文自己也都半信半疑。諸井三郎內心其實是酸得很,他無法接受這個殖民地小夥子,居然打敗連同自己在內的樂壇眾多大將,成為國際大賽的唯一日本獲獎者。
一個多月後,江文也收到柏林寄來的航運包裹,裡面是裱裝精緻的奧運獎牌,他瞬間狂喜跳了起來!
「《臺灣舞曲》萬歲!」「《臺灣舞曲》萬歲!」他抱起包裹,衝到報社。
隔日《東京日日新報》終於大幅報導這則遲來的大獎新聞!身為二等國民的江文也,仍必須不亢不卑,繼續尋找機會,以實現更高的音樂理想。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日軍占領北京後,江文也決定前往北京,另謀發展。
臺灣人在中國伸展才華的羽翼,竟是乘著日本帝國侵略中國的風而來!

《臺灣舞曲》管弦總譜。/圖像提供:劉美蓮,《江文也傳──音樂與戰爭的迴旋》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四日,日本帝國在北京成立「中華民國臨時政府」,統轄平津和華北等地區,任命王克敏為行政委員長。再以維護新政權、建設東亞新秩序為號召,透過「以漢制漢」途徑,策動民間組成政治團體「新民會」,做為「東亞解放新國民運動」的動員機制,以擁戴日軍占領北京後所建立的政權。
對殖民地臺灣人而言,前去日本軍部統治下的中國占領區工作,是機會、也是希望,至少在中國,少了被內地日本人歧視的不愉快。臺灣各行業菁英,實業家、作家、音樂家、藝術家、政治革命者,紛紛帶著夢想踏上中國土地,尤其北京擁有古老文化的豐富性,是藝術創造的絕佳之地,江文也正是在這背景之下,對中國孺慕之情更深,於是也前往北京。
東方文化,如日之光,惠我新民,共圖發揚。
亞洲兄弟,聯盟乃強,惠我新民,振起八荒。
江文也接受北京新民會的邀請,譜寫了〈新民會會歌〉、〈新民會旗歌〉、〈青年歌〉、〈婦女歌〉、〈合作歌〉等等著名曲歌,並為電影《東洋平和の道》(東亞和平之路)做了配樂。
日軍善用中國人最重視的「尊孔重儒」策略,以重現孔子的禮樂思想為號召,啟動最高明的政治手段,當軍部需要一位「樂官」進行文化統治工作時,江文也成了日本皇軍選擇漢人音樂人才的不二人選。
為了宣揚日本皇軍威武,日本軍部在北京設立樂塾,落成典禮當天,全北京樂團應邀參加。而臺灣音樂人的內心,其實未必願意受役於日本帝國,因此表面上,江文也寫歌頌揚日本,實際上,也是不耐於日本帝國號令宣傳「聖戰」的動員指揮。甚至對物價節節上漲的關心,都高過對帝國戰爭的關注。
「帝國和我有什麼關係?還不只是為了混口安穩的飯吃。」
「東京的雜音好令人厭煩吶,麻煩死了!應付應付就好。」
江文也在北京,有東京所欠缺的安寧。他會在夕陽西沉之際,站在千年古都凝視古老的中國皇城,心想誰會再理會那些雜音呢?面對北京的一景一物,仰之彌高,感嘆終能忠實凝視自我,浮現在腦海的,是永恆生命和人類文明的超越。
戰爭將江文也帶到人生奇異命運的關口。這是江文也創作音樂的新沃土,他甘於反省自己,燃燒自己,直到生命燃毀殆盡。

《東洋平和の道》宣傳海報/圖像提供:衛城出版
逃吧!來體驗新世界
「珍珠灣高奏凱歌 帝國海軍奇襲戰術成功 一舉殲滅美太平洋艦隊」
報紙斗大的標題,標記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將整個日本捲進了激情當中。同日還有一個驚人的斗大標題:
「天皇陛下頒布《宣戰詔敕》」
日本帝國向盟軍宣戰了!十月就任的新首相東條英機,連日透過收音機,呼籲日本國人努力再努力、奮鬥再奮鬥,共同完成一場聖戰。這不再只是「支那事變」,戰爭的新名字為「大東亞戰爭」,一個為建立亞洲人的亞洲、為驅逐西洋的侵略而打的戰爭。
宣戰的前一年,日本已與德國、義大利結成軸心國,並組成一個支持軍部、協助政府進行統制的「大政翼贊會」,在全日本各地廣設分部,臺北也設「大政翼贊協力會籌備委員會」。
隔年一九四一年四月,為呼應日本本國大政翼贊會,臺灣總督府成立「皇民奉公會」,組織深入全島,同樣肩負戰爭體制的國民統合與民眾動員功能。
這時臺灣人對戰爭所悉不多,文藝界多持觀望心態,有些人還天真地認為「戰爭會帶來新能量,改變世界秩序」。動員體制攪動了島內所有的作家、音樂人和藝術家,他們都須響應皇民運動、支持帝國聖戰。
很快,文藝界就感覺情勢不妙,皇民化的規訓如山雨襲來。音樂創作都必須為軍隊服務,臺語唱片禁止播放,曲調被竄改為「時局調」軍歌,以鼓舞軍民士氣,連民間戲曲如〈雪梅思君〉、〈陳三五娘〉等,都要唱成日文軍歌才能演出或灌錄唱片。所有臺語歌謠音樂人幾乎都放棄創作,文學藝術的精神飄搖欲墜,藝術家和音樂家如失去路徑的螻蟻,在來與去之間,抉擇探尋。
相對於江文也隨著戰爭的風到中國尋夢,在日本的臺灣音樂人,多想盡辦法搭船返回臺灣。呂泉生如此,另一位作曲家陳泗治也是。

ᅠ陳泗治年輕時練琴照。/圖像提供:卓甫見,《陳泗治:鍵盤上的遊戲》
他們這一趟回歸臺灣的抉擇,影響臺灣音樂教育至深。呂泉生輾轉擔任實踐家專音樂科教授,陳泗治則出任淡江中學校長,畢生推動中學音樂教育。只是兩人一路走來,實在也歷盡滄桑。
一九四三年,三十二歲的陳泗治舉辦返臺後首度新作發表會。此時全島已是戰時警戒狀態,夜間為了防範美軍空襲而嚴格管制燈火。這晚的音樂會,在臺北聖公會大正町教會(今中山基督長老教會)演出,現場所有窗戶都用黑布緊緊遮蔽。漆黑的禮拜堂坐滿了聆聽者,連走道也滿滿,聽眾大部分是日本人。演奏完畢,全場激動大喊:「安可!安可!」
儘管教會音樂禮拜一般並不會喊「安可」,但他們熱情歡迎陳泗治歸來,歡迎美好的音樂在臺灣演出,即使戰爭警戒期間,無情的砲彈隨時可能飛落下來。
戰爭進行曲
戰爭的總體動員,抒情曲調幾乎都轉換為殺戮之歌。
一天,李臨秋實在鬱悶,踱步到已歇業多年的「永樂座」劇院前廣場。他向攤販點了一盤下酒菜,又是獨自一人喝起悶酒。
他想著當年大稻埕臺語歌謠全盛的榮景,臺灣家家戶戶都播著自己作詞的〈望春風〉。
但這是一九四〇年代了,這些著名歌曲都改頭換面了。勝利、文聲、博友樂,臺灣一九三〇年代最著知名的幾家唱片公司,都已歇業。最大的古倫美亞唱片,也只能發行軍歌曲盤應景。
唱片行一間接一間倒閉,大稻埕豪華的永樂座劇院,也為戰爭時局所迫而關門。
有收音機正在播放〈望春風〉。不,其實只是曲調一樣,名稱已變成〈大地は招く〉(大地的召喚)。本來是鄧雨賢的曲,但舒緩的節奏改換成為進行曲;本來是李臨秋的詞,被霧島昇重填歌詞;至於愛戀的呢喃,更被改為勇士拓墾新殖民地的呼喚。
アジアに狂ふ凩も
いつしか止みて仰ぐ陽に
五色の旗も照り映えて⋯⋯
御国に捧げいざ行かん
大地は招く気は勇む
亞細亞狂吹之寒風
不知何時停止以仰望太陽
五色之旗亦照映⋯⋯
奉獻予皇國啊去吧
大地之召喚豪氣英勇
不能不佩服總督府宣傳技法高明,流行歌翻身就能鼓勵從軍。「だいちはまぬく?唉,攏是五四三!」李臨秋搖搖頭,深嘆一口氣。「唉,實在鬱卒!」他飲盡斟滿酒的杯子。
時局如此,殖民地老百姓不想認命又能奈何?這年頭何止是〈望春風〉被竄改而已?鄧雨賢膾炙人口的流行歌謠,還有〈雨夜花〉改為〈譽れの軍夫〉(榮譽的軍夫)、〈月夜愁〉改為〈軍夫の妻〉(軍夫之妻),都是這同樣的命運。
赤い襷に 誉れの軍夫
うれし僕等は 日本の男
進む敵陣 ひらめく御旗
運べ弾丸 続けよ戦友よく⋯⋯
君にささげた 男の命
何で惜しかろ 御国の為に
紅色彩帶下之榮譽軍夫
吾等乃日本男兒
進攻敵陣搖舉軍旗
搬運彈藥接續戰友前行⋯⋯
你已獻予天皇之男兒命
何足惜哉若為皇國
「唉,抒發弱女子心情的歌,都可以改成戰場上的軍夫!」李臨秋再把斟滿的酒杯一飲而盡。
「現下時局這麼差,鄧雨賢君應該更不好過吧!」
李臨秋覺得自己是大稻埕歌人之中最為瀟灑的了,不能寫臺語歌詞,就找實際的活兒幹,進到自動車株式會社工作,戰時還能溫飽一家人。
其他大稻埕的臺語歌夥伴,全被戰爭打亂了人生。作詞的陳達儒下鄉當警察,作曲的蘇桐和陳水柳當起江湖藝人走唱天涯,音樂科班出身的作曲人姚讚福遠去香港討生活。
曾是古倫美亞唱片首席作曲家、以創作臺灣人的歌為職志的鄧雨賢,雖然一心只想做音樂,卻必須配合總督府的動員政策,譜起所謂的「時局歌」,甚至得審度時勢,改名為「東田曉雨」,一些作品則以筆名「唐崎夜雨」發表。他從一九三九年起,新創了諸多日文作品,如〈蕃社の娘〉、〈南の島から〉、〈南の花嫁〉、〈天晴れ荒鷲〉、〈望鄉の月〉,也隨著日本帝國的擴張流行到中國、東南亞戰場。
眼見臺籍青年在日軍的徵募下前往海外戰場,鄧雨賢內心苦悶至極。一九三九年他被迫譜下〈郷土部隊の勇士から〉(鄉土部隊勇士的來信)一曲,歌詞描寫一位臺灣出生的日本人,置身中國戰場的思鄉之情。之後即辭去古倫美亞唱片公司首席作曲家職務,避居新竹鄉間芎林公學校擔任教職。
戰爭動員下,藝術家創作生命遭受扼殺,猶如屈居深山,困頓終日難以展翅的鳥兒,臺灣音樂人心情的糾葛與抑鬱,鄧雨賢彷彿早已把它藏在一九三五年暗暗譜下的〈昏心鳥〉之中。
阮是山內鳥仔嬰 居在山中非一年
陰沉空氣吹不離 想要幸福斷半絲
古早千金賣一笑 想阮光輝待何時
未演完的那一幕
從東京返回臺北定居的呂泉生,很快也尋見志向相投的文藝界朋友。那天他一如往常,來到大稻埕,聚在山水亭,一夥人談藝論樂。
一進門,就聽見有人高聲問:「各位,看過最近上演的《濱田彌兵衛》嗎?」說到這齣劇,大家議論紛紛,愈說愈激動。這齣戲的故事編得太離譜,現場你一言、我一語,評論戲劇毫不客氣。
「什麼『皇民化』!作賤臺灣人!」
原來總督府主導的「臺灣演劇協會」,把荷蘭時期作惡多端的日籍海盜濱田彌兵衛,塑造成幫臺灣原住民出氣、反抗荷蘭軍隊的英雄,惹來大量負評。
「海賊也能這樣演!當臺灣人是傻子,太瞧不起我們臺灣人了!」
「不如由我們合演一齣戲給他們看,讓日本人知道臺灣人的厲害!」
現場有長於文學的張文環、長於戲劇的林摶秋、長於音樂的呂泉生、長於美術的楊三郎⋯⋯,個個都是人才。「厚生演劇研究會」就在憤慨的熱烈討論中,在一九四三年四月成立於大稻埕山水亭。
這個剛成立的劇團,決定一口氣推出四齣劇展開公演,四部都是劃時代的本土戲劇經典:《閹雞》、《高砂館》、《地熱》及《從山上看見的街市燈火》。
「我們首演就先來做一齣管弦樂現場伴奏的戲劇,如何?」
在場的人談起戲劇,做音樂的興致也高亢起來。臺灣有優秀的音樂家,理當做得出素質足夠的配樂。最年輕的呂泉生在旁沉思:一個音符都沒有的狀況下,如何把一整齣配樂都「做」出來?實在不容易啊。
「四齣劇都要配樂,排練會太困難,不如大家就選一齣吧!」
「張文環的《閹雞》!」

厚生演劇研究會公演劇目,《閹雞》節目單。/圖像提供:石婉舜
七嘴八舌的討論之後,張文環的作品在鼓掌間通過。張文環才在一九四三年二月獲頒「皇民奉公會第一回文化賞」,這時人氣正旺,成為大家決定主打的作品,並由呂泉生為這齣改編新劇來配樂。
在臺灣總督府「禁鼓樂」政策下,野臺演出幾乎消聲匿跡。呂泉生到宜蘭、嘉義鄉間採集〈丟丟銅仔〉、〈六月田水〉、〈一隻鳥仔哮救救〉等民謠,到永樂市場蹲點聽取民間藝人的唱腔,記錄〈涼傘曲〉和布袋戲音樂調,再到新舞臺歌仔戲班和藝旦間,得到〈哭調仔〉、〈百家春〉等素材。呂泉生整理這些材料,構成《閹雞》的主要配樂架構。
《閹雞》在永樂座的首演,觀眾座無虛席,四周慣例駐守了幾位神情嚴肅的日本警察。
劇情是諷刺男性阿勇無能、女性月里自主的故事,劇中車鼓陣橋段的配樂,呂泉生設計以臺灣民謠呈現,全場觀眾隨之陶然,拍手踏腳跟著音樂打起節奏。
六月田水當底燒,鯽魚仔落水尾會搖。
舞臺設備很齊全,有專用的燈光師,也帶了包括配電盤的整套照明器具。但正當觀眾如癡如醉之際,場中還是斷電了。舞臺瞬間一片漆黑。
「毋通落臺,繼續演!繼續演!」
臺下騷動,有人拿出自備的手電筒照向舞臺。全場觀眾仍興奮不已,不願音樂中斷,持續用雙手打著節拍。在如雷掌聲的鼓舞下,《閹雞》首演在黑暗中繼續演下去。
第二天,《閹雞》中那些臺語民謠歌曲就遭到禁唱。而前一個夜晚,呂泉生還沒回到家,臺北北警察署的高等刑事井上先生,已在他家門口等著了。

《閹雞》第一幕劇照。/圖像提供:石婉舜
死亡與新生
為國盡忠無惜命 從軍出門好名聲 右手舉旗左手牽子
我君阿⋯⋯神佛有靈聖 保庇功勞
──李臨秋詞、姚讚福曲,〈送君曲〉
美國加入戰爭之後,太平洋海上局勢更加緊張,臺灣位居「南進」運輸中繼站的重要戰略地位,因而基隆港每天有大批日軍進出,此時臺灣軍部就必須接應,為各地駐紮的日本皇軍提供勞軍節目。
回到臺灣後的呂泉生,一方面和大稻埕文藝界好友,盡力為臺灣本土音樂尋找可以突破的縫隙;然而另一方面,由於皇民化的戰爭動員,軍方對音樂激勵軍民的需求更增,專修西洋音樂的呂泉生,被臺北放送局請來擔任「音樂囑託」,負責指揮臺北放送合唱團、編寫廣播合唱曲。
戰時中若無公務職務保障,隨時可能被徵召為軍夫,呂泉生不想上戰場,於是接受了放送局的職務,成了唯一在臺北放送局任職音樂囑託的臺灣人,故常被日本軍部點名,為軍隊作曲或獻唱勞軍,忙得不可開交。
二十八歲的呂泉生,正值青春年華,未來看似大有前程之際,因此親族和友人紛紛介紹姻緣。一九四四年,儘管戰爭時期大環境拮据,物資管制嚴格,但長輩還是費盡心機,雖買不起純金,但還是湊錢勉強買了一條鍍金的項鍊,也透過黑市購米,請人訂做了六盒糯米糕當聘禮。
訂婚當天一早,呂泉生才整理修容到一半,空襲警報響起,理頭髮的、擦皮鞋的、整理禮服的,都趕緊放下手邊工作,紛紛躲避掩護,訂婚延遲了大半天。而之後的結婚典禮,儘管眾多朋友前來參加婚禮,但擔心空襲警報再度響起,因此儀式進行了二十多分鐘隨即結束。在戰爭之中,人命已不值多少,更遑論終身大事,一切已無法依照願望去安排。婚後隔年,盟軍飛機頻頻來襲,對臺北市及近郊實施疲勞轟炸,百姓疲於奔命,此時呂泉生的妻子蕭美完已身懷六甲,眼見產期一天一天迫近,呂泉生內心負荷更為沉重,預產期那天,他將妻子送到城內公會堂(今中山堂)附近的福田產科醫院。
幾天後,孩子誕生了。但城市卻彷如即將邁向毀滅,空襲更加頻繁。
儘管妻子產後身體極為孱弱,但醫生頻頻催促他們趕快出院,因此時誰也無法預料,炸彈接著會落在何處。於是第三天,呂泉生趕忙帶著初生的嬰兒和虛弱的妻子出院。果不其然,過幾天盟軍飛機就在醫院鄰近密集掃射,四處彈痕累累。為了安全,呂泉生將妻子疏散到臺中神岡老家,而自己卻仍得在戰爭之際,奉令緊守在臺北放送局擔任「音樂囑託」的崗位。
放送局的軍樂服務和勞軍需求益加頻繁,每每一接到軍部命令,呂泉生和好友鋼琴家陳清銀,就得趕到臺北武德殿,一個唱歌,一個彈風琴,即席表演,慰問皇軍。臺北武德殿在臺北植物園內,緊臨日軍司令部,前方廣場也是市民的休憩所。勞軍規模大小不一,若是慰問「傷病將兵」,多有民間資助,會是有聲有色的音樂會;若是一般軍隊餘興,即是簡單的演唱會。
呂泉生和陳清銀的勞軍演唱會,通俗的、藝術的、童謠、民歌,只要聽眾愛聽的他們就唱。
「今天為大家準備的歌曲,是大中寅二的作品⋯⋯」
眼前是歷經戰火的關東軍,有些還包紮著負傷的身體,無不渴望心靈的撫慰。呂泉生介紹了曲目,是細膩描述南洋軍旅情緒的〈ラバウル小唄〉(拉包爾小曲)。一如往常,深吸口氣,向伴奏的陳清銀眼神示意,緩緩唱出:
我們是向天空飛去的白色海鳥⋯⋯
歌詞「白色海鳥」就像是神風特攻隊,向天空飛去,可能就不再復返。歌曲初唱,官兵還試圖正襟危坐。然而淚水終究不能強忍,一旦彼此眼神不經意交會,就是抱頭哭成一團,無法自已。
一九四五年五月三十一日,空襲聲不絕於耳,盟軍大舉在臺北市區轟炸,整個城內砲聲隆隆,呂泉生正好在放送局,與同事倉皇避躲防空壕。這場空襲,距離放送局不遠處的「臺灣總督府」和「皇民奉公會本部」被猛烈轟炸,待警報解除後,儘管呂泉生幸運躲過一劫,但從防空洞裡鑽出來那一剎那,卻被眼前一片斷垣殘壁、哀鳴四起的慘狀震懾不已,在重重煙硝瀰漫之中,傷者悽聲慘烈,亡者血肉模糊,呂泉生趕緊協助救難,費了力把幾位傷患送往臺北帝大附屬醫院,但其中兩人就在運送中,眼睜睜斷了氣,讓他目睹此景,內心更加悲痛哀悽。
那一夜,呂泉生餘悸猶存,想著生離死別,原是緊繫於毫髮之際,戰爭如此殘酷,這次他死裡逃生,但不知在家鄉的妻兒,是否安好?他輾轉難眠。
往後幾個午夜夢迴的夜裡,他在「燈火管制」下,依憑著微弱的小光圈,拿起五線譜,想著妻子,想著稚兒天真無邪的微笑,一面寫,一面哼,寫成了這首日後不斷被傳唱的臺灣經典搖籃曲:
嬰仔嬰嬰睏,一暝大一寸;嬰仔嬰嬰惜,一暝大一尺,
搖子日落山,抱子金金看,你是我心肝,驚你受風寒。
戰爭到了最末,整個都會區迭遭轟炸,戰火煙硝迷離,而位於市中心表町(今博愛路)的古倫美亞唱片公司,也沒入戰爭烈焰之中,砲彈炸毀了典雅的和洋式三層樓建築物,以及曲譜、樂譜、唱盤,昂貴的三腳鋼琴、留聲機⋯⋯,熊熊之火把臺灣音樂曾經最美麗的夢土燒融,也湮滅了臺灣流行歌第一個黃金時代。
至於曾引領臺灣流行音樂風華的音樂家鄧雨賢,在他返回新竹鄉下教書後,卻鬱鬱寡歡,終至成疾。鄉間物資和醫療藥品尤其短缺,最後鄧雨賢撐不過貧病的磨難。一九四四年六月因肺疾接連併發心臟重症,遺下妻子和三個男孩、一個遺腹子,撒手人寰。
終戰曲未終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中午,跟著東京技藝團流浪演出的郭芝苑,與好幾個團員及街上居民擠在一家洋服店裡,收音機傳來天皇沉重的聲音。
朕堪所難堪,忍所難忍⋯⋯
街頭的女子紛紛哭泣,男子有的氣憤,有的哀傷,氣氛凝重。洋服店老闆忍淚哽咽,緊握拳頭說:「日本現在男人還很多,大家都一起投入戰場吧!我絕對要去!」
技藝團大提琴手先擠向人群前端,觀望一會又退回人群中間,附在郭芝苑耳邊小聲說:「我們無家無產,誰來管都差不多……。」
田口團長嘆了一聲,語重心長說:「不能戰勝,就早要結束才對。從此日本唯一的前途,是建設文化國。」
身為臺灣人的郭芝苑,卻是滿心歡喜。郭芝苑想著,臺灣將脫離日本統治,成為戰勝國!臺灣即將可以回到「中國」,獲得「溫暖」懷抱!他歸心似箭,期待趕快回到臺灣。
面對田口團長一家人,郭芝苑掩住激動。不過田口團長讀出他的喜形於色,苦心對著郭芝苑說:「日本是輸美國,不是輸支那。」直到離別前夕仍不斷提醒郭芝苑:中國國民政府是腐敗的政權,臺灣人民給它管,也不能得到幸福,我勸告你繼續做日本人,只有在日本的環境下,才能發揮你的理想!
然而此時的郭芝苑,內心為中國戰勝感到無比欣喜,哪裡聽得下。郭芝苑先趕到熊本市,與欣喜若狂的臺灣人相聚,大家喝酒慶祝,為蔣介石乾一杯!
等待航運復原、排程回臺的日子,郭芝苑和很多臺灣同鄉一樣,自動自發,認真學起北京話、學著唱「國歌」,又重新拿出日文版《三民主義》、《建國大綱》,興奮地一讀再讀。
爾等臣民用心體悟,朕言語之真諦⋯⋯
八月十五日中午,臺北放送局全員奉命到齊,擔任電臺音樂囑託的呂泉生,也守在局裡聽著天皇預錄的廣播,待一字一句放送至全島後,他放下心中重擔,卻是百感交集。
戰爭是結束了,臺灣終究回歸中國的懷抱了。全島沉浸在歡樂的氣氛,呂泉生心底卻有點難過著帝國的失敗。他試圖冷靜梳理複雜的思緒,調整矛盾的心情。
「一切只能接受命運安排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不管是輸是贏,這場令人絕望的戰爭,終於結束了!只要結束,就好了。」
呂泉生是放送局唯一的臺灣人,其他同事全是日本籍。局長富田嘉明因此請求呂泉生負責處理國民政府的移交,以及移交前的看管。
他更加忙碌了。
終戰後一週,「幹部校部隊」的星野隊長來到放送局拜訪呂泉生。原來終戰前一個多月,呂泉生曾接到軍方請託為「幹部校部隊」寫一首隊歌,並負責教唱。當時沒空的呂泉生將此事一擱,曲子卻在日本投降後還沒寫出來。
「既然戰爭結束了,部隊解散了,寫隊歌也沒必要了。」
呂泉生本想不再理會。結果,星野隊長一見面就很禮貌地說:「這時候麻煩您,實在不應該⋯⋯。我不想騙這些兵仔,所以請您幫忙。拜託,拜託!」說完,星野隊長整個人幾乎跪了下去。
「部隊何時解散?」呂泉生問。
「大後天。」
呂泉生趕緊把想要丟掉的歌詞找回來,熬夜寫完,再到部隊教唱。
天剛一亮,星野隊長派的車就到了呂泉生家門口,載著他到五股庄的部隊。星野隊長引領呂泉生走進禮堂,兩百多人已經集合完畢,手上都拿著部隊歌的歌詞。在呂泉生帶領下,兵仔一句一句跟唱。一開始,全場聲音微弱,眾人垂頭喪氣。
「各位,唱大聲一點!⋯⋯唱大聲一點!⋯⋯再唱大聲一點!」星野隊長高聲要求所有人使出全力,歌聲愈來愈響。
「請再大聲一點!拿出精神來!請大聲!大聲一點!」
全場幾乎吶喊,呂泉生受到感染,也跟著大聲吶喊地唱。
曲終,一片靜寂,只見彼此呼吸聲。星野隊長再度下令:「現在,我們從頭再唱一遍,大聲再唱一遍!」
再一次,全場吶喊、嘶吼、極力大聲地唱。曲終,全場又是一片靜寂。
星野隊長最後挺直了身,走到眾人面前,肅穆而鎮定地宣布:「部隊歌發表會到此結束!各位,部隊解散!」
終戰後約一個月,呂泉生收到一件包裹。一封信件夾在裡頭,用毛筆書寫的,字跡非常漂亮,署名「星野大佐」。打開包裹,是臺灣特產的鳳梨罐頭,當時市面根本買不到,只有軍隊才有。
這次戰爭,是日本人做的不夠才失敗,真是對不起大家。離開臺灣前,本來想親自去拜訪你,但沒這時間,我們很快就要被引揚了。……希望你們都能為臺灣努力奮鬥,建設更好的臺灣⋯⋯。星野大佐。
呂泉生讀畢,悉心將信件折得平整,放進一本裝幀典雅的簿本珍藏。
未盡的尾聲
隔了一年,一九四六年十月,與呂泉生還不相識的郭芝苑,在日本盼了一年多,終於等到可以返回臺灣。郭芝苑心情興奮,背起行李和樂器,從九州漁港搭上開往故鄉臺灣的船,是一艘豪華的美國輪船。船程之間,眾人歡愉不已,郭芝苑也盡興吹著口琴,除了拿手曲〈威廉泰爾進行曲〉外,也吹了日本歌,美國人熱烈鼓掌,直喊安可,於是郭芝苑又為美軍吹了一曲美國歌謠〈喔!蘇珊娜〉,美國人更是高興,拿出巧克力和牛奶相贈,眾人邊吃邊唱歌,快樂無比。此時眼前是藍天碧海,太平洋一片平靜,郭芝苑竟覺得戰爭似乎已很遙遠。
回到臺灣,郭芝苑受邀至呂泉生任職處、由臺北放送局改名經營的「臺灣廣播電臺」演出。兩位素不相識的音樂人,從此一見如故。
當時他們都以為,島嶼上接受日本殖民教育的這一代臺灣人,終於就要結束認同困惑的時代了。
然而現實不從人願。郭芝苑日後每回談起接受日本教育、經歷戰爭動盪的這一代臺灣音樂家,包括他自己,無不為其失落與困頓而嘆。郭芝苑在日後這麼寫著:
戰爭之後,我們受日本教育這一代,變成陌生人,而荊棘之路將重新開始。
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七日,大稻埕天馬茶房前,因取締私菸而槍殺民眾事件發生時,正在電臺工作的呂泉生,已直覺這將是政治災難的起點。隔日,激憤的民眾聚集在電臺前,人群愈聚愈多,最後衝進了電臺,占領廣播室。情勢失控,動盪沒有結束,災難換了樣子再來。
族群政治的對峙,風聲鶴唳。呂泉生趁夜半無人之際,從書房高處的木櫃抽屜,取出畢生珍藏的物件,裡面還包括一本夾著星野先生毛筆信的典雅簿本。呂泉生默默點燃火苗,先將簿本投入,再將自己親手寫滿日文軍歌的樂譜,一張一張點燃,直至所有樂譜都燒成灰燼為止。
一九三〇年代享譽國際樂壇、留在北京發展的江文也,還沒有餘力檢視自己的認同,就已難逃劫數。戰後他被國民黨政府以「漢奸」名義羈押入獄。不久出獄後,他短暫回到臺灣,正逢全島陷入二二八事件餘波,又低調潛回中國。接著國民政府在一九四九年國共內戰失利,蔣介石帶領中華民國政府輾轉遷移臺灣,從此兩岸對峙,江文也從此再也無緣回臺灣。
原本對中國共產黨充滿期待的江文也,未料他畢生所追尋的中國夢,竟是苦難折磨的開始。中共在一九五七年開始的反右鬥爭,曾為日本做過事的臺灣人,一開始就被列為主要鬥爭對象,擔任中央音樂學院教授的江文也,不但被解職,還被罰每天打掃音樂學院十幾個廁所。一九六六年發起的文化大革命,讓江文也的人生、作品和夢想,一步一步破滅在中國的土地。瘋狂的紅衛兵不斷抄家,江文也被剃光頭,跪在地上向「偉大領袖」請罪,作品也全遭抄滅、禁止演出。
文革期間,江文也和所有音樂學院同事的名字,都被紅衛兵寫成大字報,一一被打為黑五類,在批鬥大會遭受殘忍的誹謗、凌辱與鞭打。文革的瘋狂不容逃離,一九六九年江文也被下放到河北保定,接受勞改,勉強殘喘著性命。他隨著中國文藝界浮沉,一年一運動,三年一折騰,再深的中國感情,也難以承受身心的苦痛。
歷經連續二十一年的批鬥、勞改、羞辱,江文也一九七八年才終於回復名譽。六十八歲的他已經臥病在床,氣若游絲。生命即將邁入盡頭之前,江文也拚了殘命,用力重新作曲。
他想譜一首《阿里山的歌聲》,想用管弦樂遙念故鄉臺灣,但拚命工作期間,又舊疾復發,加上醫療失誤、錯服藥物而致全身癱瘓。《阿里山的歌聲》成為他未完的遺願。
江文也生命的最後,在他病床邊的一本日文書裡,還夾著一張小紙條,是他用日文寫下的四段小詩,其內心糾結或豁然,已難以言喻:
島的記憶
朝夕撫摩
是好是壞
島啊,謝謝您!
北回歸線之上
熱帶風的氣漩
一切被吸納進熱點之中
腳踏著島嶼土地
強烈感受愛的支撐
養育我裸身成長的過程
見到玉山的壯麗
颱風呀
強烈暴風雨夾著轟隆的雷電
那天你來的真好
雷電追逐著颱風
令人陶醉

江文也《阿里山的歌聲》遺稿。/圖像提供:張己任編,《江文也手稿作品集》

《終戰那一天》/圖像提供:衛城出版
戰爭結束了,考驗才正要開始。
國籍身分轉換的時刻,臺灣人心中有著怎樣的徬徨與想望?
結合真人實事與文學感性,貼近大時代下的動盪心靈,
以情感與力度兼具的文字,留住紛亂時局裡的堅毅身影。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昭和天皇宣讀《終戰詔書》的錄音,從帝國平民百姓家中的收音機流瀉而出,這是普通人首次聽見天皇的聲音,也是日本正式承認戰敗的重大時刻,史稱「玉音放送」。臺灣人作為帝國的殖民地子民,親臨了同樣的歷史瞬間。在此之前,他們經歷了什麼?他們如何看待這件事,並做出各自的選擇?
《終戰那一天》透過九則以真實人物與情節構成的故事,分別從前線、後方、外圍三個視角,訴說臺灣戰爭世代身處二戰陰影下的遭遇,描繪其獨特的生命情狀與艱難考驗。各篇都將帶我們回到天皇宣告無條件投降的當下時空,從渺小個人的角度刻劃戰爭導致的苦痛與離散、動盪世局下的掙扎與信念。
本書由臺灣文學的研究者與創作者合力寫成,融匯史料考察與非虛構寫作筆法,引領讀者走入日治時代末期,絕望與希望交織相生的生命處境。在二戰結束八十年後的今天,拾回逐漸隱沒於大眾視野之外的常民戰爭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