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9
by 釀電影
《沒有男人的神話》:女巫瑟西的回歸
本文摘錄自《沒有男人的神話》
作者/作者: 瑪拉.高德(Mara Gold),日出出版
劇照提供/環球影業
編按:早在騎著掃把咯咯笑的醜老太婆這種刻板印象出現之前,古代文學中就已經有女魔法師存在,通常是為了控制及懲罰男性。最著名的古代女巫是瑟西(Circe)和美狄亞(Medea),不過大家之所以記得這兩位,通常是因為她們是失格的女性和母親,而不是因為她們精通祕術。瑟西以妨礙奧德修斯(Odyssey)返回妻子潘妮洛普(Penelope)身邊而聞名,美狄亞出名則是因為報復丈夫另結新歡,不惜謀殺自己親生的孩子。
這些角色本身的「問題」未必在於她們是女巫,而是因為她們擾亂了社會認可的性別角色。傳統上,藝術和文學中的女巫代表「不正確」的女性特質,那是一種警告,要女人不得擅自違抗性別期待(或是地心引力),如今這樣的傳統仍然存在於許多兒童故事和迪士尼電影中。許多最早期的女巫資料來自於古希臘,她們通常美艷到很危險,這是另一個在今日奇幻作品中重現的典型形象。
瑟西(Circe)是一位女巫,也是次要女神,古典文學中將她描寫成對於不受控制女性的警告,特別警示父權社會,女性特質過度可能帶來危險。瑟西與眾神及凡人隔絕,獨居在自己的私人島嶼愛以亞島(Aeaea),由娜伊德(Naiads,淡水寧芙)及德律阿得斯(Dryads,樹精)服侍。她最出名的是與奧德修斯(Odyssey)及其手下的糾葛(她把那些人變成了豬),不過多年來,她不斷激發出許多作家及藝術家的想像力。
瑟西是文藝復興時期與前拉斐爾派(Pre-Raphaelite)藝術中很受歡迎的角色。近來由於瑪德琳.米勒(Madeline Miller)從女性主義角度重新講述她的故事,瑟西也迎來了屬於自己的復興。事實上,瑟西在流行文化中的聲熱甚至更盛,遠勝於在她原本的神話背景中。今日她受歡迎的程度,甚至遠超過在古代世界之時。在古典世界中,瑟西是壞人,不過亞馬遜女戰士也是(詳見頁 91),因為女巫和女戰士都是刻意塑造的負面例子,要讓人見識,女性一旦擁有澈底的自由之後,會發生什麼狀況。
大部分關於瑟西的古代故事,都以她懲罰拒絕她的男人為主題。除了把奧德修斯的手下變成豬以外,她的著名事蹟還包括把義大利國王皮庫斯(Picus)變成啄木鳥。奧德修斯本人得以免於變形,全靠他的守護女神雅典娜(Athena)相助,她派赫密斯(Hermēs)送去神話中的草藥「魔呂」(Moly),讓奧德修斯能夠抵禦瑟西的魔法和毒藥,但是卻沒能讓他遠離她的床榻。事實上,奧德修斯為了自身利益,利用了瑟西的性欲,透過兩人的性關係,從瑟西那裡得到好處。在她的島上度過一年之後,瑟西終於出手協助奧德修斯和他的手下,賜予他們航海魔法,並指引他們返鄉。雖然一開始她又讓他們的旅程延誤了一次,但最終還是幫助他們上路,奧德修斯稱她是「偉大又狡黠的女神」。儘管奧德修斯給予讚美,像奧維德(Ovid)這樣的作家卻固化了瑟西惡毒善妒的形象,啟發了十九世紀的藝術家,將她描繪成蛇蠍美人,或者是圖謀報復、遭到輕蔑的女性。
不過瑟西不只對男人復仇,據說她也在寧芙斯庫拉(Skylla)入浴的水中下毒,把她變成一頭可怕的吃人怪物(詳見頁 206),瑟西為什麼這麼做?因為瑟西愛上了海神葛勞克斯(Glaucus),而葛勞克斯卻愛上了斯庫拉。
斯庫拉是否在乎葛勞克斯根本無關緊要,其實在奧維德的版本中,斯庫拉對葛勞克斯的愛慕極其反感,甚至逃到他追不到的山上。葛勞克斯向瑟西求取愛情靈藥,剩下的就是人盡皆知的歷史了,或者該說,是神話。
多年來,女性作家和藝術家一直認為瑟西受到誤解。最早由女性創作的瑟西畫像,或至少其中最有名的一幅,可能是安潔莉卡.考夫曼(Angelica Kauffmann,1741-1807)的〈奧德修斯與瑟西〉(Ulysses and Circe,1786)。畫中的瑟西比較有同理心,向奧德修斯伸出手,不過仍然保持著權威的地位。童妮.摩里森(Toni Morrison,1931-2019)在 1977 年的小說《所羅門之歌》(Song of Solomon)中,也寫出一位有著黑暗過往的瑟西,不過她最終仍為主角提供了至關重要的資訊。瑪德琳.米勒 2018 年的小說則是顛覆了整個瑟西神話,將瑟西描寫成一個複雜、強大但卻遭到忽視的角色,她的需求與渴望從未獲得滿足。瑪德琳.米勒細膩地考量了瑟西備受忽略的觀點,揭露出她情感上的脆弱,以及她與男性之間複雜的關係。
古代世界對瑟西的接受,其實可能比現存文學所顯示的更加複雜。當時已有崇拜瑟西的小型教派,在義大利的奇爾且奧山(Mount Circeo)也有一座瑟西神殿。崇拜活動通常以藥草/藥物魔法為主題,也就是古代的巫術和藥水調製。古代世界認為,有問題的未必是巫術本身,而是過剩或「反常」的女性特質。

《沒有男人的神話》書像。/影像提供:日出出版
從希臘神話的荷馬史詩到瑪格麗特.愛特伍──
從梅娜德的狂喜、復仇女神的審判,到 #MeToo──
那些被稱作女巫、瘋女人與蛇蠍美人的女性,其實從未真正離開我們。
如果妳曾在某個「壞女人」身上看見自己,這本書,就是寫給妳的平反書。
神話從來不是中立的。
在古希臘羅馬時代,「女人該是什麼模樣」的標準,早已被寫進神話裡,嵌進語言裡,刻進醫學診斷裡。家庭主婦、處女、戰士、蛇蠍美人、女巫、瘋女人、怪物:七種原型,七套規範女性的邏輯。女性一旦偏離被賦予的角色,故事就會悄悄把她改寫──變成怪物,被說成瘋了,或者被告知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錯。
梅杜莎在神殿裡遭到性侵,承受懲罰的卻是她。潘妮洛普守貞二十年,後世記住的是她的「忠誠」,而不是她這個人。瑟西精通法術,足以與神匹敵——千年來,這份力量卻成了她「危險女巫」的鐵證。這些不是神話偶然的黑暗面,而是同一套邏輯,反覆出現。
牛津大學古典學研究者瑪拉.高德,長期從性別與酷兒研究的視角探討女性在古典文化中的位置──在那個正史幾乎不記載女人的年代,神話,幾乎是她們唯一被書寫下來的地方。她追溯這七種原型兩千多年來如何被定義、被恐懼、又被一次次重新賦予意義。
理解這些故事從何而來,是重新講述它們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