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6.01
By 蔡曉松
【 釀選書】重讀《一九八四》:走向老大哥的最後一段路
讀《一九八四》最恐怖的夢靨,莫過於在腦海中投射出未來的視界,在那裡,你不是你,你甚至不存在,但你愛老大哥。
《一九八四》是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於 1949 年出版的文學傑作,也是反烏托邦小說的代表性作品。書中提到的英社黨領導人「老大哥」(Big Brother)也成為極權統治與社會監控的代名詞。
2018 年【臺北文學.閱影展】放映的《一九八四》改編電影,是英國導演 Michael Radford 拍攝的版本,在別具紀念意義的 1984 年上映,由英國男演員約翰.赫特與李察.波頓主演。這是最具知名度的版本,也是普遍認為最出色的版本。
改編《一九八四》無疑是一件挑戰。喬治.歐威爾在書中安插的設定龐大,故事發生在 1984 年,主角溫斯頓.史密斯身處的大洋國具有複雜的社會背景,包括戰爭局勢、語言更替、反抗勢力,還有打倒資本社會後脫胎重生的歷史宣告。在歐威爾筆下,溫斯頓總是喃喃地傾訴想法,故事筆墨有大半是溫斯頓的思想獨白,因為在一個不能透過言語、表情、行為去外顯表意的極權社會中,溫斯頓的大腦,就是他對抗老大哥、保存自我思緒的關鍵戰場。而這些獨白,總難在影像化的電影中被如數表達,只能透過演員的表演細節去彌補,是以改編電影無法重現《一九八四》原著中,觀察主角思路的閱讀體驗。
然而,Michael Radford 的《一九八四》終究找到路徑去成立原著的故事。在作品的藍灰色調下,世界顯得陰暗沉鬱,導演以相較於原著更壓抑的方式,引領觀眾探索大洋國的空洞質地。舉一場戲來說,小說描寫溫斯頓造訪鄰居派森斯太太,協助修補水管管線,派森斯太太的小孩兇惡地嘶吼,拿著玩具槍,大聲指責溫斯頓是一名思想犯。他們舉止暴戾,超越兒童嬉戲的尺度,甚至用彈弓傷害溫斯頓的後頸——在原著,這個具有威脅性的場面建立起大洋國的生活型態:暴力與黨的統治,無孔不入地滲透進社區的每個細節。而 Michael Radford 的改編,則讓派森斯家的孩子不發一語地冷靜觀察溫斯頓,待他修復管線之後,才緩緩吐出一句:「你是個思想犯。」
可以想見,Michael Radford 將小說裡頭溫斯頓不斷描述自己被他人看透的壓力,置入修補管線的這段戲。在影像中,暴力與衝突被撤下,電影保持壓力,等待故事推進至中段、後段,透過性愛與刑求去做出有計畫的爆發;在故事前段,則貫徹冷靜與不安,濃縮原著訊息,靜待故事高潮發生的時機點。
在這個片段,當孩童冷靜地指責他是思想犯,約翰.赫特飾演的溫斯頓以面對童言童語的方式試圖一笑置之,但我們若能夠揣測溫斯頓心中的真實反應,就能再從赫特的笑容中讀出恐懼與不安。這個「閱讀影像」的體驗,與閱讀文字相比,現出不同的趣味。
至此,Michael Radford 的《一九八四》是個壓抑的封閉空間,觀眾只有在極少數的時刻能從畫面中看見鮮豔的色彩。當溫斯頓跟隨愛人茱莉亞走入森林,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片刻脫離老大哥的束縛與監控,我們從銀幕上瞥見一絲翠綠的生機,而這個「從精神中獲得解脫」的瞬間,也在故事的後段再度被引用。配合 Eurythmics 樂團帶有電子音樂元素的電影配樂,《一九八四》於反抗與壓抑中顯現徬徨,相較原著主角的主動性,電影版本的溫斯頓相對困惑無助,更貼近為一個平實的老實人。這歸功於改編劇本的濃縮力道,也歸功於約翰.赫特絕佳的表演,我們透過他看見溫斯頓.史密斯,也就能看見溫斯頓眼中的一九八四。
回頭談談《一九八四》的精神核心:故事的恐懼感,源自於歐威爾給予極權政府一個清晰而明確的形象。它所能做到的,不僅是從外部使人臣服,更要求臣服者必須從內到外地相信黨的領導。死亡不是思想罪犯所能面臨最可怕的終點,老大哥更要求思想罪犯必須先全心全意擁抱黨的思想,單純在口頭上「認錯」還不夠,更必須誠心地「相信」自己是錯的。在徹底忠黨愛黨之後,死亡只不過是枝微末節的最後一道手續。《一九八四》最恐怖的環節,並非詳述肉體折磨的極限,而是提出一種假設,假設你會在黨的摧殘之下,放棄身而為人的每一種價值。
當你忘記自己曾經為人,你就能將自己獻給老大哥,因為老大哥能改變世界運行的法則,能使死人復活、使時間倒轉,更能輕易地讓事物從世界上永遠消失。老大哥就是世界真理,是你生存不致瘋狂的最後可能性,你終究要擊倒自己,你愛老大哥。
七十年過去,為什麼我們仍然在讀《一九八四》?「沒有任何事是違法的,因為法律已經不存在了。」(nothing was illegal, since there were no longer any laws.)在沒有律法的世界裡,對黨的服從就成為社會中最大的約束。沒有可以遵循的規則,是個體無法脫離黨而生存的關鍵。面對選擇,人的價值被一點點剝除,直至剩下空殼。
有一本訪問脫北者的報導文學《我們最幸福》(Nothing to Envy: Ordinary Lives in North Korea),裡頭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在 90 年代,北韓陷入飢荒,宋太太的兒子營養不良,體脂肪降低,日漸消瘦。直到 1997 年的寒冬,兒子得了重感冒,轉變成肺炎,宋太太前往醫院求助,獲得處方籤,需要盤尼西林。於是她到黑市試圖購買盤尼西林,卻發現藥價高達五十元,相當於一公斤的玉米。最後,宋太太選擇了玉米,幾個月後兒子病死了,宋太太此生都難以原諒自己當年的決定,但她無能為力,她做了選擇。
選擇。宋太太的選擇。溫斯頓的選擇。選擇是自由意志的產物,選擇是自我形象能夠成立的前提,選擇定義人們看待自己的方式。老大哥給予選擇,讓人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所以,人們否定自由意志,擁抱老大哥。《一九八四》揭示的可能性,是人類遠比自己想像的更為脆弱,更容易出賣自己的情感、信仰與道德觀。某年某月,選擇會降臨,在那一天,我們都比自己想像中要來得離老大哥更近。
《一九八四》思想深厚,儘管當代已對極權統治的終極樣態產生更多樣的理解,但喬治.歐威爾深察歷史上的黑幕,寫下對權力毒瘤的經典觀察,不僅止於是社會預言,更是激盪思想的重要著作。是故,《一九八四》始終是不會褪色的經典。重讀《一九八四》、重看《一九八四》,讓讀者、觀眾認知自己的脆弱,在脆弱中學會恐懼老大哥的存在。
全文劇照:台北文學.閱影展提供《一九八四》場次時間:6.4(一)14:40|6.7(四)14:30|6.9(六)10:40
【釀電影】2018年 5月號(訂閱方案請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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