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雙雙
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藍盒子即將迎來其經典劇作《我是風》,由王世偉導演,演員莫子儀、林子恆共同演出,本劇改編自 2023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挪威當代劇作家庸.佛瑟(Jon Fosse)發表於 2007 年的同名代表劇作(Eg er vinden)。

原作《我是風》的故事梗概極其簡淨,圍繞在想像之船上的兩個人,在無數次的靠岸、離岸與碎裂對話中徘徊,最終一人化為風「躺入海中」終局。佛瑟透過極少量的標點與舞台提示,在文本中留下了數百次的沉默、停頓與中斷,精準實踐其「讓不可言說者得以發聲」的戲劇美學。

此次演出將如何在劇場的極簡調性中,透過聲音、身體與空間去勾勒佛瑟筆下那份荒謬、孤絕卻又充滿音樂性的律動,無疑是今年最受期待的展演焦點。

在演出正式登場前,《釀電影》邀請評論人雙雙以庸.佛瑟《我是風》進行導讀,嘗試專注於文本中「沉默」的精準調度,並大膽將其解讀為「同一個人的內心獨語」,照見那幅屬於自己、最私密的內在風景。


《我是風》將在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藍盒子演出,由王世偉執導,莫子儀、林子恆演出。劇本原作者,庸.佛瑟(Jon Fosse),1959 年生,新挪威語作家,2023 年獲諾貝爾文學獎,表彰其作品,「讓不可言說者得以發聲」(Give Voice to the Unsayable)。

在我,閱讀《我是風》(Eg er vinden,2007)就像搭上鐵道,陌生的路線──儘管佛瑟早已享負盛名,是在全球演出最多的在世劇作家之一,其作品在華文卻譯介不豐。初期主要歸功於上海戲劇學院的鄒魯路,2014 年《有人將至:約恩.福瑟戲劇選》收入五部作品,2016 年《秋之夢:約恩.福瑟戲劇選》收入另外四部。

我們的大學圖書館館藏目前沒有這些,只有一部小說,簡體中文版的《三部曲》(Trilogien,2014);繁體中譯,首先是 2025 年出版之《閃光》(Kvitleik,2023),接著便是 2026 年 5 月甫出版之《日與夜》(Morgon og kveld,2000)。

像《我是風》這樣的一部劇本,可能讓人輕易想到「存在主義」(Existentialism)──提到存在主義劇作,通常最先想到──如果不是「他人即地獄」、沙特(Jean Paul Sartre,1905-1980)的《間隔》(Huis-clos,1944),大抵就是──《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1952),其作者貝克特(Samuel Beckett,1906-1989),正是最常被論者與佛瑟相提並論的劇作家。

「存在主義」的標記,先放在旁邊的空席,畢竟是陌生的路線,還不知道會看見怎樣的風景──不知道卻想要知道,是謂「懸念」。


《我是風》的故事梗概很簡單:一個人(The One)和另一個人(The Other)在船上,他們(按照 Simon Stephens 英譯本、鄧光榮中譯本,是兩個 He/他;本文以中譯本為主)航行,靠岸,離岸,最後,一個人「躺入海中」──故事結束在他的台詞:「現在我不在了/我不在了跟著風/我是風」。

香港劇作家甄拔濤,在評論《我是風》時提到:「一般的看法是,福瑟不採傳統寫實主義的寫作手法。可是從這段對白之中,可以看到福瑟其實很懂製造懸念,這卻是寫劇本的經典手法。」所說的「這段對白」,指故事的最開頭:

一個人:
我那時候不想
我就是這樣做了

另一個人:
你就只是這樣做了

一個人:

(短暫沉默)

「就是這樣做了」,是怎樣做了呢?懸念,正是本文所關注的──我將要敘述一種「體驗」,關於觀看窗外,陌生的風景,在其流動之中持續推想、懸想那一懸而未決的目的地。不過此前,懸念也先放在空席。先關注一下「沉默」。

文本的標點符號很少(而分行很多),關於動作的舞台提示很少,而沉默很多──全文不足 70 頁,舞台提示約 440 條,其中,「沉默」110 多次、「停頓」250 多次、「中斷」近 30 次。就像沿途窗外,梅花間竹地,風景,然後進入隧道,漆黑,風景,漆黑,風景⋯⋯漆黑就像沉默,就像文字沒有呈現任何風景。

「在小說,你必須時刻使用文字,」福瑟說過,「在戲劇,你可以運用停頓、中斷和沉默:沒被言說的,正是我所要言說的。」而有趣的是,在閱讀劇本的過程中,「沉默」實際上並不沉默,它終究是文字──不單作為文字被讀者「閱讀」,也是作為文字被作者「書寫」。

《而我們將永不分離》(Og aldri skal vi skiljast,1994)和《暗影》(Skuggar,2006)的劇本正能凸顯這一點──台詞和舞台提示,並不以括號為分野,而僅僅以字體的不同。也就是說,兩者之於作者而言,其實同樣是文字;或者換個角度說,他不耐其煩地把「沉默」反覆標記,正如他不耐其煩地把角色台詞的言語反覆書寫──他在以與操控文字同等的精準度,來安排「沉默」。


這樣看來,沉默不是文字的對立,而是作為文字的一部分存在著的──它與文字,共同構成了韻律,作為一個「音樂動機」(Motif)、構成某事的理由(Motive)。漆黑並非停頓、中斷,而是作為風景的一部分存在著,並且始終朝向目的地,朝向赫然發現、從而懸念落下的時刻──現在,把「懸念」拿回來,安放在膝上。以下,我將試著描述這個懸念的兩種形狀。

「我那時候不想/我就是這樣做了」,是怎麼做了──一個人跟另一個人的對話來回、或者說是徘徊,而沉默穿插其間:

一個人:
我不在了
我不在了跟著風

另一個人:
你不在了

一個人:
我不在了

(短暫沉默)

然後我就不存在了

(中斷)

另一個人:
你不存在了

一個人:
對我不存在了

(短暫沉默)


將近半頁就過去了,風景如此平淡,跡近單調,七個句子,七次不在──弔詭的是,他明明就在,卻說自己不在了;到故事末了,他明明真的不在了,卻依然,至少以「言說」的方式在場(至於有沒有以實體的方式在場,舞台提示沒有交代):

一個人:
我不在了

另一個人:
你這樣做了

一個人:
我這樣做了

另一個人:
而你這樣做了

嗯因為

(中斷)

一個人:
我不在了
我不在了跟著風

另一個人:
現在你不在了

一個人:
現在我不在了
我不在了跟著風
我是風


如果我們依循「存在主義」的標記,碎裂迂徊的對話,兼及一個人的台詞:「人試著描繪事物/會用說一些別的事來完成」;以及「沒有地方可以待/可是人還是得/嗯待在某個地方/可是我無法忍受那些聲音/其他人的聲音/一切正在發生的聲音」,可是「如果我自己一個人/如果我只/聽著我自己/⋯⋯那這樣的話那裡就會什麼都沒有/然後我變得很重」,輕易就能串成一條路線──自我存在,並言說,卻總是詞不達意、也不達他人;他人即地獄,地獄卻是唯一可能的自我存在。

以上,都是把他們的對話視為「對話」。但是,如果不讀成對話,而是讀成,同一個人內心的獨語?作者在文前註明:「《我是風》的場景發生在一艘想像的船上,甚至根本不會讓人想到是船。所有的動作也存在於想像之中,不一定要實際執行,而是要讓人有所聯想。」以致於,甚至根本不必真的有兩個人?句子早已近乎碎屑,而遠乎對話。

最為完整的言語段落,發生在一個人離開以後,另一個人長達兩頁的獨白。描述船上的自己和海裡的對方,詳細地,幾乎相當於舞台提示,卻是經由文字/台詞來表達。在英譯本,這段採用過去時態,其後,一個人以「我不在了」的台詞回歸、重新在場,而另一個人的獨白、對白,又切回了現在時態。

那段亦回憶、亦現場的台詞,他是在對誰訴說?這似乎是作者交付導演的抉擇──對自己,還是對觀眾;但之於閱讀劇本的我而言,時態的不一致更證明了,可能,由始至終都是一個、另一個人的獨語。獨語裡面是沒有時態的;想像裡面,生死的界限不過是一堵可以輕身翻過的矮牆──於是,一個人最初說,「我不在了/我不在了跟著風」。

到結末,再次,「現在我不在了/我不在了跟著風/我是風」──他的不在從一而終,於是,「我那時候不想/我就是這樣做了」,也許指的就是,「那時候」拋下了另一個人,躺在海裡。就只是這樣做了。就這樣發生了。


打從一開始就發生了。打從一開始一個人就是想像中的幽靈,遊蕩,先行離開而永恆存在;是另一個人的憂鬱(Melancholy),也就是無法接受、拒絕承認的失去;是風,風是如此弔詭之物如幽靈:「當風還在吹,就是還沒有完成離開,而當風止息,既是離開的完成,也是離開的終止。因此,離開便重新返回『將』的狀態。」──如是者,永不告別。

此時看向窗外,赫然發現就是出發地的風景。環狀鐵道。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對話也好,另一個人的獨語也罷,都是想像的對話,對話將哪裡都不抵達。借雅各.拉岡(Jacques Lacan,1901-1981)的概念,空的言語(Parole Vide)──主體的「想像自我」和「想像他者」(Other)的言語,箇中不存在任何真正重要之事;實的言語(Parole Pleine),發生在主體與沉默的他者(Other)之間、或者說他者的沉默之中。

那些「沉默」、「停頓」、「中斷」,言語的未竟全功,正是文本的無之為用──它們不斷地以文字的強度,刻意提醒我們,存在言語以外的言語、故事以外的故事、風景以外的風景。由是而不得不有所聯想──車窗變得漆黑的時候,我看見了怎樣的風景?

是我。


我的臉,反映在黑色玻璃上;以及,安放在膝上的那個我的懸念──「懸念」,近義於掛念、惦念、想念、懷念。

以下,完全就是一種體驗──我的。通過聯想,懸念被開放式地解決。

當我放下劇本,準備去睡的時候,赫然發現我認出了劇中的這兩個角色。一個人,名字叫房思琪。「經過核爆的人」。不在了,瘋了,就這樣發生了。另一個人,劉怡婷。停留在船上,閱讀思琪遺留的日記。又或者,韓江的《少年來了》(소년이 온다,2014)、《永不告別》(작별하지 않는다,2021)──一個人、那些人,死了。而另一個人、我們,活著。活著勢必承擔亡靈的重量,與之永不告別。

一個人說自己是風,是一堵水泥牆崩裂成碎片,是石頭,下沉,沉重,「沉重婉轉至不可說」,不可言說的。如石頭,我們無法參與亡靈,亡靈卻依然「參與」在我們當中。如風,聽風,風中攜帶著餘溫、震動,念念著那些未竟之志,而通過文本、文字裡面,那些沉默、缺失,那些「眾竅之空」,翏翏而呺。

客觀存在的文字、風景,讀者、乘客接收起來大同小異,但是在文字、風景彷彿不在的時候,內在的風景,通過隧道的漆黑、車廂的窗框,構成黑色玻璃、意若思鏡,改變眼睛的焦距,我們便能照見,那獨一無二、個人之至的臉/念。「讓不可言說者得以發聲」的方法也許就是,在沉默之中,我們聽見自己。

沒有言說之處,正是言說發生之處。

以上僅是一種閱讀,而且僅是一種閱讀──《我是風》簡淨如是,如同一方印臺,當它被詮釋、轉譯成戲劇,每一位導演、表演的參與者,都將捺出各自的指紋,從而構成僅以閱讀無以想像的風景。


2026 臺北藝術節|王世偉《我是風》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王世偉《我是風》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王世偉《我是風》

時間|2026/09/18 - 2026/09/2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藍盒子
售票連結|請至 OPENTIX 官網

「語言在某些極端境遇下是失靈的,唯有沉默才能傳遞靈魂的顫動」,佛瑟始終如此相信。

2007 年佛瑟動筆完成《我是風》(Eg er vinden)後,因長期創作帶來的身心耗竭,決定暫別劇本創作。直到十多年後,才以更為精鍊的詩意文字重回劇場。《我是風》在結構上幾乎背離傳統戲劇設定下的種種框架:沒有背景故事、沒有明確的衝突、動機,甚至抽空了角色的社會屬性。

對佛瑟來說,字句的音樂性、寂靜的力量以及停頓的重量,遠比實際的情節或角色塑造更為重要。他的作品描繪的是等待,是那種導向解決現實與渴望之間衝突的痛苦。在近乎什麼都沒有的無邊無際之中,「停頓」與「沉默」變得巨大,佛瑟要人們聽見這種無聲、看見這種留白──在這令人狂喜、又或心生恐懼的「空白」之中,他反覆探測生與死、孤獨與神性的邊界。

導演王世偉信奉「放下地圖 文本」的創作哲學,與佛瑟欲跳脫語義的束縛,追求「極致感官的絕對性」的美學不謀而合。

當前,我們共同面對一個話語激增卻逐漸失效的時代。「沉默無聲」可能令人感到不知所措,但也可能營造出深刻的感受:「如何面對存在之重」的命題,終於浮現在我們眼前,充滿無法迴避的迫切性。也正是此時,《我是風》首演近二十年之後,仍具有歷久不衰的當代價值。王世偉結合跨領域的藝術家,重新思考劇場的觀看與感知關係,使觀眾不僅是理解一個故事,更能深入一種交融身體性、時間性的感官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