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0

By 黃郁書

吃完飯後再談道德,除魅之後再復魅:巴里.柯斯基與柏林劇團的《三便士歌劇》

撰文/黃郁書
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1928 年,貝托爾特・布萊希特與寇特.威爾聯手打造的《三便士歌劇》震撼柏林,「史詩劇場」的疏離效果撕開了資本主義的偽善面紗,而近百年後,當代歌劇/音樂劇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執導的「柏林劇團(Berliner Ensemble)版本」即將登台。

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

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經典的當代變奏:柏林劇團與巴里.柯斯基

如今最廣為人知的《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是貝托爾特.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1898 - 1956)與寇特.威爾(Kurt Julian Weill,1990 - 1950)共同創作,在 1928 年於柏林進行首演的德國音樂劇,文本則改編自 18 世紀的英國民謠歌劇《乞丐歌劇》(The Beggar’s Opera)。

布萊希特運用前衛的現代劇場,打破觀眾對敘事的沉浸,將嬉笑怒罵轉化為對資本主義的尖銳諷刺,威爾則融合爵士、舞曲與多種傳統音樂風格,創造出極具感染力的城市流行樂曲,使劇作引起轟動,風靡全球。

今年 5 月即將來台演出的柏林劇團(Berliner Ensemble)《三便士歌劇》,則由當代重要的歌劇/音樂劇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執導。這次的版本,延續了布萊希特「史詩劇場」的批判姿態與疏離手法,也以威爾的經典樂曲為核心,卻並非重演或復刻,而是透過嶄新的舞台視覺,以當代視角重新調度文本與節奏,並加入小編制現場樂團,呈現更活潑的音樂氣氛,讓觀眾在熟悉的黑色幽默與諷刺框架中,獲得截然不同的視聽體驗。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亮片流蘇幕簡約卻不失華麗,強力聚光燈靈活引導目光,舞台由主題曲《大刀麥基》(Mac the Knife)揭開宛如秀場的序幕,一顆頭顱在黑暗中閃耀,滄桑沙啞的說書人唱出在連環暴力死傷之後,兇手仍逍遙法外的都市傳說,藉此搶先勾勒出主角麥基(Macheath)的罪犯形象──不過,在他上場後,流露的卻非冷酷兇殘,反倒充滿玩世不恭、壞得性感的魅力。緊接著登場的是乞丐公司/丐幫幫主皮佑納(Peachum),他說著乞討如何作為一門事業,不同類型的苦難表演如何操縱人們廉價且容易麻木的同情心,半虔誠半嘲弄地,以神與聖經之名道出。

犯罪與乞討,非法與合法,暴力與道德,權力與交易,地下社會的雙線,在麥基與波麗(皮佑納的女兒)的婚禮交織,舞台亦轉成巨大的鋼架結構,表演者從此要在其間攀爬、穿梭、扭曲身形。

儘管,當波麗穿著婚紗站立於高處,麥基從地上仰望、到攀登至她面前合唱情歌,莞爾地令人聯想到 2001 年於巴黎首演的經典法文音樂劇《羅密歐與茱麗葉》(Romeo and Juliet),唯美的陽台定情曲《Le Balcon》之場景,但這顯然不是奮不顧身、跨越對立的愛戀──一旦碰上欲望、利益或生存,深情便轉瞬消散,婚姻則是權力與交易的制度化管理。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地下社會的雙線:罪犯、娼妓與特赦的荒謬劇

《乞丐歌劇》到《三便士歌劇》,故事情節其實大致相同:麥基與波麗的婚事讓皮佑納夫婦盛怒,他們因此施壓布朗警長追捕麥基。

過程中,波麗接管麥基的犯罪集團,麥基則被舊情人妓女珍妮出賣落網;來探監的波麗與露西(警長女兒)爭風吃醋,而麥基偏好露西,並在她的幫助下越獄。儘管布朗警長與麥基交情甚篤,但在皮佑納威脅要號召貧民擾亂女王加冕遊行的壓力下,他也不得不再次逮捕麥基,並將他送上絞刑台。最後一刻,麥基意外得到女王特赦,被賜予年俸和城堡。

同樣的荒謬喜劇,在不同的時代與地域背景下,諷刺的對象、方式與力度卻呈現出十分有趣的轉變。《乞丐歌劇》的背景與場景設定,是 18 世紀初的英國倫敦,那既是商業、金融與殖民財富匯聚的中心,同時亦面對嚴重的階級貧富差距、街頭治安和監獄體系等城市暗影。

作為大眾娛樂,《乞丐歌劇》串聯通俗的民謠和口語對白,挪用、取代並嘲諷當時上層階級所崇尚的義大利「莊歌劇」,並以乞丐、盜賊與娼妓的地下世界,戲謔影射政治人物、官場腐敗,以及所謂「體面社會」的鬧劇──上流社會,不過只是多披了一層偽善的外衣。

因此,《乞丐歌劇》雖未直接說出「先吃飯,後講道德」那句名言,卻呈現出相近的反控訴:道德具有階級條件和市場性。當道德依附於信用、名聲與財產,往往便成為體面社會的表演資源與話語權──「道德」將某些行為歸類為「罪惡」和「墮落」,但同樣的掠奪與剝削,卻在政治、法律和商業領域中,持續合法、順暢地運行。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而何謂「正義」?當善惡獎懲隨時可被敘事,或被更高的權力調動,「秩序」背後的獨斷與任意性,便將在笑鬧中揭露無遺;而當「乞丐/說書人」出面改寫結局,亦顯示所謂的「正義」,也需要配合觀眾口味,才能繼續搬演、獲得認同。

相較之下,1928 年布萊希特版的《三便士歌劇》將「諷刺」進一步指向資本主義結構,並刻意挑戰觀眾看戲的舒適與接受度。威瑪時期的柏林,音樂廳、歌舞場和夜總會的卡巴萊(Cabaret)盛行,前衛、反叛傳統的現代主義思潮與藝術風起雲湧。然而,一戰後的創傷、貧困與失業問題仍在,政治上則左右對立、街頭動盪。

深受社會主義與共產左翼影響的布萊希特,把劇場視為公共思辨的場域,因此刻意削弱傳統戲劇引發沉浸與同情的「戲劇性」,以樂曲和投影標明段落並中斷情緒,透過打破第四道牆、演員跳脫角色做出說明或評論等手法,製造出「疏離效果」,讓觀眾得以保持在反思的距離,從而將娛樂轉化為批判的裝置。

於是,底層社會不再是上層階級的隱喻,《三便士歌劇》呈現出整個社會都由資本主義主導,形成「資本-權力-秩序」的共同結構;犯罪、慈善、法律與銀行皆遵循同一套邏輯,所有的社會關係都成為交易關係。

劇中格言「先吃飯,才講道德」(Food comes first and morals follow.)在此脈絡底下,尖銳地指出若以道德作為評判標準,很容易將制度的責任轉嫁於個人,或將結構性不正義的結果,歸咎於個人的善惡或墮落,並透過道德語言遮蔽不平等的資本主義市場分配。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復魅與再除魅:在消費愉悅中被收編的「批判」

在我看來,布萊希特在劇場進行了一場現代主義式的「除魅」(disenchantment),他將舞台機制直接呈現在觀眾面前,並揭示道德宣言與自然化的社會秩序背後,仰賴特定的權力制度關係和結構性壓迫。舞台和社會之魅惑的生成與運作,由此更可辨識出,觀者也被引導從「著迷」轉向理性分析。

有意思的是,來到柯斯基的版本,觀眾首先感受到的卻是強烈的舞台魅力:歌舞秀式的娛樂,視覺與音樂充滿快感,服裝吸睛、表演迷人,就連打破第四道牆或自我評論的「疏離」手法,也節奏流暢、笑點精準──劇場似乎得到了「復魅」(re-enchantment),觀眾重新能愉快地看戲,甚至被那反英雄的姿態征服。

不過,這並非回歸傳統戲劇的沉浸,而是透過「復魅」改變批判發生的位置,引發「再除魅」。在當今的晚期資本主義/消費主義社會,娛樂高度商品化,批判或清醒都能被包裝成風格與賣點。

因此,當柯斯基運用華麗的劇場機器重現魅惑,而我們大笑、入迷,這樣的愉悅恰恰是資本主義最擅長生產與販售的,於是我們意識到,無論是創作或消費,享受表演或清醒觀看,「批判」一再面臨被收編的風險,而戲裡戲外的嘲諷都可以指向我們自己。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此外,到了後現代的如今,「大敘事」的權威性鬆動,布萊希特的「除魅」和政治批判也可被視為一種敘事;而當道德價值的判准去中心化,同樣一句「先吃飯,後講道德」,在承接《乞丐歌劇》與布萊希特版之意義的同時,亦可進行多重詮釋。我的理解傾向於,即使在基本生存相對可被保障的情境,道德的重要性仍被推遲,因為「吃飯」已然在商品化的慾望、結合身分地位的品味與消費需求中,不斷升級。

若從解構的角度,「吃飯」與「道德」的二元對立本身就值得拆解:吃飯從不只是自然生存,而與政治和道德相互滲透,道德亦未必僅是偽善,而牽涉資源分配與規訓;當「吃飯」被宣稱擁有不可質疑的正當性,這本身即是一種道德語言。

柯斯基版的《三便士歌劇》,劇末來到撼動人心的高潮,是當長久盤據舞台的巨型鋼架退至後方,絞繩於薄霧中緩緩地自高處垂下,麥基獨自站在空蕩的舞台,唱著野心與貪婪,不無嘲諷地向觀眾唱道:「別急著審判我;種種不幸讓我走向殞落,所以我殞落」──在視覺上他卻升起,隨著絞繩快速升高,發出掙扎和作嘔,彷彿前面大半時間裡,各角色在鋼架結構的上上下下、搶佔空間、爭取位置,都將在此刻被顛覆。

從倫敦、柏林到世界,從大眾嘲諷、結構性批判來到後現代與自我解構,《三便士歌劇》的提問與警醒不斷挪移,卻也始終挑戰著觀眾看待人性善惡、社會現實與劇場舞台的慣性。柯斯基的版本則以格外光彩炫目的方式,在魅惑與拆穿之間折返,既翻轉、也承繼了布萊希特的精神。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三便士歌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北藝嚴選:柏林劇團《三便士歌劇》

2026北藝嚴選:柏林劇團《三便士歌劇》

巨大如鷹架的舞台,是演員穿進穿出永遠逃脫不出的社會框架。狡黠又帶著病態的性感,岌岌可危的算計和浮華的幻滅,輕巧地擁抱了陰暗與犬儒。所有人或多或少都被迫專注於自身的物質利益,且需要使出相當高明的手段,才能既顧及自身利益,又掩飾這個事實。畢竟,誰不希望自己是個(假)好人呢?
2026北藝嚴選:柏林劇團《三便士歌劇》
演出時間:2026/5/29 (五) 19:30、2026/5/30 (六) 14:30、2026/5/31 (日) 14:30
演出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球劇場
購票請至 OPENTIX,歡迎加入北藝會員,即刻享有各式購票優惠!

「先吃飯,後講道德。」

近百年前,《三便士歌劇》劃下戲劇史上最尖利的一刀。貝托特・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大膽又挑釁的諷刺劇。首演前半小時,舞台布景的一半倒塌了,所有人都以為這會是史上最大的慘敗,豈料風靡全球,主題曲《大刀馬克》(Mack the Knife)滿街傳唱,成為威瑪德國最具代表性的戲劇經典。

一世紀後的現今,布萊希特對無節制資本主義的犀利批判依然切中要害,因為腐敗、貪婪與自戀永遠存在;因為愛、背叛、道德與商業利益的糾葛,讓表面衣食無虞的社會在崩潰邊緣搖晃。

而給這個冷洌的故事迷人魅力的正是克特・威爾(Kurt Weill)感染力十足、結合爵士、古典、百老匯風格的樂曲。布萊希特對於「疏離」的要求──打破第四面牆、用盡全力扮演「扮演」這件事──帶有教化目的,這種直面的表演在虛無的社會中卻顯得溫暖。冷與熱在同一個音節、媚俗與嚴肅在同一句台詞,扮戲與看戲的界線逐漸泯滅。

「惡人的勝利是永恆的主題。他們最終總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