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3
By Sophie Yang
性別之外,存在面前──淺談劇作《遊林驚夢:巧遇 Hagay》
撰文/Sophie Yang
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遊林驚夢:巧遇Hagay》自 2020 年底成型於Lab Kill Lab,歷經花蓮銅門部落與奧地利林茲多瑙河畔的戶外版本演出、2022 臺灣美術雙年展國美館室內試演、2023 年臺北試演場劇場版第一階段呈現、2024 年夏末瑞士與丹麥三地的「Living Gaya Dreaming Hagay」演出交流,在劇作開始萌芽的五年後,《遊林驚夢:巧遇Hagay》邁向完成大型劇場完整版本的最後一哩路,完整劇作於 2025 年三月於倫敦泰德現代藝術館的舞蹈藝術節舉行世界首演。走遍世界,2026 年終於回到臺灣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展開在地首演。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遊林驚夢:巧遇 Hagay》/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傳說在很久以前,有個獵人獨自上山打獵,突然遇到了大雨,獵人在森林裡面走著走著,看見了一個大樹洞,於是他跑到裡面躲雨,眼看這雨勢滂沱,獵人等著等著就睡著了。不知道睡了多久,獵人聽到蟲鳴鳥叫,雨停了,他從樹洞中走了出來,發現這裡是一處很美的森林,到處都在閃閃發光,他懷疑這並不是他來的地方。
獵人遊走了一陣子,突然發現有一群人,一群沒有穿衣服的人,他們相擁、交疊、交合,獵人仔細一看,發現他們既是男性,長相卻跟女人一樣美麗。獵人好奇地問:「你們是什麼?」
眾人回道:「我們是 Hagay。」
獵人對他們好奇,問了才發現這裡不是人間,他們也不是人類。Hagay 們開始跟獵人交流,獵人從他們那裡了解了很多關於儀式、狩獵、編織等重要的智慧,後來不知道怎麼地,他又睡著了。等到獵人再次醒來,他再度回到樹洞裡,雨停,他走了出來,這是原本的那座森林,他分不清楚剛剛到底是夢境,還是他真的去了靈界?
後來,獵人運用 Hagay 教導給他的事物,對外界分享智慧,從此以後,當世間有這樣特質的男性出現,人們就稱呼他們為 Hagay。──東冬.侯溫(Dondon Hounwn)

《遊林驚夢:巧遇 Hagay》/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遊林驚夢:巧遇 Hagay》/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原住民藝術家東冬.侯溫的劇作《遊林驚夢:巧遇 Hagay》(Hagay Dreaming),以一則太魯閣族傳說為核心,獵人在山林中迷失入夢,夢中遇見了性別流動的靈體 Hagay,他們向獵人傳授了與萬物和諧共處的祖先智慧。
有別於傳統原住民藝術,《遊林驚夢》除了戲劇、舞蹈與音樂,東冬.侯溫更與新媒體藝術家鄭淑麗攜手打造現代化與科技感十足的舞台,結合動態捕捉、影像處理與雷射光束等設計,引領觀眾進入如夢似幻的 Hagay 森林,探索性別、解殖與文化傳承等多重議題。
劇作開始,身為儀式傳承者(Smapuh)的東冬.侯溫,帶領部落青年進行祈福儀式,緊接著「男孩」登場,他全身被繩索綑綁──原來,男孩代表的正是少年時期的東冬.侯溫,他曾因為不符合傳統的男性氣質而遭族人訓斥,父親指責他穿戴耳環像個女人,並拿出母親使用的口紅,粗魯地朝他塗抹。
行為與選擇的背後,反映出人的價值觀,當「像個女人」被視作批評,便預設了「男女有別」與「男尊女卑」的父權觀念。
然而,如同前文提及的口述傳說,守護傳承著 Gaya 思想與智慧(太魯閣族部落將宇宙運行的真理、祖靈教誨的思想、戒律統稱作「Gaya」。)的 Hagay 們,是一群無法被「性別」定義的靈群,本該備受族人崇敬的 Hagay 靈群,在外來者入侵、山林遭到掠奪、傳統文化被強制抹除後,成為了人們不再熟悉,甚至加以排斥、否定與審判的對象。

《遊林驚夢:巧遇 Hagay》/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遊林驚夢:巧遇 Hagay》/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翻開歷史,古今內外的類似案例比比皆是,從古典時代的多神信仰,被三位一體的基督宗教所取代;或者在中世紀歐洲,民間習俗被教會當作異端,無辜者死於烈火燃燒的木樁上;又或者在臺灣悠長的島嶼歷史,原住民群落一再被殖民政權攪擾,在強權者的大敘事之下,多神教、巫術與民族傳統被扭曲成了怪力亂神、非理性與鄙俗,多元性別亦被邊緣化,成為如同怪物般的存在。
臺灣將多元性別者或性傾向非異性戀者等族群,統稱為酷兒。但相較於翻譯語詞給人具有酷炫、爽朗意象的直觀感受,從原文語境來看,「酷兒(Queer)」本意為怪胎、古怪的、不正常的⋯⋯,帶有負面意涵。實際上,是近代的性別運動者透過反向論述策略,才將污名轉化為少數者之身分認同的詞彙。
酷兒理論解構生理性別、社會性別及性傾向的二元對立,主張人類的性別認同與性傾向,是透過社會建構形成,而非先驗的自然特質。在《遊林驚夢》中,迷失的獵人從世俗中解離,在睡夢中巧遇性別以外的 Hagay 靈群,這或許可視為解構的契機。
互動過程中,獵人與 Hagay 共舞,交換原住民舞蹈中領舞與被領舞的位置, 打破了原先被視為正統的性別二元舞步,彼此靈肉交纏,達到「既是一又是多」的意象;獵人退去其既有的認知與印象,敞心與 Hagay 靈群交流,並因此習得了祖靈的 Gaya 智慧。

《遊林驚夢:巧遇 Hagay》/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夢醒之後,他更將所學帶回部落,這種傳承知識與智慧的做法,也讓人想起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的洞穴寓言(Allegory of the Cave),由強權者所建構的社會,預立了各式各樣的標準答案,而當多數人選擇盲從,無意識被餵養特定的資訊與價值觀,身心當然就如陷入囹圄般,極易因偏見而引起衝突與分裂。
但若其中有人,因緣際會能走出洞穴,並在歷經一番艱難與磨難後,最終見到太陽──又或像是故事中的獵人,願意以謙卑與尊敬的心態,虛心向 Hagay 靈群們討教、學習,那或許就能從更抽象與精神的層面,獲取更廣泛的知識與智慧,進而見到紛爭與歧異共存、甚至調和的可能性。
正如同存在主義哲學主張「存在先於本質」,處身荒謬世界中,人們必須透過主動行為,來定義自己、承擔責任,而不是被動接納、機械化地順從社會分配給我們的身分,《遊林驚夢》試圖跨越性別,探索在主流框架之外,人作為主體,其本真的身體、慾望、心靈與意識,以及誕生在特定的族群脈絡之下,該如何繼承那些人之誕生之前,便已存在的民族文化,又該如何傳承家族血脈相承的祖靈信仰,並在漫長的辯證中,捻和身上的新與舊,接納自己達到合一。
如同劇作中,長大後的東冬親手為年少的東冬──男孩 Hagay 解開捆綁著的枷鎖,是在自我意識被喚甦醒後,他終於能牽起自己的手,帶著愛與決心,完成這場與自我和解的夢。

《遊林驚夢:巧遇 Hagay》/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後記: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處境與脈絡,這次的寫作讓我想起自己作為土生土長的臺灣人,也曾有幸閱讀來自馬來西亞的友人著作。他對大馬家鄉喃喃自語,只關注於挖掘自我的內心世界,不曾想追求外人認同,而觀者只能以自己有限的認知,建構對書寫者的理解。
當然,這份理解或許會因為摻入觀者原有的混沌,而注定失焦,若要說有何同情與同理,也可能都只是場誤會。但正是在這樣的碰撞中,文本得以異化、產出新生。筆者並非原住民,對於太魯閣族文化的認識亦相當有限,關於性別議題方面的洞察也頗為平庸,擔怕自己的文字淪為不懂裝懂、刻意堆砌,但既有緣能與此作相遇,那便試圖從外行人視角,姑且一試。

2026 北藝嚴選:鄭淑麗 ╳ 東冬・侯溫《遊林驚夢:巧遇Hagay》
「那一夜,燈光如霧,觀眾靜靜地站在我們編織的夢中,那是一場沒有對白,卻充滿聲音的儀式。從部落到泰德,這不是一條線性的旅程,而是一圈圈不斷擴散的漣漪。」──東冬・侯溫
由太魯閣族儀式傳承者暨藝術家東冬・侯溫與新媒體藝術先鋒鄭淑麗攜手創作,《遊林驚夢:巧遇Hagay》融合數位、影像、雷射藝術、自我敘述、神話歌謠與原民樂舞,以東冬・侯溫臆造的獵人與 Hagay 靈群傳說為起點,融合Gaya 宇宙法則與Technoshamanism(科技薩滿主義)理念,鄭淑麗則將舞台設計揉引科技化為「編織」與「儀式」的延伸,牽引觀眾進入古老智慧與當代社會的交錯境地。
2026 北藝嚴選:鄭淑麗 ╳ 東冬・侯溫《遊林驚夢:巧遇Hagay》
演出時間:2026.05.22 ㊄-2026.05.24 ㊐
演出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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