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2.13
By 黃以曦
笨蛋!問題在賽車手──《賽道狂人》
《賽道狂人》由《羅根》導演詹姆士.曼格執導,改編自真實故事,片名「Ford v Ferrari」似是講述六〇年代兩大汽車界龍頭福特和法拉利在賽車界爭奪第一的恩怨,但其實從電影開始福特試圖和法拉利合作未果後,這就是個福特公司內部的故事,法拉利只是福特在研發過程中的假想敵。
雖然法拉利公司並不真是《賽道狂人》的主角,但電影用了些篇幅描述兩造的一度交手,由此凸顯它們之間迥異的企業精神,相較於法拉利的敢衝、敢作夢,福特則追求可被信賴、務實,而賽車這件事的質性顯然更接近前者,甚至法拉利主事的是創業者,而當時的福特老闆則是繼承家業的二代,都暗示了兩者的差異。
福特和法拉利合作破局後,決定自己研發賽車,找來來自美國、曾獲利曼 24 小時賽事冠軍的汽車設計師卡洛.謝爾比(麥特,戴蒙飾演)主持團隊,謝爾比再找來英國賽車手肯.邁爾斯(克里斯汀,貝爾飾演)。然而,雖然福特宣稱要藉著賽車來為形象注入新氣象,骨子裡卻仍謹慎保守。他們不介意投入多少資金做設備的精進,卻因為邁爾斯帶點邊緣性格的形象,不符合他們期望中代言者應該要有的體面、溫和,而持續要求謝爾比換掉賽車手。

謝爾比從最初福特的人和他接觸,他就不斷重申:「你無法買下勝利、你只能用錢找到讓你有機會贏的人。」、「重點不只是車,更在於駕馭它的人。」
這看起來是多麼尋常的道理,以致於整個福特團隊以為自己懂得,所以聽了卻不曾聽進心裡。他們的關注焦點仍是車,不因為他們是汽車公司,也不因為他們的對手(另一家汽車公司)是多麼以其打造出來的車子而受矚目,而因為他們就像我們所有人一樣,我們看著一個東西,以為它理所當然地成立在這個世界。
用最簡單的比喻,就說是建造與維護吧。「維護」是這麼無形、流動、無從量化,是以我們難以想像,從來得是它,賦予了「建造」真正的生命。
在《賽道狂人》裡,表面上那是一個大企業的僵化、官僚、無法創新思考,但其實,他們只是真的怎麼樣也無法想通「賽車手怎麼會和賽車一樣重要?甚至更重要?」也因為這樣,才會有故事裡令人驚訝的一個橋段,即是謝爾比在多次和高層交涉不順利的挫折下,決定下險棋,當福特二世來視察,謝爾比冷不防催促老闆坐上賽車,「來體驗一下九百萬的車是怎麼樣的?」謝爾比說。

接下來發生的事,如果你夠入戲,則那不只是福特二世的震撼教育,也是我們的。老闆坐上賽車,被車子強勁、像是無限上綱的動能給震懾,從起步的高速,到每一次的強駛、急轉、驟然拉住,賽車彷彿進入了一個獨立宇宙,在那裡是另一套自給自足的物理學,將人的身體、視覺與精神,瞬間轉置入不同的維度;你對於原本世界的理解和自信,消滅殆盡,因為你對這裡一無所知,無論你自以為知道多少。
而你事實上是懂這個車的,所以,什麼是你不懂的呢?你不懂的是,這個車將開啟怎樣的世界:它如何開始跑、跑到怎樣程度、強抵在如何的極限、怎麼繼續下去、然後怎麼停。而這一切,是由某個人讓它動起來、制住它、順勢推上、無數微調的收與放……直到終點到來。一個對的人,會讓這個世界正確展開。
謝爾比藉著這個過程,要讓老闆真正打從心底明白:「老闆您什麼都不知道(所以請交給知道的我去處理)」。

從這個角度,《賽道狂人》講述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好故事,它不只是傳奇起伏的真人實事,不只是保守大企業傾力阻擋新事物誕生,最重要的在於這部電影勾勒出,人之於他們自以為瞭解的事物之間的距離。《賽道狂人》是一部以賽車為題材的電影,卻告訴我們,所有從「賽車」而來的那些速度與激情,都關於一個小小的秘密,即是在執掌方向盤的那個人,他如何傾聽一部車的心跳的漏了一拍、如何緩解車過份緊繃的肌肉,他對車做出調教與安撫,直到車子轉出整個華麗的世界。
也從這個角度,電影中謝爾比和邁爾斯的友誼,遠不只是天才的惺惺相惜,不只是創意者互結盟為伴,面對整個平庸現實的成見與偏見,而在於他們兩個之中,有人能夠做到某件事,而另一個人看得出來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然後後者為前者擋下全世界,確保這件事能長出來。
而與其說這是友誼,我更將它看為人與人之必須分工,以捍衛、推廣和達到/創造真理,是這麼樣地藉著「賽車手—賽車」所隱喻的美與無敵,能夠被理解、被重視。而比賽的贏,或者將因此成為必然的結果,竟從非這份執著的起因。

全文劇照:福斯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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