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4 月，《來幹電視台》（F@ck This Job）於前蘇聯國家最大的紀錄片電影節「ArtDocFest」作爲閉幕片首映，兩者的合流彷彿見證了紀錄片、新聞工作者於現代俄國的艱難處境。
ArtDocFest 主席維塔利・曼斯基（Виталий Манский）曾拍攝《普丁的見證人》一片，已移居拉脫維亞，該電影節也逐漸以里加作為主要放映地之一，但仍奮力不輟地於俄羅斯大城市舉辦放映。然而在《來幹電視台》與烏克蘭、白俄羅斯、LGBT 等議題紀錄片共同放映的這一年，ArtDocFest 再度遭到打壓：車臣同志電影被迫取消放映、放映影院被迫關閉或自我審查、關注克里米亞的電影放映遭到干擾、車臣與印古什領土爭端電影移至線上、曼斯基遭到攻擊，種種現象都顯示了俄羅斯控制「爭議議題」的力道大大加強。
《來幹電視台》本預計在去年 3 月 3 日於俄國院線上映，但俄烏戰爭爆發，本片不僅沒能成功上映，片中所拍攝的「雨電視」（TV Rain; Дождь）還在 3 月 3 日黯然關台，後才跟隨曼斯基的腳步，於去年 7 月 18 日在拉脫維亞復播。（註：雨電視的流浪之路仍未停歇，去年 12 月拉脫維亞國家電子媒體委員會吊銷雨電視的廣播電視許可證，甚至要求 Youtube 對雨電視進行地區性封鎖。日前，雨電視宣布已於荷蘭獲得廣播許可証。）
從夢想走入現實
《來幹電視台》絕對是部絕無僅有的紀錄片，它所關注的「雨電視」可說是近十年間俄羅斯少數──甚至可說是唯一一台──不受政府控制的電視台。本片導演薇拉．克里切夫斯卡婭（Вера Кричевская）曾是雨電視的共同創辦人，後因對電視台撤掉諷刺喜劇的決策不滿，憤而離職，但多年來她依然關注雨電視的興衰，甚至在普丁第四度擔任總統後回到莫斯科拍攝這部紀錄片。
此外，本片得利於雨電視員工的「自戀」，在開台的幾年間累積了極大量的自拍素材，以及關於自身處境的報導，都成了導演能夠揀選的影像，使得本片不僅深具歷史與議題價值，更如同劇情片般引人入勝。若觀眾對於俄國傳媒無太多了解，很難想像開著拉風粉紅色轎車的創辦人娜塔莎．辛迪耶娃（Наташа Синдеева），會逐步走上捍衛新聞自由的前線。
雨電視的起落興衰與娜塔莎的生命有著某種程度的相近性。雨電視在梅德韋傑夫擔任總統時開台，粉色霓虹字體輝映著娜塔莎豪放、浮誇、嚮往童話的個性，導演也選入了娜塔莎在宮殿前舉行婚禮，在眾人面前興奮跳舞的影像。這個早已邁入中年卻依然深愛童話的女孩，以她極度樂觀的心態，開創了「雨電視」。
但最初，多數員工都沒有播報新聞的經驗，他們成了媒體界的笑柄。而如扮家家酒般，他們在實戰中獲得經驗，播報不再冷場、尷尬，甚至成了全俄國最「火燙」的電視台，因為他們播出了其他國營電視台都刻意忽視的重大新聞，甚而碰觸政府的底線，播出了選舉舞弊、示威畫面等不同於官方敘述的新聞。導演以分割畫面呈現雨電視播出這類新聞時，其他電視台的畫面，有時是如常地播報新聞，有時是如常地播放電視劇，仿若兩個世界。
從許多訪談中可以看出，人們對梅德韋傑夫擔任總統帶來的政治解凍十分期待，但這不過是普丁為了維持權力做的鋪陳，導演放入普丁任期間多次宣示不會修憲的承諾，與最後反轉力推修憲案形成對比。而這一切早在 2008 年梅德韋傑夫選上總統便已奏出序曲，當時普丁不選擇修憲改變連任限制，也不以修憲加大國會權力來鞏固自己接任總理後的地位，而是選擇先讓梅德韋傑夫擔任總統，一任後自己再回鍋。這是最為困難的方式，但也是長期而言最穩當的一條路，只要通過四年的「過渡時期」，一切便海闊天空。因此，普丁選擇與梅德韋傑夫合作，並利用半總統制的彈性，使得權力不用透過人事變動便能從總統轉移到總理身上。
當時許多人對梅德韋傑夫仍抱有期待，但其現代化政策與對普丁的批評終造成了兩人的緊張關係，最後普丁在 2012 年，梅德韋傑夫權力尚未穩固前便「換位」成功，再任總統。
普丁成功換位，使得娜塔莎的夢想出現一道裂痕，也為她的冒險蒙上陰影。隨著新聞內容越來越「敏感」，雨電視開始遭到駭客攻擊，娜塔莎被傳喚，甚至頻道被從有線電視網絡移除；他們也曾以付費牆的方式求生存，卻面臨觀看數大幅崩落的窘境。最後他們選擇將報導轉移至 Youtube，並撤掉付費牆，讓更多俄國觀眾得以獲得不同觀點的報導。
雨電視宿命般地被捲入風起雲湧的俄國政治權力漩渦，而娜塔莎的人生亦同樣被牽絆，她罹患乳癌，與丈夫的關係陷入膠著，一切似乎都無法再以「樂觀」來撐過。本片不僅拍攝一個無畏政權的獨立電視台，更拍攝裡頭分歧的意見、多元的身份、不總是堅強的創辦人，以及每一個雨電視的人們如何看待這份工作，看待自己與傳媒、與社會的關係。透過導演的畫外音（導演旁白皆以英語敘述，因這是一部她「為西方觀眾製作」的電影），我們深入了解雨電視的員工如何被推至最前線、在警車中連線播報，如何成為揭開「穩定」面紗的人。
備受信賴的電視媒體
導演經常以動態折線圖表現雨電視觀眾數量的變化，也展現了雨電視「打贏」每一次「管控言論」的小戰役。然而，如片中所言，總體而言他們是失敗的，俄國沒有改變，但娜塔莎在夢醒之際依然持續冒險。
根據列瓦達中心的調查，直至 2021 年，電視仍是俄國人最常接收資訊的來源（62%），儘管近年間其影響力持續下降，對電視的信任度仍是最高的（42%），再再顯示了俄國政府在資訊傳播上掌控電視媒體的必要性。
現今在俄國最具影響力的頻道「第一頻道」（Первый Канал）自蘇聯時期便已存在，不論你在俄國的哪一個角落，幾乎都能接受到它的訊號，其執行長由總統親自任命，代表了俄國的官方敘事，亦是最多俄國人信任的電視頻道之一。弔詭的是，超過半數的人並不完全相信國營電視台對於「特別軍事行動」的報導，尤其是俄軍死傷人數的部分，但依然有非常多人會觀看國營電視台，而非使用社群媒體、收聽外國廣播來獲得資訊。
其中最重要的因素便在於，俄國電視台在人民心中已經樹立了一種形象／典範，它們是國家穩定的象徵，代表了國家的權威性。在 1990 年代什麼都是變動的，企業易主、倒閉，經濟萎靡，私營媒體亦不斷更迭，僅有國營媒體永遠矗立，而羅斯大地上不論政權如何更迭，自帝俄建立以來便再無被外族統治的歷史，國家是穩定、自信的象徵，而國家擁有的一切亦是，因此對俄國社會來說，即使國營電視台觀點單一、不完全真實，但依然值得信賴，或說依然不可或缺。
「自我審查」是生存之道
身為一個獨立電視台，勢必得面對來自國家權力排山倒海的挑戰，不論是娜塔莎受訪或者政府官員回應對雨電視的處置時，不約而同提到了雨電視超過了「界線」。而究竟這條界線是什麼？
事實上，這條界線經常是浮動的，甚至是模糊、標準不一的，因為這比起清楚的界線，更能促進媒體工作者「自我審查」。與蘇聯時期直接進行審查，強制禁播不同，現今在國營電視台工作更注重於「相稱性」，也就是說記者必須自己明白哪些事情是可以播報的，尺度與「界線」在哪裡，嘲諷政治人物的底線在哪裡，脫口秀可以吐槽哪些人，種種界線為政府圍成一個安全的框架，適度地開放亦有助於政府開明的形象，因此「促進自我審查」比起實質明訂的界線更受到統治者的偏愛。這些不成文的規則，即是片中不斷被提起的「界線」。
小結
《來幹電視台》不僅清晰描繪了一個俄國獨立電視台的前世今生，更表現了娜塔莎「與普丁跳探戈」（本片另一片名為 Tango with Putin）的過程，使得雨電視的生存與娜塔莎的人生緊密貼合，更紀錄了俄國傳媒史的重要一頁。娜塔莎依然在雨中奔跑、跳舞，但她不再是那個夢想與白馬王子結婚的女孩，也不再是從不投票，以為自己只關注文化、知識性內容的公民。「雨」依然不停落下，但雨過能否見到彩虹？
全文劇照：女性影展、IMD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