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可以反映出世界的真實,但是日本更多數的是改編自小說的虛構。在前篇〈2019 東京影展|鏡頭內的真假與虛實〉介紹的是遊走於「真假」與「虛實」之間的日本電影,但是另外一部分,改編自小說、漫畫、舞台劇的電影,導演透過影像重新賦予這些故事新生:

其中包括,改編自平成初年經典漫畫、年度最痛的電影《男人真命苦 真人版電影》;被喻為不可能被影像化的年度音樂電影《蜜蜂と遠雷》;白石和彌改編自舞台劇,挑戰社會派家庭問題的《那一夜》;知名編劇足利紳將成名前與妻子間的故事搬上大銀幕的《喜劇 愛妻物語》;將四格漫畫賦予影像之美的《殺さない彼と死なない彼女》;從一支三分鐘的預告短片拍成劇情長片的《猿楽町で会いましょう》;以渣女為題材,改編自四格漫畫的《隠れビッチやってました》 等片。

《男人真命苦 真人版電影》宮本から君へ

2016 年《失序男孩》真利子哲也導演的出現,可說是為日本電影圈投下一顆震撼彈,如電玩遊戲般無需任何理由,直接在路上見一個打一個的暴力,拳拳到肉重擊無辜的路人,和日本電影圈。此次,導演改編新井英樹的漫畫出道作《宮本から君へ》(譯:從宮本到你),原作問世當時正處於日本泡沫經濟高峰末期,是被稱作トレンディドラマ(譯:趨勢劇)的戀愛、職場劇當道的全盛期,然而此作以男主角宮本浩做事衝動、動不動就怒吼與使用暴力的個性,及徘徊在極端幸福與不幸之間的人生,構成了「男主角熱血到令人討厭」的經典漫畫代表。

從平成初年開始連載的《宮本から君へ》,平成末年由真利子哲也改編成電視劇,最後更在令和元年被搬上大銀幕,雖然中文片名被改成《男人真命苦 真人版電影》容易令人誤以為是山田洋次導演的作品,然而本片絕對會是觀眾從來沒有看過的「痛系」電影,是個壯烈的愛情故事,以及男人如何成為父親的成長物語。

在去年,電視劇版描述的是宮本浩(池松壯亮 飾)在文具製作商擔任業務的「工作篇」,電影版則圍繞在他與中野靖子(蒼井優 飾)之間傷痕累累的「愛情篇」,電視與電影皆可獨立欣賞。《男人真命苦 真人版電影》開場便以宮本浩被揍到鼻青臉腫的鏡頭揭開序幕,而鏡子中映照出的「模糊」影像,也成為電影中另一命題:關於「父親」的多種樣貌。為了呼應只要是為了心愛的人、隨時可與任何人為敵的宮本,本片無不「放大」片中所有角色的情緒,無視他人的大聲怒吼、全力狂奔,甚至是毫無修飾的直接台詞,充斥全片。然而對比電影中的「不幸事件」,角色的情緒與行為可說是在沒有社會化的情況下,所做的不圓融卻也最真實的反擊。

《男人真命苦 真人版電影》以「最終決鬥」作為分界,兩人回家見家長的「後來」,以及交往期間的「之前」,兩條敘事切換並進。真利子哲也不同於三池崇史、園子溫的暴力美學,也沒有北野武的留白,毫無保留的「直接」早已成為他的特色,大尺度的床戲與毫無動作美感可言、真實到幾乎拳拳到肉的互毆,加上一場在戶外樓梯的打架,本片的「痛感」隨著從大腿逐漸流下的經血與精液,全都成為電影的真實。

而透過片中三個父親的形象,以及宮本如何從只在乎自己的「自尊」的男人,到開始有成為父親的「責任感」,加上池松壯亮、蒼井優的一百二十分演技,真利子哲也導演不僅再次交出一張漂亮的成績單,也讓宮本浩的瘋狂成為令和第一個代表人物。

《蜜蜂と遠雷》蜜蜂與遠雷

閉上眼睛,傾聽樂聲,你腦中浮現的會是什麼畫面?作為難以具現化的「音樂」,小說家恩田陸史無前例地創下同時榮獲直木賞與本屋大賞(註1)的《蜜蜂與遠雷》,用文字將聽覺感受描寫得淋漓盡致。本書描述三年一度的芳江國際鋼琴大賽,四位個性與背景,乃至於音樂風格截然不同的天才與凡人,如何在比賽中成為「被音樂眷顧的人」,以及面對他們各自的命運與音樂。恩田陸細膩的筆法,把書中聽不見的音樂化成文字,而導演石川慶則是將這部被喻為「不可能被影像化」的小說書中,四人四色的音符化為電影中視覺與聽覺的饗宴,成為一部足以名留青史的音樂電影。

以出道作《愚行錄》一鳴驚人的導演石川慶,此次在《蜜蜂與遠雷》再次展現他改編小說成電影的才能,除了將六百多頁的小說濃縮成兩個小時的電影,以線性敘事穿插過去的回憶、塑造樂聲與角色性格,並平衡四個主角的群像劇,且層層堆疊、相互影響。電影不僅找來四位知名鋼琴家,親自為片中四位角色譜曲、演奏,如實地透過音樂反映角色的性格,還輔以不同的「鏡頭」拍出四人在演奏時,不同的習慣、姿態與享受,是鋼琴烤漆上反射出的人物倒影、是由下往上拍的臉部特性與沉醉於音樂的無我。

不同於《羊與鋼之森》過度執著於將原著抽象的形塑,以抽象的影像拍出樂音躍動於大自然的想像,使得全片籠罩在過於文藝的節奏中導致觀眾昏昏欲睡,《蜜蜂與遠雷》以俐落且人聲合一的鏡頭感,寫實地拍出鋼琴演奏過程,隨著琴聲撩撥人心的悸動,帶來有如親臨演奏現場的臨場感,音樂的力量以栩栩如生的姿態直接傳達給觀眾。

本片以「鋼琴大賽」為故事舞台,將書中原本三場預賽與決賽的流程,縮減為演奏指定曲的預賽、自選曲外加〈春與修羅〉創作曲的複賽,以及與交響樂團合奏協奏曲的決賽。導演透過複賽與決賽的準備過程,讓原本理應是對手的四人,藉由音樂的連結與天才之間的惺惺相惜,讓自身對於演奏的迷茫受到他人存在的影響,重新找回自己的音樂。此外,一場導演重新編寫、在海邊散步以及月光下的四手聯彈,拉出電影在音樂以外的題目:天才與凡人的差異、音樂與大自然的連結。

電影將小說的重點,從神秘的天才少男風間塵,改為前天才少女亞夜(松岡茉優 飾)重回舞台的心境轉變,而松岡茉優精湛的演技不僅帶領觀眾聽見「世界的聲音」,《蜜蜂與遠雷》全片的情感,是用音樂人演奏的「專屬於自己的音樂」,訴說一部關於青春、戀愛、友情,乃至於整個世界的電影。

註1:直木賞為日本文壇「通俗文學」最高榮譽,本屋大賞則為「全國書店店員選出最想銷售的書」。

《那一夜》ひとよ

作為近年來電影圈寵兒的白石和彌,2018、2019 連續兩年交出三部作品的高產量,事實卻也證明重量不重質的成果,多少顯得參差不齊。今年的《麻雀放浪記 2020》與《重生之海》皆靠著境遇很慘的主角獲取觀眾的同理心,與演員的演技撐起整部電影,卻也使人疲乏。這也證明了:再優秀的導演也需要好的劇本。

而改編自桑原裕子的同名舞台劇《那一夜》,白石和彌與曾合作《サニー/32》、《凶惡》的高橋泉編劇再度攜手,描述一樁母親為孩子殺死家暴父親的人倫悲劇,這對於這對三兄妹來說,到底是救贖還是惡夢?而十五年前後的呼應,與親情之間難解的對錯,讓白石和彌在本片得以恢復過往一半的水準,尤其他以導演擅長的「人性質問」:那在親子、兄妹、夫婦之間的羈絆,是否經得起「那一夜」的考驗?

《那一夜》以極端的悲劇,探討著子女與父母之間究竟「是誰的錯」?以暴制暴的母親,卻被媒體譽為聖母;而被稱作「殺人犯孩子」的三兄妹其中,大哥將自己打動手打人的錯怪罪於「體內流著殺人犯的 DNA」,老二則是出賣家庭、爆料給雜誌,唯有小女兒決定相信母愛...。本片透過三兄妹截然不同的個性,在母親歸來後各自心中懷抱重新接納、痛苦糾結或無法饒恕的情感,透過演員的表現帶領觀眾駛向三條不同的道路。

然而,角色的心境轉折在劇本鋪陳裡顯得過於片面,故事聚焦於三兄妹間的情感,卻忽略了與母親的對手戲,而以佐佐木藏之介為首的計程車司機與員工們的支線,急促且莫名地插入主線,看似延伸探討「兒女將所有過錯怪罪父母、父母則強壓希望至兒女身上」,卻僅換來一場說教似的戲劇性收尾。片中台詞「對你來說是特別的一夜,但是對他人來說那只是個普通的夜晚」,同樣的話也可套用至觀眾看完整部片的感想。

《喜劇 愛妻物語》A Beloved Wife

電影中是完全接不到工作、不紅的編劇家,現實中卻成功榮獲第 32 回東京影展最佳編劇,《喜劇 愛妻物語》看似裡外都是一部能令人發笑的喜劇,事實上卻是一部之於主角而言,哭笑不得的奮鬥物語。2016 年憑藉《百元之戀》橫掃各大編劇大獎,一舉成名的足立紳,早已證明他對於「無能」主角的掌握度,是能一拳將觀眾打醒的熱血,而後在《噓八百》更展現他瘋狂的喜劇魅力。此次,《喜劇 愛妻物語》作為足立紳第二部自編自導的劇情長片,改編自導演首部自傳小說原作,刻畫他在無名時期與妻子、女兒三人間,令人又哭又笑的夫妻物語,本片的確不愧對片名冠上的「喜劇」二字。

《喜劇 愛妻物語》承襲足立紳將「無能」發揮到極致的主角魅力,描繪結婚十年、育有一女的丈夫豪太,是一名乏人問津的不紅編劇,滿腦子只想著和久未纏綿的妻子親熱,卻總是被對方潑一桶冷水。某日,豪太為了增進夫妻感情,假藉為劇本取材之名、行香川家族旅行之實,並暗自計畫著能再次與妻子燃燒烈火。作為足立紳的真實經歷改編,本片為了追求寫實,不僅直接到導演家拍攝取景,在濱田岳、水川麻美的詮釋下,夫妻間的對話早已超越「打是情罵是愛」的程度,而是近乎言語暴力的精神折磨。總是被妻子嫌棄賺不了錢、又不顧家的丈夫,與貪小便宜又嗜酒的妻子,兩人間的攻防戰不禁令人懷疑夫妻間的愛情為何物?

沒有《藍色情人節》、《真愛旅程》對於婚姻的殘酷描述,不同於《每天回家老婆都在裝死》探討夫婦相處之道,《喜劇 愛妻物語》單純地將這段看似已走入愛情墳墓的婚姻,在哭笑不得之間取得最佳的平衡。沒有兩人從交往到結婚的戀愛史,沒有恩愛夫妻的甜蜜互動,兩人的「羈絆」全都藏在生活感十足的互動與對話中。兇惡到就連警察都會怕的妻子,大吵後說著「這種心情我喝什麼酒」的神來一筆與紅色內褲,完美襯托出無時無刻在為丈夫的事業著想的「賢妻」之心。

即便是不成熟的大人們,也在學習如何寬容地面對彼此、手牽手走向未來。這在《喜劇 愛妻物語》便是家門口掛著的「笑門」二字,「充滿歡笑聲的家庭幸福多」(日語:笑う門には福来たる)的真理。

《殺さない彼と死なない彼女》He Won’t Kill, She Won’t Die

影展手冊上,小林啟一導演的介紹如此寫道:「卓越地描繪出極具人性味的影像美,因獨特的鏡頭表現而受注目的導演。」當一部略為中二、改編自純愛漫畫的電影,被賦予多數純愛電影不願去做的「影像美」,至少在某種意義上應給予肯定,一如《溺水小刀》的山戶結希將漫改純愛帶到藝術電影的高度。《殺さない誰と死なない彼女》全片沒有使用燈光組,而是全程以「自然光」拍攝,這樣獨特的拍法,如果沒有放映前導演與演員的舞台問候,的確難以注意到。面對一部非大型商業製作,天氣不好就停拍的燒錢拍法,外加佔有一定比率的室內戲與夜拍,這些導演對影像的用心和甚至決心,都完全反映在電影上。

本片改編自漫畫家世紀末投稿於 Twitter 的四格漫畫處女作,畫風雖然僅是簡單的人物線條,卻因強烈的角色反差,以及極具哲學性、發人省思的對話,在年輕世代間火速竄紅,被喻為「最令人感動落淚」的人氣漫畫。電影片名直譯為「殺不了的他和死不了的她」,故事描述口頭禪是「殺了你」、「去死吧」的小坂(間宮祥太朗 飾),對整天把「想死」掛在嘴邊、有自殘傾向、卻會將死掉的蜜蜂埋在土裡的鹿野(櫻井日奈子 飾)產生興趣,兩人也逐漸越走越近⋯⋯

本片以上述劇情作為主要敘事並穿插兩個支線:自認可愛、希望獲得全世界疼愛的きゃぴ子與她平凡且樸實的好友;對戀愛沒興趣的草食男與不斷向對方告白的痴情女。利基點與價值觀完全不同的組合,光是台詞所激起的火花,便讓本片的「哲學性」更加耐人尋味。

透過片中各自做了好夢、睡中無夢、夢到不願醒來的狀態,對應在不對等的喜歡中,單方面的喜歡到底為何物?想全力得到所有人的喜歡,卻總是被喜歡背叛;而喜歡的人死後,內心的喜歡會變成什麼樣子?本片認真地討論「喜歡」二字,在看似輕小說色彩的故事中,卻是預料之外的真摯與感動人心的衝擊。

電影將漫畫原著中獨立的三個故事,透過時序重組,並以一樁連續殺人事件串起人物關係,雖然在剪接與視角切換上略顯突兀,最終仍以「討論明天,就是談論未來」的鼓舞人心,賦予本片意想不到的光明與希望。小林啟一導演的鏡頭,是在柔和的自然耀光與手持鏡頭裡,呈現青春的無所畏懼,《殺さない彼と死なない彼女》將原著四格漫畫的清爽感轉化為詼諧幽默,以年輕人的語言貼近地描述青春期的「當下」,在漫改純愛電影的低品質氾濫中,足以成為一道清流。

《猿楽町で会いましょう》Colorless

拍電影並不難,難的是「沒有錢」拍電影。除了走多數名導走過的路,投件 PIA 獨立影展成名,現在還有一條新的捷徑,是旨在挖掘並提攜新銳導演的「未完成映画予告編大賞 MI-CAN」。以三分鐘內的「電影預告」作為投件作品,由堤幸彦、大根仁、岡田惠和、川村元氣等知名電影人評選,獲獎後即可獲得 3000 萬製作費並協助拍成電影。作為第二回獲獎作品的《猿楽町で会いましょう》是兒山隆導演首部劇情長篇,曾製作多部電視廣告、偶像 MV 的兒山隆在影像掌握、演員調度上都展現驚人的熟練度。

本片描述默默無名的攝影師小山田(金子大地 飾),結識夢想成為女演員的模特兒田中(石川瑠華 飾),兩人的關係從朋友發展成同居情侶,然而小山田卻一步步發現藏在女方甜美笑容後的謊言;當年他為田中拍的照片,也將改變他們的命運⋯⋯。

多數電影拍的是渋谷最忙碌的十字路口,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尋找迷失的自我;《猿楽町で会いましょう》卻將鏡頭對準位在東京渋谷区的住宅區,五光十色渋谷與時尚代官山之間的猿楽町,在此捕捉年輕人「剎那即是永恆」的愛戀。面對愛情與夢想的「謊言」,逐漸讓人分不清現實地步入深淵,本片細膩的人物描寫,得以平衡故事的戲劇性。雖然片末轉折與時序安排略顯粗糙,但是導演兒山隆緊湊的敘事下,突顯的並非女人心機,而是在醜陋人性與虛榮心之下,人類之所以躲藏在謊言背後的理由。

《隠れビッチやってました》I Was a Secret Bitch

日本影視很明確地定義:會使用暴力的是渣男,愛說謊「且」劈腿的是渣女。至少在這次東京影展,就有三部日本電影被貼上此類男女「責任分工」的標籤。而《隠れビッチやってました》就是其中刻板印象、污名化最嚴重的作品。改編自あらいぴろよ的四格漫畫,描述三年內甩過六百位約會對象,興趣是從男人身上詐取愛的「隱藏渣女」,與她的愛情覺醒之路。不同於同樣改編自四格漫畫《殺さない彼と死なない彼女》、以渣女為題材的《猿楽町で会いましょう》,本片似乎刻意與電影片名「我曾是隱藏 BITCH」唱反調,沒有隱藏的渣,只有缺乏讓觀眾認同、難以苟同的情感。

導演三木康一郎曾拍過《植物圖鑑》、《覆面系 NOISE》等多部純愛電影,而《隠れビッチやってました》是他睽違多年再度自編自導的作品。然而本片證明的是:男人之所以不懂女人心,不外乎那份以男人思想為出發的偏見。壞人必須要壞得有個性與理由,才能被觀眾所接受,將二元對立放到愛情電影裡,女主角荒井(佐久間由衣 飾)的任性都只是為了得到愛而不擇手段的「惡」,反觀男性無怨無悔付出的「善」,讓這座愛情天平從一開始就不公平。

片面且臉譜化的角色設定,女主角的人來瘋與大吼大叫,已經不是喜劇而是鬧劇。觀眾連「同情」都做不到,電影還能傳達「該怎麼愛人」嗎?

全文劇照:東京影展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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