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心中對俄羅斯的概念都不一樣⋯⋯」家教老師瑪莎唸出幾個俄羅斯城市的名字，有些廣為人知，有些或許連俄國人都不知道位於俄國哪裡，而當這些城市冒出的自由星火連成一線時，俄國是否終將自由？
2022 年高雄電影節策劃「人民力量：烏俄之聲」單元，選映來自烏克蘭與俄羅斯電影工作者對於當代的紀錄與吶喊，其中唯一一部俄國電影《時代革命俄羅斯》（Пространство политика）是長期紀錄普丁政權的導演基里爾・涅納謝夫（Кирилл Ненашев）最新力作。本片揉雜訪談、演講、街頭運動、新聞片段，並搭配許多極具代表性樂團的歌曲如：КИНО（KINO）、暴動小貓（Pussy Riot）、Shortparis 等等，導演也拍攝過俄羅斯搖滾歌手斯圖平（К. В. Ступин）的紀錄片《Stupa》（Ступа），展現當代俄羅斯極富生命力與反叛精神的文化能量。
革命──屢敗屢戰或屢戰屢敗？
《時代革命俄羅斯》於高雄電影節放映的版本為世界首映，由於俄烏戰爭爆發，導演重新揀選、剪輯素材，使得本片更聚焦於普丁的權力帝國之形成，導演過去的作品《Putin Forever?》（Путин навсегда?）、《People Who Differ》（Про героев и людей）亦都是關注普丁政權變化，透過其紀錄片即可窺見當代克里姆林宮小史。
本片中文片名挪用了「時代革命」一詞，自然讓人聯想到香港及世上許多仍然持續發動抗爭的地方。然而，說起「革命」（或改革），俄羅斯具有淵遠流長的革命史，而之所以能追溯得如此古遠，似乎也正代表了每一次革命的失敗。
歷史上較著名的例子有：彼得大帝西化改革將俄羅斯帶入歐洲世界，但人亡政息，彼得大帝於 1725 年逝世後，其許多改革也緩下腳步或被屏棄。俄羅斯畫家蘇里科夫（В. И. Суриков）繪出的《近衛軍臨刑的早晨》（Утро стрелецкой казни）表現出彼得大帝親自監督叛亂士兵死刑的場面，彼得乘於馬上的身影位於繪畫右側，追隨他的人少之又少，與左側臨刑的人成為強烈對比。這幅畫不僅透露了改革之路艱難，更預示了俄國幾乎每一次改革的失敗。
20 世紀初期的三次革命表現出當時俄羅斯知識分子強烈的激進情緒，他們整體傾向革命，並可分成自由派、民粹派、社會民主主義等派別，而不論何種路線，都不同程度地反對沙皇專制和其政治、經濟、文化政策。儘管如此，俄羅斯知識分子始終存在一個問題：在傾向革命的同時，又無法掌握人民的脈動，始終與人民的理想存在差距，離一般人民關注的事物太過遙遠。這個問題始終困擾著俄國有志改革的人們，並使得至今每一次改革與革命不是失敗，就是遭到傾覆，回到原點。
失落的一代，失落的公民之聲
《時代革命俄羅斯》片中的瑪莎與伊利亞經常參與街頭遊行、講座，也在路邊舉牌，然而佇足觀看的人多的是嘲諷和辱罵，認為他們吃飽太閒、收錢辦事、受到外國勢力操縱等等，也有人相信國家公權力的絕對無誤，即使真的出了什麼問題，那似乎也是必要之惡。年輕一代與長輩們獲取管道的資訊截然不同，自然也養成了相異的世界觀與價值觀。在普丁上位前後出生的年輕人們，自認是「失落的一代」，長輩們口中「混亂」的 90 年代，在他們眼中是自由的時代；長輩們認定「越來越安穩、強盛」的二十一世紀，卻使他們越發喘不過氣，只感受到自由日益稀薄。
在俄烏戰爭爆發以後，許多年輕世代才意識到，自己太疏於與相反觀點的人們溝通，但對方仍是這個國家的一份子，不能將他們排除在外。因此即使這些年輕人僅代表了俄羅斯非常少數的微弱聲響，依然堅定地試圖傳達他們認為的真實，以及他們認為的俄國黎明該是什麼模樣。這些年輕人與世界其他國家從事社會運動的人一樣，當他們被捕時沒有露出害怕的表情，甚至安撫圍觀、焦急守候的人，因為比起恐懼被捕，他們更害怕不自由。
改變社會的藝文能量
在《時代革命俄羅斯》中，導演不只拍攝政治運動，更穿插了許多文化、藝術展演，不論是行為藝術家在街頭透過身體表現政治意識，或者地下樂團激進又前衛的歌曲，都表現文化、藝術依然源源不斷地滲透進政治領域，並試圖攪動死水般的政治狀態，大力展現導演認為藝文能改變社會的想法。
在許多公民運動中，幾乎都有能夠鼓舞人心、代表性的歌曲，在台灣是〈島嶼天光〉代表 318 學運，也反映台灣公民意識的大幅躍進，當聽到〈願榮光歸香港〉則會想起那些戴著頭盔與防毒面具穿梭在香港街巷的青年們。而在本片，導演剪輯了多個世代的反叛樂曲，不僅透過歌詞表達異議之聲，也展現俄國社會一直都存在的反抗伏流。俄國詩人赫列布倫尼科夫（В. В. Хлебников）曾經如此寫下：「馬將死時──喘息，／草將死時──乾枯，／星將死時──熄滅，／人將死時──唱歌。」（〈馬將死時，1913〉），用以表示人會透過詩歌被保存下來。即使人們會逝去，但後來的人會吟唱關於他們的歌，赫列布倫尼科夫也認爲自己寫下的詩句都是為了垂死或已逝的人。
正如同我們在《夏》裡頭聽見崔的音樂如何成為蘇聯末期的自由之聲，如今屬於俄國的當代藝術、當代音樂、當代文學也正不斷從傳統文化的土壤中竄出，奮力綿延至每一吋雪地。
小結：文化符碼蘊藏巨大能量
本片是一部異議與溝通並存的作品，導演揀入的許多新聞片段、歷史畫面不僅定錨時代，亦代表了俄羅斯社會的集體記憶與共享文化，不論是芭蕾、軍武、勝利日或普丁新年談話，都代表了某一群俄羅斯人，甚至是某一個外國人對俄國的既定印象。
許多歌曲、電影和文學塑造了一直以來的俄羅斯政治及文化基礎，而今也有完全不同的多股激流正試圖衝破、溶入這套既定的俄羅斯模式，《時代革命俄羅斯》正是其中既堅定、激進，但也溫柔的一種。
全文劇照來源：高雄電影節
《時代革命俄羅斯》＠ 2022 高雄電影節2022/10/25 (二) 20:30｜高雄市電影館 3F 放映廳2022/10/28 (五) 18:30｜喜樂時代影城 2F 6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