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十二月，在還不知將會有疫情爆發的兩個月前，我去了日本東京一週，是我第一次在日本獨自旅行。
此次旅程，無論是見識或心情，都收獲不少，但印象最深刻的，卻是「性」。
飯店訂在池袋西口附近，中午飛機下午到達，當晚沒特別行程，抱著散步心情，決定在附近晃晃。以離池袋站不遠的「西口公園」當中心點，走一個逆時針的圈。西一番街、東武百貨、淳久堂池袋本店、Sunshine City，走馬看花，覺得非常有趣。就這樣，走到圈的最後一站「北口」──覺得更有趣了，因為，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合法經營的「風俗店」。
數十間招牌有「無料案內所」字樣的店家，外頭站著能言善道的金髮小哥，聽說風俗站怕語言不通，大多不做外國人生意，但大概看不出來我是外國人吧（若知道我是日語不佳的外國人應該就不會這麼熱情了），以快速又熱情的語調直問「小哥你有沒有興趣！我們這裡很便宜噢！」，閉俗如我皺了皺眉又搖了搖手，疾步離開，在將近深夜的池袋，用很快的腳程走完最後的四分之一圈，回到西口。
另一個讓我驚奇的地方，是秋葉原。
在秋葉原外神田的大條馬路上，離電器街不遠處，有間五樓建物「ラムタラグループ」，好奇進去晃了一下，一樓主要賣動漫週邊，而二到五樓，則是滿滿的「AV」產物。逛了逛不怎麼新奇的動漫區一樓，上樓進電梯，我就印象深刻了──裡頭貼滿了 AV 女優騷首弄姿的各種拍立得，以及當週上市強推的熱門女優作品海報。
這種感覺，很像電影《寂寞拍賣師》的主角，收藏女子肖像畫是為了享受被女性注視，但那種極窄空間，充滿乳波臀浪毫不掩飾，迎面而來，更能感受到被色情逼近的壓迫感。而每層樓的影片主題各式各樣，TENGA 的花樣與款式也是各式各樣，販售已穿過有味道的下著（內褲）及胸罩（印象是大約三千五百元日幣一件），各式各樣。
閉俗如我，雖然最後空手而歸，但就連幾天後去亞洲最大的紅燈區「新宿歌舞伎町」（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也都沒有這樣的衝擊，迎面而來的衝擊。
對我而言，這兩次關於「性」的見識，真是文化洗禮。
雖然本來就知道日本風俗產業非常盛行，但親眼見識的當下，宛如瀑布修行，那種エロ靈壓，近看還是非常逼人的。不過，若要說這些幾乎毫不掩飾的情色，是髒是淫穢，我反而感到非常尊敬。
因為對比臺灣的躲躲藏藏（雖然台灣現在已有 SWAG），我喜歡這種乾脆明瞭，這一切花花綠綠又黏黏膩膩，充滿各種肉體的產物，在日本這個國家是清清楚楚的，像是所有人都深知，這一切不過都是消耗品，都是金錢──就算是擅於在各式事物賦予「好看故事」的日本國度裡，是的，在這個圈子裡，一切都只是娛樂，客人看得開心最重要。
這就是，我最一開始不太喜歡備受矚目的日劇《AV帝王》的理由。
因為 Netflix 將「村西透」這位在泡沫時代將色情娛樂推至高峰的終極推手、將這位人物的複雜性──撰寫原著的本橋信宏「也」只能用長達五百多頁的書來講他的傳奇──以及整個風俗娛樂產業，塑造得太淺白了。
雖然知道，以武正晴導演為首的劇組，對於拍攝村西透以及充滿瘋狂的「泡沫時代」野心十足，光是選角上、在第二季就看得出煞費苦心的氣勢：
- 直接帶種地選用現在日本各家傳統電視台不敢用的演員（ピエール瀧、西内まりや）。
- 找來最符合當時年代氛圍的象徵演員（九〇年代初演過大量誇張狗血劇的吉田榮作、應該不用解釋的宮沢りえ）。
- 或是，真正與這些色情產業有些接觸的演員們，像是出場客串的 AV 女優葵つかさ（搭配她露臉那集的主題，水很深）。
- 以及，與村西透有點關係的野田義治所引領「巨乳寫真女星」風潮而紅的 MEGUMI。
但是，即使有這些擁有話題性，或是氣質符合當代日本的優秀演員，都不能掩飾《AV帝王》在比戲劇還浮誇的真人真事以及原著之上、創造出一個超脫於村西透本人的「情色日本世界」──甚至連那些理應充滿黏稠體液的性交行為，都太過乾淨了。
不是說山田孝之演得不好──事實上，他演得太好了──也不是說《AV帝王》是在架空歷史，而是前後兩季的日劇版，村西透的行為動機不夠真實，過於草率。
在原著裡花費數年訪問村西透的本橋信宏，從村西透的家世、首次做愛、初入社會，一一舖陳村西透為何會成為「AV帝王」，但日劇版的第一季，只用了「妻子外遇」這個轉折，來塑造他對「性」的急遽轉變。
而第二季對「衛星電視」的執著，以及為何不拍片的理由（因為他認為自己無法再拍出像《SMぽいの好き》一樣、可以開創出一整個 AV 世代的偉大作品），轉得太急，村西透那擅於用嘴說服一切的個性，日劇版只能拍到他的表皮而已。
所以真要說《AV帝王》拍的是村西透，或許應該說：Netflix 的野心更大，他們想拍出的是在日本一切看似正當合法的風俗產業、大刺剌的情色底下，真正的「淫穢」──是當時八〇年代末、九〇年代初的「泡沫時代」。
這是一場 Netflix 為充滿瘋狂與精液的泡沫時代，以及混雜著大量以「興業」（公司）名義炒股放款的兇惡黑道，所攝製的「情色浮世繪」。
所有因為利益被越推越高而感到飄飄然的人，原來都身處在一場壯觀且華麗的自慰中。
當泡沫破裂時，才發現這一切是空虛，製造這些 AV 情色消耗品的人，將日本這個瘋狂泡沫越吹越大的人，直到最後一刻，才知道，原來自己也在這個虛假的泡沫時代，被消耗了，被挖空了，本質空虛的他們，根本什麼也射不出來。
這就是前後兩季的《AV帝王》拍得最好的部份，因為：山田孝之飾演的「村西透」，只不過是瘋狂時代裡的代表形象之一。
他的嘴炮，他的死不了，他的谷底翻身，他的難堪難受，都像「日本」這個國家──原來山田孝之演的，是這個國家的虛偽與自傲。
他將色情正當化，合理化，娛樂化，毫不掩飾，迎面而來，於是才能將淫穢化作黃金（這也是劇中收尾之一「賣石頭」）推銷自己到全世界。
看到最後，我們才發現，原來這兩季《AV帝王》本身就是一部 AV 影片。
只是，過程裡山田孝之飾演的村西透，用好口才及好演技讓觀眾開心覺得 HIGH，但直到最後，我們才發現一切都是空，但這就是曾創造出虛假又誇張的「泡沫時代」的國家──日本。
在全劇的收尾，村西透對著攝影機說了一句話：「若你想死的話，往下面看看吧，我就在那裡！」，這是原著上被放在最明顯位子的文案，也是村西透的名言之一，意指連他這樣經歷過痛苦與淫穢的人，都能死皮賴臉地活下去了，你還有什麼不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我們都被山田孝之飾演的村西透形象煽動，透過散播力強大的 Netflix 催情，讓全世界都高潮了。
全文劇照：Netfli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