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漢斯黃/午夜影室

入圍今年奧斯卡三項大獎的《漂浪人生》為影壇罕見的「動畫紀錄片」,由丹麥導演喬納斯波赫拉斯穆森訪問化名好友阿敏,勾勒他自家鄉阿富汗喀布爾隨家人逃亡,流離至前蘇聯、愛沙尼亞及丹麥的遷徙故事。同時也敘述他身為同志摸索性向的歷程,如何於戰火紛亂、離散失所的成長背景下,逐步失去「自我」身份,絲絲入扣描繪難民求生步步為營的危恐心理狀態。

電影以「動畫」影像之虛構,輔佐阿敏的受訪音訊,再現那些於冷戰時代「被消失」的記錄,讓那些已沒有物證的歷史,藉由動畫浮上銀幕;動畫也游移於寫實與表現主義之間,具現記憶的不確定性,也與阿敏「被抹去」的真實人生相呼應。當他的回憶湧上心頭,身分透過不斷口述的歷史重新被建立,動畫影像也逐步清晰,揭開歷史、政治與社會所共謀掩埋的,是個人降服於體制而遺忘自我的真相,而也唯有確立自身,「漂浪人生」才得以定錨有所依歸。

|被消失的國族真相,口述訪談、真實影像直戳歷史共業

電影以阿敏自述阿富汗喀布爾家鄉的回憶開場,片中呈現他身穿姊姊女裝,戴著耳機聆聽 80 年代流行金曲〈Take On Me〉,穿梭於歌舞昇平的大街之間,乍似享盡無所憂愁的童年。然而,當阿敏描述姊姊經常提及的父親,以飛官身份載乘姊姊,自己卻無福享受親子時光因為父親早已失蹤時,阿敏終止對話向訪問者(導演)表示,講述生平曲折慘絕故事並不容易,需要更多時間消化:「但我必須正視它,過去我無法擺脫,也擺脫不了。」

埋葬於阿敏內心深處的隱晦記憶,此後才自他口中吐露,其成長背景 1970 至 90 年代的阿富汗歷史,也因此被翻攪而出。自 1973 年親蘇聯的阿富汗人民民主黨推翻王室,同年建立阿富汗共和國,致使國內親蘇、非親蘇派系紛亂不已;1979 年政治內鬥時,民間反政府、聖戰組織日益壯大,蘇聯藉此接受阿富汗政府請託入侵該國開啟戰爭,成為長達九年的「蘇阿戰爭」,自此之後阿富汗境內戰火不息,局勢動盪不安。

阿敏父親即在戰爭發生前,被認定為親蘇聯「共產份子」遭到非親蘇派清算,失蹤至今仍未知下落。戰火爆發以後,政府徵召男丁,阿敏哥哥亦險些入伍成為亡魂。此時,電影也揭露美國為抑制蘇聯,提供反政府的聖戰組織軍援,助長塔利班的勢力崛起,如今成為全球心頭大患,極為諷刺。1989 年蘇聯撤軍後,阿富汗內戰仍持續延燒,聖戰組織勢力日益強大,讓戰場波及喀布爾,致使阿敏一家選擇倉皇逃亡,攜家帶眷遷移至共產體制瓦解、唯一肯發簽證的俄國。

《漂浪人生》霎時成為冷戰時期鬥爭下的產物,致使阿富汗國內分裂的一大主因,即是美蘇於背後暗地操盤。阿敏作為「真聲」口述,以及動畫「虛影」呈現,讓此段浮於檯面底下的歷史重現,令人看清致使阿敏一家四散分離、家破人亡的原因,即是國際政治角力的共業。映照起電影開場,阿敏自述家的定義:「可以安身立命、長居久留、無需搬遷。」對戰火下成長的孩童是多麽難以企及的幻夢,也成為他此生必須面對與修煉的課題。

電影不論丹麥原名「Flugt」或英文譯名「Flee」皆有脫逃之意,明指阿敏顛沛流離的人生,藉由動畫審視他的「逃逸路徑」,而所揭示的歷史業障之負重,甚至有時連阿敏的眼光都已「逃離」,只能由真實的影像代為訴說,讓故事得以完整。

例如:電影以紀錄影像呈現阿敏離開家鄉,聖戰組織入侵喀布爾後,坦克車「壓人」的血腥景象,或者阿敏姊姊躲在貨櫃船內遣逃時,也使用真實檔案影像剪輯搭配。即使這些畫面都已脫離阿敏的回憶,但電影讓此等歷史真相躍然銀幕,逼使觀眾不得像阿敏般逃離,必須直視現實的苦難。導演喬納斯波赫拉斯穆森表示,穿插真實影像十分重要:「它在電影中成為關鍵點綴,因此你會一直被提醒,這是個真實故事。」

|被抹去的真實身世,動畫以虛構影像瓦解「假人生」

2008 年的以色列電影《與巴席爾跳華爾滋》同以「動畫紀錄片」形式,呈現導演阿里福爾曼訪談好友、戰時同袍、心理諮商師,藉以回顧自身遺忘的戰爭創傷,重新審視貝魯特難民營大屠殺的慘痛歷史。電影以動畫穿插夢境、幻想模糊虛實,呈現許多錯置記憶,例如:戰火間的廢墟之城漂浮於海間的奇觀根本不存在,表現回憶的不可靠性,如同片中所述:「記住與遺忘之間的關鍵,則在於人自身的保護系統。記憶會讓你記得,但不會傷害你的回憶。」

《漂浪人生》也是主角阿敏審視自身記憶的旅程,片中動畫畫風隨他描述故事的語氣有所變化,明確堅定時畫面寫實清晰,遲疑猶豫則偏向「表現主義」,僅剩線條、缺乏顏色。如同原先他已忘記全家如何離開被警察緊盯的俄國,而後隨記憶甦醒,影像才變得豁然開朗。導演喬納斯波赫拉斯穆森説:「每當他開始談論他的創傷,或其他難以啟齒的事情時,我們會以更詩意、情緒化的方式呈現,進入他的情緒是動畫能做到的事情,用鏡頭則無法實現。」

電影開場不久,阿敏於房間翻找出剛移民至丹麥時的日記,卻稱現在已難以辨認當時寫下的逃難經歷:「我快忘光達利語(阿富汗官方語言之一)了,我竟然讀不懂我自己寫的字。」揭示他因被迫「漂流」已逐步失根,隨後娓娓道來離鄉背井後的故事:全家隱匿於俄國棲身處,躲避緝查警官,為與身在瑞典的大哥碰頭,秘密偷渡時遭遇人口販子恐嚇,遇上船難後又被送至愛沙尼亞難民營,再被遣返俄國,顯得整場逃難徒勞無功,更為阿敏與家人徒增恐懼與傷痕。

期間,阿敏家人無不為逃難付出代價,懷有病痛的母親恐水卻遇上船難,人在瑞典的大哥替家人籌錢工作而失掉女友,兩位姊姊逃難時險些被悶死於貨櫃船,二哥讓出逃難名額令阿敏得以先行啟程離開俄國,讓阿敏自述:「哥哥的美好前程與時俱灰,抛下他離開令我感到愧疚不已。」難民無端背負逃亡命運,若是不拋下家園前進,便隨時可能被現實與恐懼碾壓,只得不斷穿梭異地,捨棄根源身份,才得保有明天可以喘息苟存。

電影中後段,阿敏終於傾吐出深埋內心的痛苦:他背負家人期待,不惜依照人口販子提供的「假人生」範本,在海關面前描述自己全家身亡、徒步逃離阿富汗戰場,演出賺人熱淚的虛假戲碼,才能以難民身份入境丹麥。電影再度出現表現主義畫風,如恐懼般的黑暗身影逼使阿敏狂奔,一路拋棄原鄉、捨棄家人、遺失語言,不斷地逃離原有身份,讓「假人生」取代自己。

《與巴席爾跳華爾滋》片中的心理諮商師曾對導演說:「記憶是動態的、是活的,如果某些細節遺忘了,記憶就用從未發生過的事,來補滿遺失的小空缺。」《漂浪人生》的阿敏並非典型解離性失憶症(Dissociative amnesia)「自動遺忘」,而是礙於現實與體制的緊迫,被迫丟掉回憶,就連日記記載的都是「假人生」,而終至透過紀錄片的訪談,以及在動畫的虛構影像間,重新找回被深埋的記憶,正如片中阿敏所說的:「我的身世直到現在才翻盤。」

|自虛構流洩出真實,電影成為安放傷痛的樹洞

《漂浪人生》緊扣「脱逃」的主軸,講述阿富汗難民因戰火動亂逃離家園,阿敏與家人不惜捨棄尊嚴與身分只為求新生。然而,阿敏即使已身處自由世界,難民創傷始終如影隨形,致使他不願向家人出櫃,因為害怕失去他能獲得慰藉的親情;他與同性伴侶賈士柏仍有隔閡,因為害怕對方知道曲折身世後,會像前男友一般出賣自己,從關係中跳船;他不願搬入賈士柏的鄉間新宅,因為即使他不再是難民,內心仍漂泊不定難以安心成家,寧願遠走他鄉追逐學業。

不過在片中,阿敏便是藉由不斷向導演訴說回憶,審視生存所留予的傷痛,重新定錨自身身份,才找回屬於自己的人生,從構築出的謊言中解放,自故作堅強的偽裝間展示脆弱,真實情感終於流洩而出,如他在片尾對導演所述:「只有現在和你談論這些,我才意識到過去的艱辛,光是回憶就令人心痛。」

今年奪得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的《在車上》,同樣描述著人的創傷與陰影,得以透過「藝術」獲得撫慰,如同片中主角重複飾演《凡尼亞舅舅》舞台劇,藉此紓解喪妻之痛;《漂浪人生》的阿敏也藉由電影的拍攝與製作,吐露千瘡百孔的流離回憶,所有內心的無助與畏懼,宛如找到電影這個樹洞得以安放。

《漂浪人生》也還予阿富汗喀布爾難民面目,他們不再僅是新聞片段裡被馬賽克的身影,而擁有紮實而真切的生活面貌;同時也殘酷揭面慣性被忽略的第三世界現實──身處第一世界的我們,如同阿敏被迫一再歸返過去,回顧冷戰國際情勢所殃及的戰事與流亡。

片中譏諷呈現阿敏一家偷渡時遇上船難,眾難民渴求途經的挪威郵輪能拯救他們,不料船上富有遊客僅是對準他們拍照,船員更是將他們遣送回與俄國友好的愛沙尼亞;移至愛沙尼亞難民營時,記者前來拍攝難民們困苦的生活環境,讓阿敏感到一線希望,但隨後發覺一切未有轉圜生機,才意識到:「他們只是來拍可憐難民,回到電視台作秀。」

面對《漂浪人生》此等負重的第三世界傷痛,我們或許曾是到此一遊的旅客袖手旁觀,或如冷眼的媒體般獵奇窺伺,但電影即是藉揉合動畫與紀錄之形式,讓我們看清嗜血或冷漠之外的故事,從微觀的個人歷程,遙指世界過去至當今的弊病,正如阿莫多瓦今年另部直視西班牙獨裁歷史的《平行母親》所述:「你最好想清楚你的過去,才能決定你未來要去哪。」

《漂浪人生》掀開冷戰被隱匿的歷史,以動畫令阿敏的流離在銀幕有所依歸,迫使我們審思當今戰火與疫情不止的「國際村」,生活遷徙模式異動劇烈之時,如何定義自身於世界的位置,從中安身立命。本片監製之一、巴基斯坦裔男星里茲阿邁德曾表示,電影訴說的故事看似遙遠,但背後課題其實相當普世:「無論我們是否為難民,人們都在尋找自己的歸屬之處。」

結局時,他終於搬入與愛人賈士柏的新宅,兩人走向後花園遙望美景時,畫面由動畫轉換為真實影像,現實中的花園於鏡頭前直接現身,象徵阿敏不再遁入虛構,無需堆起高牆保護傷痛,隱匿自己的身世來歷。「真實」瓦解了他的偽裝,得以安身立命的家園近在眼前,寓示歸屬就在當下,兩人眺望的花園美景即是對未來的期許,生意盎然於電影裡生根滋長。

全文劇照提供:好威映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