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flix 最近的影集《創造安娜》，改編自一樁離奇的真人實事，這個事件是 2016 到 2017 年間，有個自稱安娜德爾維、來自德國富豪家庭的女生，宣稱即將但尚未拿到鉅額信託基金，她開始創業，要在曼哈頓打造一個前所未有、最有品味的藝術俱樂部，遂向多家銀行貸款，並募集夢幻團隊來打造這處寓所。
安娜偽造各種文件、偽裝家族律師確認信託內容，且照顧所有細節地給出上流人士的形象，獲取了人們對她的出身的信任。可在一次付不出頂級旅館房帳後，被連環串起整個過程原來俱是謊言。本名安娜索羅金、來自極平凡家庭的小女生，創造了不存在的角色，用這個角色掀起波瀾，差點就創造一個帝國。
關於這部影集，最遺憾的地方就在於原本事件太有趣、也太切題於社群媒體化的當代氛圍。我以為影集本身是更有野心的，且提出了遠超過紀錄片《Tinder大騙徒》的詐騙奇觀更深刻的題目。
影集在安娜的主線之外，有兩個乍看功能性，實則作為平行對照的人物，即是以記者 Jennifer Pressler 為原型的記者薇薇安肯特，以及安娜的律師 Todd Spodek。薇薇安曾誤捲入假新聞爭議，新聞信譽一落千丈，她拋下私人生活，只為了挽回業界的信任；陶德是不得志的墨西哥裔律師，他娶了富豪女兒，生計無虞，但仍渴望出頭、擁有屬於自己的榮耀。
安娜的行徑近乎囂張，在影集的呈現亦並不討喜，之所以擁有律師與記者兩人不離不棄的支持，靠的是編劇將這個故事導向的另一核心（或說，編劇眼中這個故事的本質），即是，如果你真正在意、真正渴望，你會看到那某個偉大（Great）──那是你唯一想要的東西，也是對你來說這世界上唯一重要的東西。只是，通往「偉大」的道路，不曾對所有人公平地展開。那麼，該怎麼做呢？
如果你真想要，你會賭上一切。又或者反過來說，我們從人們賭上多少，來看出他有多想要。人們宣稱對什麼非要不可，然而，這之中有多少人，願意或敢於賭上一切？
茫茫人海之中、庸碌日常之中，有人知道你悄悄作著這麼大的夢嗎？你敢讓任何人知道嗎？慢慢地，你為自己的妄想感到可悲、迷惘⋯⋯直到出現了安娜這種人，那整幢浮誇，乍看那麼瘋狂，然後你意識到，那不正是你如果真正講出你的夢想時，你想像的別人將會大笑而鄙夷的那種瘋狂嗎？
在紐約這世界頂端擁有一席之地是多麼虛幻的事，更何況你沒有任何資源、你甚至犯過錯。可如果現實的蹎躓，真能讓我們放下夢想就好了。但沒有，我們仍在灰撲撲的日子裡，掛念著那些金色的東西。
在薇薇安與陶德眼中，安娜這一路走來近乎荒謬、卻可能是之於這個層疊而封閉的世界，最合理的作為──她不要穩紮穩打地做到最好、再虔誠地等待機運；安娜虛構一切，輕盈穿越一個又一個維度，她飛過成見、飛過階級、飛過瑣碎，要直接降落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她當然做得到，因為她正是為那個終點而生的，而不是為了過程中無盡的拼搏消耗而生的。
安娜主導的這個過程在道德上是個災難，更傷害了許多人，薇薇安和陶德亦非認同這些行為，可他們之所以能繼續對安娜給出寬容，在於他們心裡也有同樣的秘密：
如果你看得到，則這世界上就真的存在那個（你所在意的）「偉大」。在那個的面前，一切都是小事。從銀行領走幾十上百萬美金是小事、害朋友揹鉅額卡債是小事，隨時羊水會破、女兒出生了沒人照顧、婚姻快完蛋了⋯⋯都是小事。
「偉大」是個秘密，但安娜敢說出來，毫無羞恥地踏在別人頭上這樣走過去。同樣懂得這個秘密的薇薇安和陶德，走不了那麼遠，但藉著選邊安娜，他們對心底那個的自己，變得更篤定一點。然後原來，《創造安娜》劇本來自筆下人物永遠作著不相稱的遠大夢想的編劇 Shonda Rhimes。
我無法不想到阿巴斯的《特寫鏡頭》（Close-Up），這部混合記錄與重演、來自真人實事的電影，講一名謊稱自己是名導馬克馬巴夫的影痴，他以這個身份進入一個家庭，在那裡帶熱愛電影的兩個兒子排練籌拍電影，他和這家人談電影、甚至要帶他們去戲院看他心目中的好作品⋯⋯。被揭穿後，他在法庭上熱烈談著對電影的愛，電影如何超越可蘭經地更能說出社會與生存的真相。他也想、不、他要成為，這樣能為世界帶來重要和深刻事物的人。
犯人的處境本是多麼艱難，當著被騙的一家人和法官，羞赧到有點笨拙的他，竟夸夸談起藝術與電影？他的眼裡有光，因為他正談論著「偉大」。如此場景，真是尷尬，甚至可笑。因為偉大與日常、與現實，從來就格格不入。
然而，對於理解那份對藝術的愛的我們，又怎麼可能不覺得，相比起來，審判、搞亂別人生活、假冒身份⋯⋯，真是小事。
阿巴斯在《櫻桃的滋味：阿巴斯談電影》說，「《特寫鏡頭》是關於愛的力量的。當有人如此強烈地愛著某樣東西，他就能勇敢得令人驚奇。」對我來說，無論安娜索羅金的故事其實是怎樣，Shonda Rhimes 改編的影集《創造安娜》中的關鍵字虛構，甚且超越了虛構原就蘊含的想像力和創造力，直搗那個，撐起並延續虛構的勇敢。某種，通往一處秘密的勇敢。
全文劇照：Netfli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