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師丸博子說,小時候對拍片現場的印象,總是塵土紛飛。

當然,藥師丸博子的出道作《野性的證明》,從這個片名就可以知道要出很多外景。在當時可以不計成本拍攝鉅片(歸功於角川春樹的大破大立)的日本影視環境裡(最猛的場景是主角高倉健背著少女博子孤身對抗多輛坦克博命),這一切讓當時 14 歲的中二生印象太深刻了,甚至拍完出道作就想息影專心唸書。

不過,在藥師丸博子辛苦的拍片童年裡,這種「塵土感」可能不只是物理上的塵土紛飛,還有生理上的風塵僕僕,更是心理上的奔波勞動。首次主演的電影《飛翔情侶》,以及奠定名氣的成名作《水手服與機關槍》,兩部混進一些她自己真實青春的電影,連帶都是如此。為什麼?答案只有一個:導演是在片場非常嚴格的相米慎二。

大學沒唸完就決定去日活公司磨練,在軟調情色電影大導曽根中生的幾部傑作擔任助導(比方說多年後被中田秀夫拿來致敬的《續.蕾絲邊的世界 -愛撫-》)的相米慎二,如何調教這些大多十五歲、十六歲,青到你都聞得到生澀味的少年少女演員呢?

如同他當年在粉紅異色電影裡,是怎麼跟大多也是第一次表演的性感女優溝通,相米慎二不讓演員跟著他的指導,說一動做一動,而是只告訴他們這場戲的概念與角色心境,讓他們自己去思考,讓他們自己去想像。為了讓他們進入狀況,像學校社團老師般拿著竹劍指導學生的相米慎二,可以一天只拍一個鏡頭,一次又一次──將情緒都放在一個 TAKE 裡以便一次通通到位。這也是他常用長鏡頭的原因之一。

在男主角鶴見辰吾與女主角藥師丸博子真的是幼稚園與小學同班同學(兩人第一次共演是小學文化祭)的《飛翔情侶》裡,藥師丸博子笑著從長長的斜坡上騎著腳踏車滑行,最後撞倒在一堆紙箱裡,少女博子一邊跛著腳爬起身來、一邊對著鶴見辰吾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堪比成龍特技的鏡頭,一鏡到底。


在小說封面是當時高二的藥師丸博子穿著自己在八潮高校的真實校服,結果兩個月內狂銷百萬冊的《水手服與機關槍》,有一幕是,接任目高組的女高中生組長,跑去敵對的幫會當人質,一群兇惡大叔抓住弱小的小丫頭,把藥師丸博子綁在吊車掛勾上,在泥水裡不斷來來回回浸著。

少女博子驚慌失措地尖叫「救命啊」,甚至連頭都浸到泥水。相米慎二在這裡給了一個,完全沒有剪接也沒有借位的長鏡頭,讓觀眾看到這個留著短髮──為了這頭學校不允許的短髮,所以在她暑假期間趕拍電影──的偶像,不假他人也沒有替身,親自演了這場全身髒兮兮的戲。


曾在長谷川和彥的《盜日者》與寺山修司的《草迷宮》這類挑釁意味及實驗性質強烈的作品當副導的相米慎二,一定沒有預想到自己的電影事業,隨著藥師丸博子在八〇年代的火紅程度,竟然有了驚天動地的展開。

如同他鏡頭底下的青春躍動,他不受制於任一體制,以強烈的個人風格遊走在各大電影公司,而且叫好叫座──1981 年底上映的角川映畫《水手服與機關槍》,是 1982 年日本本地電影票房冠軍,1985 年東寶公司力捧齊藤由貴的《雪之斷章 -情熱-》,開頭長達十三分鐘交待女主角成長、運用舞台劇般轉場的超長鏡頭令人驚豔。

多麼古怪的機緣。從冷門的獨立片商到動輒上億的商業偶像電影,相米慎二的長鏡頭,似是一招,也是絕招,讓這位劍走偏鋒的俠士,乘著某種天時地利人和,成為隨手一招都會撼動全江湖的代表人物。

《愛情賓館》劇照/金馬影展
《愛情賓館》劇照/金馬影展

與相米慎二長期合作的製作人伊地智啓,以及帶他入行的長谷川和彥,都說相米慎二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小孩(包括在《水手服》當副導的黑澤清)。那種伴隨著「山雨欲來」前濕濕黏黏的騷動、燥動與生澀,相米慎二知道如何捕捉它、轉化它、柔和它,並將那種生澀,轉化成電影裡最強烈的能量。

因為相米慎二的《小便騎士》出道的永瀨正敏回憶,那時電影徵選時,相米慎二叫參加徵選的演員們,每人都要交一篇文章。當時十六歲的少年永瀨,交了一篇寫滿對校園體制有多不爽的作文,然後什麼也不管地,交給這些大人。幾天後就收到參演通知。第一次拍片,永瀨正敏印象深刻:「他們沒有因為我是小孩就讓我隨便演,我就是一個演員」。

不只拍少年少女青春,其實相米慎二是在自己的 14 部作品裡,展現一種作風:在主流裡非主流,在體制裡反體制,對任何事物的妥協與不妥協。堅持與轉變,就是相米慎二的風格。

《夏之庭》劇照/金馬影展
《夏之庭》劇照/金馬影展

講述漁夫與海洋拼搏《魚影之群》也好,在情慾中挖掘自己內心的《愛情賓館》也好,講家庭遭逢巨變的少女心境成長的《搬家》也好,用公路電影模式講述人生生無可戀的《風花》也好;場景是一望無際的海洋也好,是裝潢華美浮誇的ラブホテル(愛情賓館)也好,是可以凍死人的冰天雪地的北海道也好,相米慎二的長鏡頭裡,凝聚觀眾專注精神的電影時間,就是一場盛大節慶,是一個能讓少年少女成長的暑假。

哪怕《颱風俱樂部》結尾諧仿角川映畫的名作《犬神家一族》經典死法,哪怕《夏之庭》終於讓孩子們在暑假見到「死亡」時、讓蝴蝶從井底飛出;哪怕《搬家》結尾用慶典燒船,讓十一歲的小女孩告別腦海裡的父母,告別那個稚嫩的自己,一次次大聲呼喊「恭喜!」,全身都髒兮兮的,那就是最燦爛的青春。

因為說穿了,人生就是告別青春的路途,路途中伴隨有愛有恨,但無論有沒有走到底,走在這條路總會發現:原來死亡只在一線之隔,原來成長也只在一線之隔。

《搬家》劇照/金馬影展
《搬家》劇照/金馬影展

二十來歲的坂元裕二,因《東京愛情故事》而大紅,意氣風發之際,某年在法國旅行順道去坎城見識影展風光,剛好碰上相米慎二帶著新作《搬家》參展。熱愛相米作品的年輕腳本家,甚至在《劇作家 坂元裕二》這本書裡收錄了當時用餐巧遇相米導演的珍藏合照,那是 1993 年。

三年後,坂元裕二一圓自己十幾歲的心願「當上電影導演」,執導了石田壹成、坂井真纪、永瀬正敏以及未來的妻子森口瑤子合演的電影《YU-RI ЮЛИИ》,圓滿心願後,坂元裕二沒有繼續走電影路,反而暫離影視圈約六年。關於這部電影,坂元裕二得到的反思是「瞭解自己完全不適合導演這份工作」,六年後才回到電視圈,再度從電視腳本家身份重新出發。

在書裡一段「影響(?)坂元裕二電視的電影」篇章,坂元裕二列入《小便騎士》,並寫下相米慎二是如何影響他。也許,這位曾經夢想以導演身份完成作品的腳本家,是在相米慎二的影像裡看見一切,看見藏在攝影及劇本底下的那個「事物」。

「不管什麼時候都是如此,我想描繪的角色模樣,在相米慎二的電影中全都有。在這裡,存在著明白、正確解答,不過卻絕對無法重新複製的作品,所以感覺上必須從其他的方向來進行。那種東西是透過肢體來展現,無法以劇本來呈現。劇本明明是語言的工作,卻想寫出非語言的事物。找尋不到解答,也無法理解。『不對,不對,一定有什麼地方錯了。』我常想像著相米慎二導演,好幾次把寫下的劇本刪去,刪去之後又再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