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譜歌王》是丹尼．鮑伊和李察．寇蒂斯聯手的新作，描述一名不得志的創作歌手，碰上了一個奇蹟。那晚，全球大停電 12 秒，許多東西都消失了，它們從沒發生過，例如綠洲合唱團、可口可樂、哈利波特，以及，也從沒有過披頭四。
當主角馬利克發現一夜間，披頭四從歷史上消失，困惑的他開始彈唱披頭四的作品（得很用力把歌詞記回來），先在家鄉小鎮表演，因為獲紅髮艾德喜愛，有了站上更大舞台的機會。馬利克爆紅，人人著迷地傳唱這些歌曲──全是披頭四作品。
表面上看來，《靠譜歌王》是個關於「拿別人作品爆紅失去原本純樸生活與舊愛回歸初心」的載滿人生警句的溫馨作品。但《靠譜歌王》的創意，其實還可以激發不同的思考：
1.「好作品」就一定會成功嗎？
電影中，乏人問津的馬利克，轉而表演披頭四作品，一度讓好友眼睛為之一亮，但在小鎮演出時，其實未曾引起注意。是大明星紅髮艾德把馬利克帶到全球巡迴當暖場，才受觀眾注意，又在會後的即興創作，引起經紀人注意。而這名被電影描繪得市儈的大牌經紀人，是真正將馬利克捧成巨星的。就像《樂來越愛你》中，艾瑪．史東的角色努力多年仍只能在小貓兩三隻的社區劇場，是某一天台下坐了王牌劇場人，才讓她一躍成全球巨星。
創作，當然有絕對好壞，但從釐清「曲高和寡的好」和「（這個時空）可以大紅的好」，到抓住後者，到將之帶到會喜愛的人們面前，整個過程是極龐大的學問。
當我們感覺自己與全世界一同擁抱著某作品時，這些作品其實比想像中更脆弱，一整路過來，只要一個環節失能，它就可能「從來沒有存在過」。從這個角度重新看「披頭四從沒有存在」，不再是荒誕的狂想，這是宇宙裡機率非常大的一個選項。如同此刻，有很多、很多你原本會深愛的事物，不曾也將無法被渡進你的世界，它們是對你而言不存在的東西。
2. 莫札特與薩里耶利（Salieri）：
關於這兩人的微妙關係，在米洛斯．福曼的電影《阿瑪迪斯》裡有生動的描述。薩里耶利把莫札特看為眼中釘，不惜動用關係只為了讓莫札特失寵；然而那不是單純的眼紅，薩里耶利比任何人都看得出莫札特的超凡天才，薩里耶利的惡行或許更可看為某種對上帝的抗議，「為什麼祢沒給我這樣的才華？」──表面上最大的敵人，竟是世界上唯一的知音，這段關係成為耐人尋味的悖論。
當馬利克與紅髮艾德即興創作較勁，紅髮艾德聽了馬利克拿出來的披頭四作品時，說了一句「你是莫札特，我是薩里耶利」。儘管劇情裡艾德是慷慨地讓出光環，但電影仍拋出了有意思的思考：創作者或許渴望作為莫札特，但你也有你的薩里耶利嗎？若天分無法被正確度量，擁有了，又怎麼樣呢？當人們無法分辨「好」與「最好」，創作者面對「其實不懂你有多厲害」的樂迷，是怎樣的心情呢？
而無論紅髮艾德或馬利克，是否也可看為是一種薩里耶利的心情呢？不是卑鄙劇烈的那一面，而是身為一個賭上一輩子的創作者，曾相信自己的才華，但你的好品味未能讓你創作出偉大作品，卻讓你辨識得出偉大作品──看到無法超越的事物就在那裡，你的藝術家之夢，還有意義嗎？
這是些黑暗沈鬱的時刻啊！天才有其自知之明，是以怎樣的待遇，都不夠格，總是感覺失望、被低估、被辜負；但那些極少數看得出「天才」的創作者呢，在人生的中途，才發現自己走錯了路，因為藝術，在最深刻的意義裡，不是全有，就是全無，你不是天才，你就什麼也不是。
紅髮艾德帶著失落，繼續他的音樂生涯，心裡有個洞，永遠補不回來；而馬利克呢，電影最後的大自白後，回小鎮教書結婚生小孩，這一次，他不是沮喪於自己混不好而放棄，而是通過這個與天才同行的過程，認清且接受了自己的極限。
藝術高度 vs. 快樂的平凡人生，哪一個更值得呢？沒有天才會甘心地選擇後者，但認清了自己不是天才，就可以沒有懸念地選擇後者了⋯⋯嗎？
3. 藝術之於這個世界：
《靠譜歌王》中我最感動的一幕是另外兩個還記得披頭四的歌迷，一起來找馬利克，馬利克原以為他們要來拆穿他，但其實他們是來向他道謝，「謝謝你把這些音樂帶給這世界。（我們不會演奏唱歌，什麼都做不了）」三個人激動擁抱，又笑又哭地聊著披頭四。
這給我的感動是雙層的。第一是，那三個人讓我想起波拉尼奧的巨大小說《2666》中那四個朋友，他們深愛著一位名不見傳的作家，對那個人的愛，成為他們各自與彼此間的生命和關係基調。一部作品，能夠全然穿透地染進一兩個人的生命，是否就已經值得了呢？人和一部作品間的關係、和同樣喜愛那個作品的人之間的關係，原來是這麼不必為外人道、真實而富有重量的事情。
第二是，當這對來訪的披頭四迷對馬利克說，「謝謝你把這些音樂帶給這世界。」時，但那是什麼意思呢？這世界不介意多一些美妙的東西，但如果沒有發生過，真的有差嗎？
對重度粉絲來說，這些音樂決定了他們成為怎樣的人，沒有這些音樂，他們將不會成為同樣的人；但對一般聽眾來說，那個存在其實可以被取代的對嗎？而從創作者的角度來說，這亦是令人感傷的：「我的存在對這個世界來說，真的有差嗎？」
4. 更好與最好的人生：
《靠譜歌王》一場重要的高潮戲是馬利克去拜訪了約翰．藍儂，在這個被錯換的宇宙裡，披頭四不曾存在過，但仍有約翰．藍儂，他過著平淡但幸福的一生。馬利克看著住在海邊小屋的很老的藍儂，激動極了，追問他是否擁有快樂的一生。
約翰．藍儂說自己過著很平凡的生活，但有心愛的人相伴，當然已是快樂人生。而此刻成為國際巨星的馬利克，卻處於迷惘與空虛。《靠譜歌王》由此界定了「什麼是更好的人生」。⋯⋯在另一個宇宙裡，藍儂不是巨星，卻也躲過了死於非命，擁有了知足的一生。這樣的人生，不難道是滿好、更好的嗎？
電影亦由此預告了結局，馬利克從拜訪藍儂獲得啟發，斷然公布了真相，表明那些歌不是他的作品，掉頭不回地離開舞台，和初戀情人回鄉。
我對這麼簡化的雞湯結局是失望的，因為這兩組事例都指向「平淡是福」，然而，除了人生的幸福與否，不僅因人而異，甚至時時刻刻、方方面面，都有不同的論斷，更何況，當本片是出發由創作者的故事，則「幸福」的定義就更為複雜。
馬利克剛抵達好萊塢時，那個精明的經紀人問他，「你是要在英國小鎮喝著溫啤酒呢？還是喝下面前這杯由名氣和金錢釀成的毒酒？」馬利克曾選擇了後者，但後悔了。可兩杯酒通往不同道路，和世界牽連出不同關係。當《靠譜歌王》一邊強調著好作品如何改變世界，卻又一邊想望恬淡無為的浪漫，其實是不合理的。
輕快、流暢、平易的《靠譜歌王》，真是一部「feel-good movie」嗎？儘管裡面有友情、愛情、家鄉以及關於夢想的釐清、人生重心的重置，然後全片收在小小的 happily ever after……，對我來說，卻有著綿長的苦澀，也許因為，電影說，那個創作者真的死心了。
那是豁達？務實？看穿了虛榮？還是瞭解自己後的終於放下？又或者，其實就是無盡的失望，然後用以上的說法告訴自己，離開也並不壞？
如果是靠自己的創作，那些發亮的舞台，會有不同的意義嗎？如果不是那麼親密地感受到所謂天才那種扎人的存在，就可以對自己一直相信下去嗎？一個看過天堂與地獄的人，天堂是感覺到自己被賦予天賦的至福，地獄是隨天賦而來的黑暗，這樣的人，真回得去原本的生活嗎？
從這個角度來看，《靠譜歌王》的溫馨結局，是違心之論還是強顏歡笑呢？無論何者，都相當苦澀。
全文劇照：IMDb、開眼電影網
【釀電影】2019 年 6 月號
【回望關錦鵬】專題 愛因米而死 ：關錦鵬 《地下情》 by 甜寒 香港，千般相思不會錯付：再看《胭脂扣》 by 曾勻之《胭脂扣》：屬於遺憾的祕密音聲 by 施彥如
【釀影評】專欄 那隻試圖挑戰上帝的蒼蠅：《莒哈絲的漫長等待》 by 于念平 《火箭人》：一場繽紛絢爛的內省之旅 by Lizzy 以「社交驚悚」試探階級相處的鴻溝：《寄生上流》 by 橘貓《靠譜歌王》：只有我記得的寶藏 by 黃以曦
【釀特務】專欄 X 2019 台北電影節【明日．台灣】單元 台灣短 SHOW｜三兩刻間，探照台灣的明日新銳 by 橘貓 驚悚劇場｜人生是驚悚劇場，但我並不渴望所有人都懂 by 陳太陽
【釀影論】專欄 後設電影作為一種歷史方法 - 以展覽《影像的謀反》與許家維的作品為例（上） by 黃祥昀 後設電影作為一種歷史方法 - 以展覽《影像的謀反》與許家維的作品為例（下） by 黃祥昀
釀電影除了臉書粉絲專頁，最近也設立了 IG 帳號，以及 Line@ 帳號，不同平台會以不同方式經營、露出，並提供不一樣的優惠活動，請大家記得追蹤鎖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