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view」這個單字有許多意思：檢查、檢討、評論、複習。一部講述生死議題的紀錄片《回眸》的英文片名，也選用了這個詞。這部電影，與這個有許多意思的英文動詞一樣，說來簡單，但擁有許多複雜意義。
在紀錄片裡，《回眸》是什麼樣的動作？
那是當你清楚自己站在人生的盡頭，即將離開這充滿病痛的肉身之際，於是你回頭，回望著自己的人生──是檢討人生，是評論人生，也是複習自己的人生。直到最後，你不再恐懼，直向面前，走向離別。
《回眸》的導演陳志漢並非第一次執導關於生死議題的紀錄片：2017 年，他的首支紀錄長片《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拍攝莊嚴神聖的「大體老師」（遺體捐獻醫學院解剖教課用），2018 年的《一念》探討「無效醫療」及各種安寧議題，2021 年拍攝大悲學苑宗惇法師及德嘉法師的《回眸》，像是一種轉變，將鏡頭從手術房與病房的「醫療」，移至更深入病人心境的「靈性照顧」。
在病人平均剩餘壽命為三週、清楚自己生命將終結的安寧病房裡，醫護人員在病人身體上施以「緩和醫學」（疼痛控制及症狀緩解），而針對心靈的「靈性照顧」一詞，看似有些宗教意味的莊嚴肅穆，但說來其實簡單：傾聽與溝通，以及「四道」──道謝、道愛、道歉、道別。紀錄德嘉法師及宗惇法師與三位病人冠瑋、瑤華、育姍的傾聽與溝通的《回眸》，便詳實地記錄了病人們的「四道」。
在漫長的病程中，身心靈都因疾病帶來的疼痛，感受到非一般的痛苦折磨，面對死亡的不安與哀傷也越趨明顯。在白色巨塔所構築出來的「醫療」裡，死亡兩字只是流程裡的一次事件、一個狀態，但當病人真切地面對死亡，那是許許多多的「第一次」：第一次的緊張、第一次的不安、第一次真正的「告別」。
沒有人能擁有兩次死亡經歷，就連比病人本身更清楚病人身體狀況的醫護人員，也不可能體驗過。所以「靈性照顧」的用意，就是讓病人在面對第一次的情況裡，透過傾聽與溝通，一步一步回望自己的人生，解開不安；也與相處數十年的親朋好友們，真心地「四道」。
在砂田麻美執導的紀錄片《多桑的待辦事項》，砂田麻美紀錄自己父親臨終前的兩年生活：從退休後的健檢得知自己是胃癌末期，個性開朗的砂田先生，決定在臨終前，一定要完成人生的最後十件「待辦事項」──與孫女一起玩、與九十多歲的媽媽旅行、去自己的告别式場勘、受洗（因為他認為日式葬禮太瑣碎，基督教儀式比較沒有這麼繁複）、第一次對老婆說「我愛妳」，直到離開人世，舉行葬禮，電影也結束。
砂田先生在人生的最後階段，總是不停對著身旁的家人們及醫生說著「謝謝」、「對不起」，最後彌留之際，對著太太說「我愛妳，妳好好活下去」（也是他的最後一項待辦事項），以及一句「我很幸福」。
《回眸》沒有砂田麻美貼近父親（病人）紀錄觀察的兩年時間，而是讓觀眾跟著德嘉法師與宗惇法師與病人們，紀錄他們人生最後幾日之間的交心。
在陳志漢的鏡頭裡，我們可以看到三位病人冠瑋、瑤華、育姍非常真實的狀態：他們的不安，他們對親友的牽掛，他們不斷回望自己人生路途，反省自己過去的錯誤以及後悔。在人生的最後幾日，那些年沒法說出口的想法，那些自己曾經恨過的、愛過的，慢慢地浮出記憶。而德嘉法師與病人們，沒有嚴肅的面談，反倒像好友般，講出彼此的心聲──包括長期受宗教薰陶的德嘉法師，對「死亡」最真實的想法。
在《回眸》裡，我們甚至可以看到，面對病人總是穩重自在的德嘉法師，講述自己是如何踏入宗教圈的過程，以及為何開啟自己的靈性照顧生涯──她甚至在鏡頭前流下悲痛的淚──原來，這是她對自己人生的磨練，也是她對世俗人間在面臨死亡前的迷惘於心不忍。
這就是《回眸》的動人之處。
它讓我們看到眾人──包括開導病人們的善良法師──對於生與死的種種感觸。「死亡」就像一道平常我們不會注意到的尋常聲響，在遍地都是生命的世界裡，它隨處可見，聽到它的聲音時，我們會覺得那就是大自然裡的正常循環，遇到了，也只能泰然處之。
但當「死亡」在你生命裡，以非常貼近的姿態出現，它就在你面前以你無法忽略過去的音量，迫切地大聲鳴叫著、警告著──無論人生經驗多寡或人生經歷豐不豐富，每個人站在生命的最後一關，面對人生僅此一次的「死亡」之際，那可能是人這一輩子最真實最毫不掩飾的情感場景。
不過《回眸》也絕非透過鏡頭毫不保留揭露病人不堪回首的記憶瘡疤，而是著重於德嘉法師與病人在一來一往的溝通中，如同偵探般細心推敲出病人的內心，他還掛念些什麼、他仍對什麼事物有牽掛，透過交心，化解病人的種種難受：
當病人育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性命只剩一日，但最親愛的女兒明天才能來醫院看她，育姍哭求上天再給她一點時間：「我只要一天就好」，德嘉法師則親親地挽著她，抱著她：「妳很乾淨，妳很純淨，因為妳只求一天就好」，輕輕地安撫育姍；育姍的小女兒終於到來，對母親死亡似懂非懂的小女兒有些童言無忌，而德嘉法師也慢慢引導育姍與小女兒的「四道」──讓小女兒清楚知道「媽媽愛妳」。
《回眸》談的，是「靈性照顧」對於現行醫療的重要性，是一個人面對死亡的心境，當回望自己的人生、檢討或評論自己的一生時，無論你是否能將一切都放下，能夠發自內心地表達對一切人事物的感觸，道謝，道愛，道歉，道別──這便是最好的善終。
全文劇照提供：牽猴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