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8.29
By 讀者投稿
《悄悄告訴她》:戀人與朋友
文/蔡翔宇
前陣子《消失的情人節》爭議事件延燒時,若干人舉出《悄悄告訴她》進行類比。雖然兩者都在處理「愛到把生命交出去」,也都有侵犯性動作,但前者以浪漫化處理,後者則沒有放掉它的黑暗面與所造成的悲劇。
《悄悄告訴她》的許多角色,都有愛一個人就是愛一輩子的傾向,儘管程度與方式各自有別。主角之一的馬可,就曾言明與前女友安潔拉分手後,無法再睡在同一張床上,可見傷痛是永恆的。馬可在片中流了三次淚──看舞劇、殺蛇與樂團演奏〈Cucurrucucú Paloma〉時,都由於想起安潔拉而哭。自與安潔拉分手後,馬可連快樂都是悲傷的,因為總是有無法向安潔拉分享的遺憾。

鬥牛士莉蒂亞曾因馬可的眼淚感到忌妒,表面上是責備馬可不忠,深層上可看作是對馬可「愛人」能耐的嚮往──她也想如此深刻地愛人,或被愛。如同馬可深愛安潔拉,莉蒂亞最忠心的對象始終是另一位鬥牛士尼諾瓦倫西亞,一開始莉蒂亞跟馬可會走在一起,只是為了做做樣子給尼諾看。跟馬可一樣,莉蒂亞的眼淚也是為了他人(愛人)而流;不同的是,莉蒂亞在片中唯一一次的眼淚是喜悅的,在與尼諾復合之後。
另一位比較少被關注,但可能同樣愛慾無窮的角色,是班尼諾的母親。透過班尼諾的說詞,我們得知他的爸爸搬到瑞典另組家庭,已經許久沒聯絡;而母親鎮日待在家中不出門,日常起居全由班尼諾照護。班尼諾在面對懷疑時說母親只是懶惰──電影雖未給出明確線索,更合理的解釋是,母親因為父親的離開,而失了魂魄。
班尼諾的悲劇,一部分就來自於擁有一位這樣的母親。為了照顧母親,班尼諾將自己侷限於家中,成為母親全心意的陪伴者,幾乎斷了與外界的關聯。整個青少年時期,班尼諾的生命中只有一位有意義的女性──那位迫切需要他照顧的媽媽。這個照護關係的錯置,成了班尼諾自身生命隱喻的悖論──他既是一位尚待啟蒙的童稚處男,卻又像是一位早已歷經世故、因而安定無求的付出者。

對班尼諾而言,愛就是把自己完全交付出去,對母親如此,對艾莉西亞更是。母親死後,班尼諾成為艾莉西亞最堅貞的守護者,他將自我縮到最小:他的所有休閒娛樂,竟只是為了代替艾莉西亞去聽、去看,滿足她的嗜好。這樣的關係走到極致是危險的,班尼諾看似無怨無悔的付出,到後頭,卻也開始要求回報──這樣強大的愛,如何可能不求回報?同樣不可能的是,如何要一位昏迷者給予回報?這是班尼諾身上的又一個悲劇。
班尼諾自覺,他與艾莉西亞的相處,「比許多夫妻都要好」。由此推測,他或許不認為與艾莉西亞性交是侵犯,至少在電影中,我們沒看見班尼諾對此承認錯誤。班尼諾也曾說要跟艾莉西亞結婚,如果不視作他忽視了艾莉西亞的自主性,他甚至可能認為,艾莉西亞已經答應他了──這是絕對而強烈的愛,卻也是痴狂因而失真、帶有欺騙性的愛。

班尼諾因性侵案入獄後,欲透過馬可得知艾莉西亞的資訊,卻在律師的安排下,得到一個不同版本的現實,促使班尼諾走進他最後的絕路。這個版本是這樣的:艾莉西亞懷中的嬰兒死了,而她繼續昏迷。在獄中的班尼諾,因為明白不可能再與艾莉西亞相見,受不了活在沒有艾莉西亞的世界,於是自殺。班尼諾在遺書中明白宣示:自殺是為了更接近艾莉西亞,只要自己也永遠處於昏迷中,便能與艾莉西亞同在。他所不知道的是:實際上艾莉西亞早已甦醒,於是,他以「死」如此激烈的行為渴望達成的願望,終究成了一場空。這是班尼諾最大的悲劇了。
堪可慰藉的是,在葬禮中,馬可將艾莉西亞的髮夾、照片以及班尼諾母親的照片跟班尼諾一同安葬,讓這兩位幾乎代表班尼諾全部生命的女性,也是他唯二愛過的女人,能夠永遠陪伴他。這是像馬可這樣一位好友,能夠為班尼諾做的,最為深切的補償了。

在如此盛大的愛情悲劇中,透過馬可、班尼諾這兩名角色,電影帶我們看到不比愛情不珍貴的事物:友誼。
班尼諾入獄的消息,馬可是從另一位醫護人員羅莎口中得知的。在電話中,羅莎要求馬可前去探監,馬可反問羅莎為何不去,羅莎答:班尼諾做了那種事,我不能去。羅莎是喜歡班尼諾的,這作為她探監的動機已經足夠,不過她選擇不去,理由是班尼諾做了違反道德的事,她在倫理上不許自己去,這成了羅莎與馬可的最大差異。事實上,馬可也不同意班尼諾的這些作為,卻在與班尼諾相處時,不帶任何批判,而只是,靜靜地理解與陪伴。讓道德意識暫時撤退,以便更接近一個人,這是《悄悄告訴她》所告訴我們的,關於友情的一種樣態。
有趣的是,這對朋友,常常看起來像一對戀人。在一場護士們的八卦聚會中,她們一致認同班尼諾是同志;又有人說,看臉就知道馬可下面很大(暗指性能力強);有護士懷疑與班尼諾親近的馬可是同志,又有人馬上反駁。總總臆測,其實全憑感覺。

眼見為憑,有時也可以是暴力。實際上,很多東西用眼睛是看不出來的。馬可與班尼諾的關係,本就難用世間既有的語言表述,何苦將它包裝定義?關於眼見不為憑的例子,片中比比皆是,馬可就曾言班尼諾入獄的地方從外觀看不出是監獄。意思是,看起來不像會關人。而監獄最大的目的本就不應是為了關人──雖然會關人,也可以關心人。
對於愛可能造成的「傷害」,本片做了多方面的探究,不只告訴我們傷害如何發生,更進一步讓我們審慎思考傷人者處置的問題,這是在性別與犯罪學上的雙重貢獻。
阿莫多瓦的電影總在試圖顛覆既有價值觀,這是他的強項,但如何讓顛覆後的世界有愛、更可愛,讓觀念更彈性,道德更多元,需要的是對世界深深的柔情。
全文劇照提供:天馬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