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兌現的承諾：再看《樹大招風》

蔡曉松

1995 年生。從事電影評論、影人訪談與相關文字工作。第二屆金馬影展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現任職於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聯絡方式：orangecat841027@gmail.com

《樹大招風》（Trivisa，2016）是一部風韻獨特的港片，也是近幾年來，我感受過最具情緒渲染力的電影之一。

故事主題談的是三大賊王，他們性格各異，各顯神通。在 1997 年回歸典禮前夕，江湖中傳出風聲：三大賊王要合作，幹一票驚天動地的大案子。儘管是空穴來風，但三人之中最好大喜功的卓子強聽到消息，轟轟烈烈的江湖大夢受到刺激，遂決定砸下重本找來另外兩人：隱形賊王季正雄與悍匪葉國歡。經過心路歷程變化，三人終於通上電話，無奈局勢驟變，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電影中，觀眾被百般承諾：「賊王聚首」會是一幅具有傳奇性的景象，但是一直到片尾，三人依然沒能成功以他們想像中的模樣相聚。落空的期待，如同片名、片尾曲中反覆被強調的「風」字，幾乎是編導與觀眾之間一種「交相賊」式的默契，在敘事過程中隱隱得見。觀眾能嗅出空氣中暗示的悲劇氛圍，這不是電影的失職，反而是核心命題所在：一場約不成的飯局──亦即「失約」引發的落寞，是《樹大招風》的情感中樞。

即使是不熟悉政治背景的觀眾，也不會遺漏電影尾段回歸典禮帶來的情感衝擊力。《樹大招風》由三位鮮浪潮導演黃偉傑、許學文、歐文傑個別拍攝，並在最後由剪輯師大衛．李察森完成整合。片尾處，在回歸典禮之後，三條故事線與配樂連結，另外組織出一種情緒。看這些賊王的處境，儘管編導並非有意識地進行政治指控，但確實連結了香港人的心理狀態。

《無間道II》與《樹大招風》：傷懷與身分丟失

卓子強、季正雄、葉國歡，也不是銀幕上第一批在時代更替前「謝幕」的賊王。

同樣在結尾以回歸典禮標示時代背景的，還有《無間道 II》（2003）。在三部《無間道》電影中，導演劉偉強曾說過，他個人最滿意《無間道 II》（註）。當時首集成功後，原先要拍《無間道 III：終極無間》（2003），但劉偉強其實更中意前傳故事，便先拿低成本拍了《無間道 II》。電影尾段，他也擺入回歸典禮，畫面上接著喪妻的韓琛，在維多利亞港的煙火前落淚，一轉身又得擺出笑顏。

整個「無間道」的故事是關於一群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想定位自己是兵是賊，都發現很困難。《無間道 II》也是如此，倪家興衰，想做有頭有臉的人，要看時代與命運的臉色。電影裡頭具風采的人物仍有許多，陸啟昌、Mary、倪永孝，都在政權更替前消逝了，留下來的黃Sir、韓琛，原來都只是在用剩下來的時光懷念他們。

傷懷也好、身分認同也好，同樣的元素又都能在《樹大招風》看到。電影開場，第一個鏡頭是香港街景，季正雄殺警之後，三位導演的字卡浮現在銀幕上前，接著畫面上是季正雄在菸灰缸中燃燒的身分證，許學文用兩個遞進的特寫強調這個空間。身分丟失了，而季正雄背後，電視機播放的新聞正是回歸新聞。

這是有意為之的連貫命題嗎？或也未必。照《樹大招風》三位編劇受訪時的說法，劇本原先並沒有安置回歸典禮，是在剪輯後期插入的概念。自然而然，若要做政治解讀，本片必定有大把空間可以供觀者詮釋，更客觀的視角或許是：時代本身就乘載了這些命題。只要是發生在這個時代的故事，便也與這些情緒牢牢地綑綁在一起了。

尋槍：順服與反抗的系列抉擇

三個導演、三位賊王、三段故事，各有擅場。要論演技，想必是飾演季正雄的林家棟一段最為好看，劇本刻劃季正雄的力道足夠，他為自保可以濫殺無辜，甚至不惜利用兄弟的幼女躲避嫌疑，陰狠手辣，再配上林家棟的氣場，開頭結尾都是他的形象，也可見到剪輯大衛．李察森在組織電影時對這名角色的器重。

然而，三段故事中最鮮明、概念最完整的，又似乎是葉國歡一段。北上討生活的悍匪，瞭解到槍械火拼賺不了錢，便決定走私從商，沒想到進入合法合理的社會之後，原本搶人的賊王，在官商結構中成了被搶的那個。那盡失的尊嚴，便在銀幕上具象化，成為葉國歡的「槍」。

槍在葉國歡的戲裡，是一個明確的權力象徵，拿不起槍便是妥協。觀眾可以注意到片中，他的兩場談判戲都有同一個鏡頭：該拿槍還是該妥協？第一次出現這個選擇，在葉國歡開場賣金塊處，他拒絕對方殺價的要求，這時中介銷贓的黃光亮有個選擇，他可以拿起槍與葉國歡正面交鋒，或是乖乖拿鑰匙開金櫃。見葉國歡勢強，他選擇了後者。

劇情往下發展，葉國歡北上賺錢，被搶，公安局局長出面調解，要求葉國歡不追究搶匪的罪責。葉國歡心恨難耐，正要發作，局長便掃掉桌上用以行賄的花瓶，擺上槍。同樣的情境，選擇權交到葉國歡手上，他可以拿起槍重拾自己身為悍匪「不甘被欺凌」的威風，或是拿起茶杯，服從於政商規則，繼續回去點頭哈腰。體制裡的規則扳不倒，葉國歡選擇了後者。

這兩場戲對照的是心態上的變化，如同葉國歡從接受小弟幫忙點菸，到自己得去幫人點菸的小動作。拿不起槍，成為葉國歡丟失尊嚴的一個具像化表現。在電影最後的一段高潮戲，葉國歡拿槍掃射員警，小吃檔變成火拼現場，電影最後留給他的一個臉部特寫：在他中彈之後，奮力想撿起地上那把槍。求尊嚴而不得，一把撿不回手上的槍，便成為葉國歡故事裡明確而迷人的主軸。

讓一切隨風：強烈的主題旋律

「我們不會忘記你們……」在末代港督彭定康的致詞之後，影片接上回歸典禮的新聞影片，在最後對三個故事進行了整合收束。三位導演一再強調，故事原先都不想做政治指涉，但發生在中港台之間的故事，又哪有與政治無關的可能性？不論這樣的表態是否真切，在觀者的各自解讀下，也都顯得不再重要了。

遺憾，失約。賊王心狠手辣，時有濫殺無辜，為什麼觀眾還會在電影的結尾感受到失落？〈讓一切隨風〉的旋律，在卓子強穿針引線的喜劇段落中就曾有變調出現，似乎在看似浮誇、一擲千金的尋人橋段中，就已經預示了結尾「一切隨風」的必然。飽滿的人物故事，最終都要回到時代背景底下，奇情的梟雄傳奇驟然急速褪色，浮現眼前的，都是現實。

到頭來，作品依然是在用很特別的故事，表達很普世性的感受。

註：《香港國際電影節協會叢書11——焦點影人：劉偉強》（2013，香港國際電影節協會，p.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