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1.30
By 曾勻之
《龍貓》與《E.T. 外星人》:「好像在作夢,但又不是夢」,一期一會的桃花源
新年的第一個月已近尾聲,新衫的裙擺還在往日的餘韻裡拖行。身為一個影迷,過去這一年實在有太多驚喜,有些甚至重大到足以用上「圓夢」兩個字。例如託金馬影展的福,許多人的童年良伴──《E.T. 外星人》與《龍貓》竟奇蹟似地躍上大銀幕。這帶來的巨大感動,一半是對童年時代無盡的追悔與留戀,另一半則是使我初次意識到:即便我正走在閱讀電影的學涯上,偶爾沾沾自喜,然而猛一回頭,卻發現自己最難忘的那些,往往出自於懵懂無知的年紀。
也許是一種怪僻吧,每一次觀影的過程,我總愛在黑暗中藉著銀幕的反光,偷偷打量鄰座們臉上的神情。而這樣的僻好也使我在觀看《E.T. 外星人》和《龍貓》的時候,有了嶄新的發現。原來人類有一種表情,是不由自主的傷心──不是痛惜,也並非憤怒,他們甚至能夠不費力地面帶微笑,然後從眼尾開始,任眼淚一點一滴地成溝成渠。生命的輪廓果然是個圓形吧,我想,就這麼走著走著,便又回到了起點。而我們之所以過而不停,為的不過是在庸常的生活裡,靜靜等待下一次的相遇。

與 E.T. 重逢的那天,我那長年浸泡在記憶中、滿佈霉漬的目光,一夕間也跟著澄澈了起來。多麼可愛的故事啊。人類男孩和外星人之間,原來也能產生一段無比真摯的友誼。是因為相似的遭遇嗎?渴望父愛的艾略特(Elliott)和被同伴們遺落在地球的外星人 E.T.,居然初次見面便產生了奇妙的「共感」,因著這份不尋常的心有靈犀,他們甚至能夠共享生理的徵狀與心理的情緒。我不由得羨慕起艾略特,在無從排解身心痛症的年紀,E.T. 的出現,彷彿一帖治癒寂寞的良藥。
然而童話故事再怎麼圓滿,也總是有反派的存在。當艾略特和 E.T. 病弱得奄奄一息,政府部門的科學家隨即循線找到艾略特家裡,對兩者進行了強制隔離。有些殘酷地,男孩深信不疑的世界就這麼無預警被另一個更複雜、也更疏離的成人世界給包裹,那裡的空氣稀薄,不允許想像力的恣意,而 E.T. 的存在亦無法只通過「相信」來證明。

至此,他們就像從月球一齊降落到人間,E.T. 似乎只能用心跳的流失,來交換艾略特的生命無虞。「他們正在分離。男孩回來了,我們正在失去 E.T.。」科學家們還在急切地擺弄醫療儀器,這一頭的男孩,嘴裡反反覆覆只有一句:「是他來找我的,是他來找我的。」──地球這麼大,他找到了我。而你們現在卻在害死他。
霎那間我恍然大悟。多麼眼熟,這不就是一個孩子抗拒長大的過程嗎?
對我來說,全片痛感最高的一直都不是尾聲的淚別,而是艾略特在實驗室中那段軟糯的吿白:「看看他們對你做了什麼?你肯定死了。因為我感覺不到你了,再也感覺不到了。你去了別處,而我這輩子都會相信你的存在,每一天都會。我愛你。」──好一段力道強勁的童言童語,我不由得就和他一起心碎了滿地。此時再用成人視角來解讀電影,心境上亦是矛盾且椎心,尤其當我們發現艾略特的神情像極了小時候的自己。
這會不會就是故事的目的?要所有不得不長大的大人,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去悼念那份曾經無比真實的「相信」。

好殘忍啊,關於「長大」這件事。沒想到童話中最大的反派正是我們自己。原來「童心的喪失」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後會無期。
我想起艾略特母親的床邊故事──《彼得潘》。小仙子替彼得潘喝下了毒藥,唯有當孩子們再次相信童話,她才能好起來。「假如你們相信,」彼得潘匆忙喊道:「就快點拍手!」最後小仙子在孩子們的拍手聲中活了過來,說了那麼一句話:「謝謝,真是謝謝你們。現在我要去救溫蒂了!」原來是這樣的。只要相信童話,有一天,童話便能回過頭來拯救你。
童話真能成為拯救生命的力量嗎?我抱著這樣的疑問,在《龍貓》裡得到了解答。

為了讓生病的妻子在郊外醫院中靜養,草壁教授帶著兩個女兒──小月和小梅離開都市,住進了森林裡的舊房子,從此便開啟了姐妹倆一連串的奇妙際遇。例如,小梅口中像鬼屋一樣的新家,有著一群怕生的煤煤蟲和擅長隱身術又熱愛搜集橡果子的迷你龍貓。一旁昏暗寂靜的森林裡還住著一隻大龍貓,睡著時會像貓咪一樣「呼嚕呼嚕」地叫。最神奇的是大龍貓的代步工具:一台毛茸茸、軟綿綿的貓臉公車,自帶久石讓特製的 BGM,總愛在樹頭上踮著腳跳躍。
相較於宮崎駿其他作品,《龍貓》雖然沒有強烈的故事性,但吉卜力工作室所建構出的鄉村絕景,卻能使觀眾不由自主地代入小月和小梅的純淨視角,進而投射出一個如夢似幻的日常奇觀。新家破爛得像鬼屋,那我們就用笑聲當火把;橡樹的種子遲遲未發芽,幸好我們還有龍貓的魔法。這些「好像在作夢,但又不是夢」的場景,不僅為小月和小梅製造出無數的失落和狂喜,也陪伴她們熬過那個母親病重缺席的夏季。

那麼在此之後,她們還有再見到大龍貓嗎?宮崎駿曾在《出發點 1979-1996》一書中提到:「設定劇終畫面的時候,我是故意把龍貓和小月他們在一起的畫面拿掉的。因為,假如讓她們停留在那裡的話,她們將無法回歸到人間世界。我覺得,她們在那之後就沒有必要再和龍貓見面了。」因此在兩人的成長過程中,龍貓只能伸出援手,卻不能和她們一起走。「只是存在而已。無需有所作為,或試圖去改變什麼。因為光是龍貓『真實存在』這件事,就可以讓小月和小梅獲得解救。」
《龍貓》作為我生命中極具份量的童年記憶,多數時間回想起來都是滿心歡喜的。然而與童年離得越遠,電影裡的純真在我心中卻逐漸聚合成一張哭臉。「我居然也成為一個沒有魔法的大人了。怎麼會呢?」──如果你還記得片中的設定,除了小月和小梅,所有的大人都是看不見龍貓的。為什麼長大必須付出這樣多的代價?

直到去年末尾,方在大銀幕上看見《龍貓》。不久後便讀到了上述的訪談。彷彿冥冥之中的牽成,宮崎先生用那麼輕盈的幾句話便化解了我長年以來、無以向他人言說的,那樣私密的羞赧。
原來,只能是一期一會。原來我們一定要說再見。
還記得小時候我最愛姐妹倆撲到龍貓身上騰空翱翔的場面,但現在 23 歲的我,更能夠同理睡醒之後的小梅、遍尋不著大龍貓的沮喪。「剛才真的有大龍貓,我沒有騙人。」真的見到了傳說中的龍貓,怎麼樣才能讓爸爸和姐姐也看一看?我總算明白,或許,再多的努力都是徒勞的,我們就像是桃花源唯一的闖入者,那些曾經呼喚過我們、令我們深信不疑的人事物,終究只有我們自己看得見。就像 E.T. 在告別的時刻並沒有説再見,只用手指點了點艾略特的額頭,承諾著「I'll be right here」。不需要哭,也不需要向全世界證明──只要我們相信他是真的,他就可以是真的。

這麼一想,發現 E.T. 和大龍貓的存在不僅啟發了片中茫然失措的主人公,也塑造了銀幕外頭這個固執的我。如果不是這些電影裡對童心的刻畫如此動人,我還會遲遲不願意長大嗎?可以肯定的是,身為一個無法世故亦天真不起來的大人,或許還有許多事情等著我們去完成。
藝術如何改變世界?史蒂芬.史匹柏將自己在父母離異後想像出的朋友變成了《E.T. 外星人》,載了無數的青少年遠離寂寞,飛上月球。宮崎駿亦將記憶深處的一草一木刻畫成《龍貓》裡的自然之美,搖撼心神,在逐漸失溫的科技時代中另闢蹊徑,讓綺麗的萬物都能在人們富含愛意的凝視中,找到歸屬。

而平凡的我們,身為一個有經驗的大人,還可以去告訴更多的艾略特、小月和小梅,「好久好久以前,他也曾經找到我。」而你們能夠相遇,是一個令人羨慕的、真正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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