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觀賞《大世界》之前,有件事或許先知道會比較好:剛開始聽這部動畫的配音可能會覺得,這些人說起話怎麼都挺出戲的,回憶沒懷念味,傷感也沒啥心酸在裡頭?如果太期待聲音帶來情感,恐怕是會失望到片尾。但如果耐住性子看下去,這片很快就會展現出它陰沉但犀利的鋒芒;而那種無神的配音,與其說是可以逐漸習慣(並接受這部片沒辦法請專業配音的客觀條件),倒不如說是和瀰漫整部片的氣氛、意外地產生相互共鳴的效果。

《大世界》的劇情是那種偶爾就會出現的架構:一件本該平順地被從 A 送到 B 的財物,中間出了亂子,於是出貨的、送貨的、收貨的、有心搶劫的、臨時起意的、出面解決的、無端捲入的所有人,便陰錯陽差地展開一場離勝利始終差那麼一步的連環爭奪。最常提起的例子,可能就是蓋.瑞奇的《兩根槍管》和《偷拐搶騙》。

不過看《大世界》就沒辦法像那兩片那樣大笑了,不管從畫面或故事來說都不太可能。這部動畫的畫面只保留了單色色塊和單調的夜間光源,刻意抽去了層次,一切看起來就是平板的堆疊再堆疊,反而只有畫面中的「畫」(好比說大老闆背後的畫、通訊軟體上的大頭貼、牆上的福字、電視裡的待播畫面)才有筆觸、漸層、渲染,而比較像我們平日所見的世界。

這可說是這部片的主題調性:真實生活只是一層又一層黯淡而平板、無味又飽和的東西往上堆疊,往下擠壓,塞滿了整個生存空間,只有那些假的影像、實現不了的夢想、夢中無意識的景色,才擁有比較活生生的層次。但那對劇中人來說,卻都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主角小張如果還有夢想,大概就是順媽媽的意,和交往一陣子的女朋友結婚(聯繫兩人的網路通訊軟體,在電腦螢幕上反而處處透露著片中真實世界沒有的鮮活感);但女朋友整形整壞了,在家裡不敢出門。一個實現不了的夢想就這樣拉著另一個夢想往下沉,於是他鋌而走險,搶了老闆劉叔的錢,想帶她去韓國整形。劉叔追這筆錢的過程有一段算是旁支的開頭,顯示他即便在這場追逐中站在制高點,心裡還是被挖走了一塊:從小到大的拜把兄弟(也是他一手捧起的畫家,畫出他身後露出猙獰微笑的群像畫)搶了他的女人。錢被搶了他可以不慌不忙叫人去找,但若是人被搶了,就算他親自下毒手教訓,依舊甩不開那種失落感。

那袋錢像是一包觸媒,牽連起眾多有夢但達不成的人們,加入這場追逐。有些人要的確實就是那袋錢——除了小張,還有那些希望靠著意外之財改變人生的小人物。這些坐在破爛街邊、穿著俗氣、講話空泛還故作有些什麼的人們,抱持的夢想其實也就和一般有夢想的人沒兩樣。而他們達不到夢想,只能帶著一點希望自我解嘲的該死模樣,其實也和一般達不成夢想的人差不多。幾句看似空泛但精準犀利的對白,一口氣拉近了觀眾與他們的距離,使他們不僅尋常,更是貼近到了令人生恨的地步。

在他們、或者說我們的嘴裡,因為和現實的差距,夢想早就不只是做不到而已,而是已經輕蔑到隨口講講也沒差的程度。戀愛、求婚,這些理想中好像該積極去達成的浪漫,變成了邊開車邊拿出來講,而且是有了錢才隨便開始講講的生活雜談,就跟明天要買的菜一樣。自由、信念、發展、創新,這些聽起來以為會眼睛一亮的詞彙,也在他們、或者說我們的嘴裡,因為只有現實的慾望,而變成了胡說八道的「自由三段論」(說穿了只是越自由就越難滿足的購買慾),或者「哪個厲害我就信哪個」的宗教,或者「適應當今需求、符合未來潮流」的口號(說穿了就是人人都要吃東西所以做吃的應該會賺錢),或者刻苦自學的發明家被女朋友一句「幹麼不發明創造錢就好了」整個踐踏了尊嚴。

所以《大世界》裡一環扣一環的爭奪,就不會像《偷拐搶騙》那樣讓人發笑,畢竟他們不是一群傻子追逐眼前那顆鑽石而已。他們反映的是一整個世界從頂端到底端都在追逐錢以及錢帶來的夢想,卻也因為追逐而讓自己面目可憎,或者說面目全非。在這個世界裡隨處能撿到可笑的嘉言錦句,有時展現了升學功利主義對西方的盲目嚮往,有時顯露出對成功人士的盲從迷信。然而,畫面中過於清楚而無法不去面對的現實,就是他們——或說我們——仍活在這場追逐的底端。

最高處的夜空可以看見火箭正射向太空,中層是嶄新快速的高鐵,而最底下就是拿來棄車逃亡的荒煙蔓草、永遠在鑽挖噴煙的工地,還有破敗的街區。和粗糙的人物相比,《大世界》裡各種看起來有如廢棄物的物品,反而都有著很精細(但一樣被抽去層次)的描繪,強烈地提點出這種被垃圾包圍的感覺。

但在那之中,並非沒有崇高一丁點的東西。看過《大世界》的觀眾,應該都會對那位冷酷殺手瘦皮有多一些同情心,不只因為那種用《洛基》海報暗示的小人物英雄形象,更因為他恐怕是全片唯一還有一點原則與性情的人。他只求達成使命取回劉叔的貨,其他的不多想也不多拿。他下手不留情,卻沒有捨棄對弱者的同情心。他也追求錢、做髒活,但為的是女兒的將來,就像劉叔形容的,他在這樣的世界裡想要改變命運。

然而,劉叔也說了:往往是命運改變了人,即便是瘦皮這樣堅守自己的人,也只能在這注定失敗的追逐中越陷越深,直到與其他人一同撞得四分五裂。如果大家都是一樣糟的人,或許我們還能嘲笑這樣的徹底失敗,但就因為有一個好一些的人也落得同樣下場,《大世界》就變得驚心動魄,很難不讓看的人打從心底為他起一陣悲涼。

(全文劇照提供:前景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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