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說我還不離開香港?到了八九年的時候,每個人都想離開香港。我覺得我不完全是因為懶惰,我很好奇想知道香港會發生什麼選擇,為了這個好奇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也是很值得的。然後是我媽,我認識她五十年了,現在反而覺得有比較了解她,我很得意。我對香港也有同樣的感覺,當覺得你比較了解這個東西,你會不願意離開。即使將來變成什麼模樣,你可以看見的,也不會想離開。我想是這個原因吧。」

這段自白落在《去日苦多》的結尾,許鞍華在行進中的渡船上,不知來處亦不曉去向,就像她諸多作品曾出現過的意象:總是漂泊。在漂泊中,她很難給出「為什麼不離開香港」的答案,她沉默了,沉默被灌進收音設備的風聲給填滿。一餉過後,覺得是好奇吧,好奇自己還算了解的香港會走向哪兒?就想待著看看。

文念中在 2020 年完成的《好好拍電影》能不能回覆 1997 年《去日苦多》最後的提問?在這相隔的近四分之一個世紀,許鞍華真能脫身苦多的去日,好好拍電影嗎?

先談《好好拍電影》的拍攝動念:有天,總以美術、服裝設計師身份與許鞍華合作的文念中,突然驚覺兩岸三地很多電影人都有紀錄片,這保存了他們創作與生活的神情──侯孝賢、李屏賓、杜琪峰、賈樟柯各自有《侯孝賢畫像》、《乘著光影旅行》、《無涯:杜琪峰的電影世界》、《汾陽小子賈樟柯》傳世。然而,身為香港每一波電影運動先行者的許鞍華,影像創作四十餘年卻甚少被攝影機紀錄。在取得許鞍華同意下,藉《明月幾時有》拍攝期間,文念中側記大家熟知與不知的許鞍華。

《好好拍電影》並不算是第一部以許鞍華為主角的紀錄片。早在 1997 年香港回歸之際,許鞍華在焦雄屏邀請、崔允中協力下,借曹操《短歌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設題,以大學老同學敘舊的飯局、許鞍華與母親的憶及過往,揉成紀錄片《去日苦多》的雙股軸線。軸線之外再隨話題、回憶的更迭,各個展開內化在許鞍華身上與作品中的家族身世、文學底蘊、漂泊情懷、香港憂愁。借用作家也斯在小說《後殖民食物與愛情》所描述九七前後那些特別多的飯局,《去日苦多》就是將筷子湯杓挾不穩的時代變遷給具象化了,徹底體現五〇出生那一代人的集體觀點。

就因為《去日苦多》呈現的是五〇年代、菁英階層(席間有立法局議員、公司策略顧問、中學教師、大學講師以及許鞍華導演)在九七前後的餐敘對話,許鞍華的作者印記、影像風格、拍片習慣就不是那麼紮紮實實地在席間被討論,即使觸及電影相關話題,也只是故友笑說許鞍華的電影愛用粵劇,這讓他看得心好煩啊,會想起不愉快的童年。但《去日苦多》卻留下諸多一代人成長的線索與政局的衝擊,這些都像是許鞍華用生命去經驗的田調,滋養著日後作品。欲理解許鞍華與其他創作者最大的不同,是不能脫離她成長歷程去論述的。她的作品中總圍繞著母題與其隨時間、類型因視野、立場的不同所衍生的變形,《去日苦多》的珍貴之處就是處處能撿拾這些母題的原型。

相對於《去日苦多》是許鞍華將攝影機對準自己周遭這一世代的夫子自道,《好好拍電影》在研究許鞍華的意義上,比較接近影像版的《許鞍華.電影四十》這本專書。後兩者都是由一群工作夥伴、同輩創作者去談他們所認識的許鞍華。

因此,讀者、觀眾對許鞍華會種下這樣的印象:她親力親為,勘景總是走在最前頭,當《天水圍的日與夜》飾演張家安的梁進龍想退出劇組,也是導演登門拜訪親自說服回來的。她情緒容易急躁,在片廠會為了怎麼可能辦不到的事急到大發雷霆,隔日冷靜就自掏腰包向劇組人員道歉,但所有共事過的都稱她是好相處的人。她低潮時拍片像在豪賭,尋求翻本的運氣,因此有不怎麼商業的商業類型《極道追蹤》與跑遍大江南北拍攝的《書劍恩仇錄》;她成功時拍片卻又很務實地想方設法替投資人把關預算,氣味氛圍重於細節,什麼現場說好的後製最後都省了。

她心中對作品成績自有斟酌,遇到與斟酌的分寸有所誤差,就會爆出直白到令人疼惜的金句:「本來以為是要為藝術犧牲,結果拿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是她以《黃金時代》第三度拿下金馬獎最佳導演的感言,話說一個年近七旬的導演還在試驗電影語言的新境,這藝術手段欽佩都來不及了必然不該被犧牲,或許是導演在頒獎典禮上不經意釋放出劉德華受訪說的「她在電影裡還是一個少女」的狀態。

縱將《好好拍電影》比喻成香港電影評論協會 2018 年出刊的專書《許鞍華.電影四十》影音延伸版,其實文念中經由《好好拍電影》還是紀錄到專文報導中、共事者採訪裡無法觸及的幾個面向:許鞍華的居家、與母親晚年進入的和諧。可以這麼說,《去日苦多》可貴的是創作源本的第一手資料,《好好拍電影》令人動容的是許鞍華彷彿將她電影中的樸實手法體現在現實生活裡,也將《天水圍的日與夜》中貴姐(鮑起靜飾)與歡姨(陳麗雲飾)或《桃姐》中 Roger(劉德華飾)與桃姐(葉德嫻飾)的關懷,灌注在與母親和解且和諧的關係中。

這母女關係的昇華,在見過半自傳式電影《客途秋恨》的觀眾眼中,能理解那曾是將國族認同層次的巨大衝突壓縮在屋簷下,產生深及碎骨的鴻溝。但《好好拍電影》紀錄的當下,許鞍華與母親早已處之輕盈,甚至紀錄片中一段生活的烏龍插曲,成就比什麼讚美之辭都還動人的吉光片羽。

回到文章最起初的提問:1997 至 2020 的許鞍華能不能好好拍電影了呢?三座金馬獎、六座香港電影金像獎,在港台兩地最具份量的電影競賽中都是紀錄保持者,該是夠份量了吧。但許鞍華偏偏是最沒星味的華人導演。她家中擺設簡單、生活需求恬淡,《好好拍電影》幾個訪談的場地,直接在導演家的客廳、餐桌展開,那份簡樸算是屋如人、人滿足成了家。當她便衣素顏穿梭在香港街區,也不大會被民眾認出,這份氣質讓她更貼近市井小民的生活細節,這才會創作出《女人四十》蕭芳芳買魚殺價或《天水圍的日與夜》貴姐與歡姨間不計成本的禮尚往來;有一年金馬獎,她穿著一席素黑色外衣,以評審團主席身份擔任頒獎人,後台只聞時任金馬執委會主席的張艾嘉驚呼:「你怎麼穿這樣!」,也顯見她電影之外的隨興,這與她對待電影認真專注的態度實為天擾之別。

如《好好拍電影》訪問陳果所說,及《許鞍華.電影四十》採訪岸西的紀錄,許鞍華踏入影壇四十餘年從未簽約經紀公司也未曾自組過公司,她向來形單影隻。就因如此,她帶著編劇岸西二人進入中國境內接拍《玉觀音》可是吃足苦頭。就岸西說法:「拍《玉觀音》的時候我知道阿 Ann 受了很多苦,那些人對她很刻薄,常常好像不想出錢給她」。這北漂失利的經驗,直接消磨光《女人.四十》與《千言萬語》累積的口碑與成績,直到無心插柳的《天水圍的日與夜》才帶出《桃姐》與《黃金時代》最近的一波高峰。

遼寧鞍山出生,客經澳門、倫敦,落腳香港。這份私密的漂泊與香港過渡狀態的政治局勢,讓許鞍華的創作視野並不侷限於香港。早在香港電台刻畫香港市井生活的《獅子山下》計畫,許鞍華就將取材越南難民的《來客》包含在香港概念中。爾後,舉凡越南難民(《胡越的故事》、《投奔怒海》)、艇户上岸運動(《千言萬語》)、文化衝擊(《客途秋恨》、《極道追蹤》、《上海假期》)、身份認同詰問(《書劍恩仇錄》、《香香公主》)、女性生命歷程的階段任務(《今夜星光燦爛》、《女人.四十》、《阿金》、《玉觀音》、《姨媽的後現代生活》、《天水圍的日與夜》、《桃姐》),都隨著許鞍華流動的關注各自駐足不同作品。

《投奔怒海》是首波被允許至中國境內拍攝的香港作品。細數許鞍華創作年表,近半數與中國題材相關,晚近三部作品《黃金時代》、《明月幾時有》、《第一爐香》更往中國靠攏。擔心許鞍華將背離《去日苦多》「留著看看香港將有什麼變化」的承諾嗎?2020 年她在領取威尼斯影展終身成就獎時的一席感言,一切不證自明:

「光是說感謝並不足以表達我的感受,你們不會知道這將會如何鼓勵香港人心。…我想把榮耀回歸給香港,我的城市,這個我所成長、生活的地方,不但提供我獎學金到倫敦學電影,也給了我生命經歷、工作機會和找到成就感。」

全文劇照提供:ifilm 傳影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