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25
By 蔡曉松
《你只欠我一個道歉》——當故事從我們身邊的一場衝突開始
奧斯卡獎季結束後不久,一部入圍最佳外語片的黎巴嫩電影在生活周邊引起話題。《你只欠我一個道歉》(The Insult)入圍威尼斯主競賽,更讓飾演葉瑟的演員擒下最佳男主角獎項。挾著外媒好評,一路燒回台灣院線,或許是片中纖細而敏感的政治神經觸動了台灣觀眾不敢言明的一面。
《你只欠我一個道歉》從黎巴嫩內戰的政治背景開啟,從 1970 年代開始的內戰是劇中角色綿長心結的起點,也是生於 1963 年的導演 Ziad Doueiri 之出生背景。巴勒斯坦武裝組織,與黎巴嫩當地基督教民兵的長期內戰過程,結合以巴衝突的中東情勢,理應成為台灣觀眾理解電影的阻礙,但在精巧的劇本功底與角色刻劃上頭,這絲毫不是一個難以入口的故事。
電影的開場選在一個激情的政治場合,基督右派政黨的忠實黨員東尼在活動後返家,擁抱妻子、布置嬰兒房,準備迎接新生命,觀眾亦可從兩人的口角爭執中見到被壓抑在正向力量底下的不安定因素。《你只欠我一個道歉》的情境開啟在如此的社會氛圍中,角色們對生活充滿期許,但埋藏於內的是尚未被發掘出的不安,夫妻之間的對話成為電影後段重新被挖掘的關鍵,也反映其關注角色內心的本意。
故事發生在黎巴嫩首都貝魯特,電影的衝突從一場街頭口角開始。盡責的巴勒斯坦工頭葉瑟協助修復街道上的老舊建築,為了一根違法裝設的排水管,東尼與葉瑟爆發口角。從一句罵言,到具有針對性的仇恨言論,東尼與葉瑟開啟一場糾纏不清的官司大戰,看似只是街角爆發的紛爭,最後卻演變成牽動全國動盪的族群對立。
葉瑟無法忍受東尼的羞辱,東尼則咬定葉瑟的巴勒斯坦難民身分讓他在法庭、輿論中佔盡上風。化不開的衝突看似是兩派勢力的對抗,但《你只欠我一個道歉》卻意在異中求同,觀眾不難看出,導演 Ziad Doueiri 的關注,與他在劇情裡鋪排的節奏,都是為了呈現兩位主角彷若鏡像地承受的考驗。
在開場,我們認識兩人的性格,一則剛烈一則固執。當事件越滾越大,雙邊開始面對外圍勢力的介入,他們在第一時間都反映出不安與退縮,兩人都意識到自己在這場衝突中並沒有站上絕對的道德高位,但是嚥不下的一口氣,還有務實的生活考量,個別讓兩人繼續走回法庭戰場。衝突的規模直線上升,兩位主角都必須接受族群衝突的反蝕,葉瑟因為官司丟了工作、東尼則被激進左派攻擊住家,劇本不斷在各種細節暗示觀眾:兩人其實比他們想像中更加相似,只是他們沒有注意到,或是不得不選擇往前走。
這裡有一個玩笑是特別醒目的。我們在電影開頭可以看見,東尼在修車廠告訴他的顧客,中國來的車廠零件不堪用,新貨都沒有比德國二手貨實在;而當電影進入中段,法庭中一個不經意的盤問過程,證人回答問題時提到,葉瑟曾經因為對中國貨的不信任,讓公司增加支出(觀眾會注意到東尼聽到這段話時的反應,但鏡頭沒有給他特寫)。類似如此埋在細節中的手筆,凸顯導演意圖讓觀眾注意到:這兩個人具有共同處,他們也理當互相理解。
當故事不斷往後推進,解不開,也不可能被解開的政治問題讓氣氛愈加沉重。雙邊律師的攻防與家庭關係又為故事加入老生常談(但十分管用)的新變數,在衝突的最高點,我們看見兩位主角彼此向對方釋出善意,這本是一場沒必要打完的仗。而當主角的過往被揭露,歷史的真相更只是如實反映雙邊各自的無奈,他們都是好人,只是想要有尊嚴地活著。那個對「尊嚴」的想像在一個族群撕裂的社會顯得格外困難,當一邊抬頭挺胸闊步行走,另一邊只覺更受侵害。電影藉由主角的過往將這種零和的話語搶奪披露得更加明顯,他們皆是弱勢,而每個弱勢都想被看見。
雙邊律師都在法庭戰中不斷強調,這裡是一個充滿衝突的地區。正義的想像於此就不再只是將兩邊的過錯攤開、細究,而是能夠讓人知道那些尚未被說出來的故事,一場攤在鎂光燈下的族群大戰突然能夠措手不及地和平落幕,或許也旨在反映電影以東尼為本位的效果:重點是那些尚未被看見的弱勢。
導演 Ziad Doueiri 是黎巴嫩的爭議人物。在黎巴嫩官方反以色列的政策方向下,他因為前往以色列拍攝作品而受到「美化政敵」的政治質疑。他出生於貝魯特,在傳統穆斯林家庭出生,從小懷抱對基督教徒的怨懟,卻在成年後認識了他往後的創作夥伴:一名黎巴嫩基督徒 Joelle Touma,兩人共同育有一女,也開始一段長期的合作關係,共同創作《你只欠我一個道歉》的劇本。
從小在仇視彼此的環境成長,長大卻意外結緣。在這個共通的創作背景下,觀眾能理解《你只欠我一個道歉》意圖消弭雙邊衝突的努力。正如劇中的官司成為東尼一場重新審視自我的心靈之旅,故事將目光重新探向政治環境中難以解釋的問題,如何讓對立群眾能夠互相尊重彼此的差異,並且在同一個環境中保持彼此生活的尊嚴,也就顯得其來有自。電影中的角色在開頭嚥不下的那口氣,在結尾的對視中頓時顯得無關輕重,即是他們都在故事堆疊情緒的過程中,找回了自己缺失的尊嚴。
理解與尊重,東尼在在強調自己要的不是實質補償,而是一個精神上的致歉。背後指向的是我們長期想像如何化解仇恨的方式:理解與尊重。當然,這樣的處理,也讓《你只欠我一個道歉》逃不過一部分「說教意味濃厚」的質疑,或是因為「雙邊各打五十大板」,而批判其過於鄉愿,無意擺出具體苛責。但讓我們回到電影中較顯刻意,卻也相當核心的一場戲:東尼注意到葉瑟的車無法發動,而選擇回頭解圍。
我們看到甚麼?我們看到這兩位角色都是帶有善意的好人,至少,他們很努力想要成為好人,而顯然地,他們也在釋出善意之後對自己感到滿意。理解與尊重是不能停止的方向,但在這個故事下,關鍵的命題似乎又有另一個指向:在擁有任何標籤、任何身分之前,我們都希望自己是一個好人。那就別忘了這件事。
(全文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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