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雙雙
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十天是時間,十年是生命。」在映後交流環節,導演孫遜這樣說。

《魔法星圖》(Magic Atlas,2026)是他的首部動畫長片,歷時十年製作,為了要更好地討論這部如實驗片般的電影,我們首先得回顧孫遜的藝術生命。

孫遜生於遼寧阜新,1980 年。一個時代已經過去,但它的遺緒還未真正消退,孫遜的祖父輩皆經歷過文化大革命(1966-1976),而她/他們的記憶,與他從學校獲得的知識,皆無法彼此調和。由是,他發現我們所知、或者說所被告知的歷史,或許只是一種片面之辭。

平滑皎潔的月亮有其背面,崎嶇而幽冥。

由於擅長繪畫,孫遜入讀中國美術學院,2005 年從版畫系畢業,畢業製作是動畫短片《休克時光》(Shock of Time)──在上世紀 1950、1960 年代的黨報上逐幀繪圖而成的動畫短片。而它與孫遜的其它動畫短片,似乎共同建構了一個相似的形象──從《魔術師的謊言》(Lie of magician,2005)、《訛》(Lie,2006)、《異邦》(Mythos,2006)、《安魂曲》(Requiem,2007),到後來耗時四年完成的《21 克》(21 Grams,2010),裡面皆反覆出現一個男子的身影,頭戴禮帽、身穿禮服、持手杖或望遠鏡的魔術師──他總與「謊言」有關。

月亮本來是不發光的,唯有借光照亮,我們才能看見。然而,我們看見的總是被選擇過的那一面,做出選擇的人即是「魔術師」──然而,就只有魔術師嗎?

魔術師,也在我們的心裡。2014 年,孫遜在紐約策劃個展「時間公園」(The Time Vivarium),文革依然是其中的重要母題,而這次他想要討論的一個主題,是所有人都帶有某種偏見,拒認真相的某一部分。

同年,孫遜開展一個跨媒材虛擬建國的藝術計畫「鯨邦實習共和國」(The Republic of Jing Bang):鯨背上的國度,由魔術師黨建立,並將在鯨魚再次潛入海洋之時毀滅。(以上主要參考 Sun Xun:One of China's Most Ambitious Young Artists,Brilliant Ideas Ep. 46,2017。)

《魔法星圖》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魔法星圖》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其後,孫遜開始製作《魔法星圖》,而鯨邦據說是這個世界中的一個境域──這在關於《魔法星圖》的展覽有所提及。然而,我不記得電影裡有這個國度。我記得鯨魚,以及站在鯨背的男子,大概就是魔術師。但是,如果我並不知道「鯨邦實習共和國」,也就無從作出這個聯想。

敘事破碎散亂,是《魔法星圖》很能預見的批評──它高度風格化、個人化、夢境化。電影的故事主線則相對簡單,就是孤兒小之來到螺剎,在這個禁止飛行與記憶的國度遇見魔術師,後者授之以星圖,而因為擁有星圖,小之被判處投入讖湖。

死後,小之的靈魂回到「起點」,在那裡重遇師父,並將展開新一段的旅程。除此之外,電影還有不少旁枝,而這些旁枝似乎也拒絕主線的收編,紛沓飛揚,各自絢麗。

這種絢麗幾乎難以言傳:光怪陸離的生物,讓人想到《山海經》或《莊子》;螺剎讓人想到蒸汽龐克(Steampunk)、反烏托邦(Dystopia),充滿煤炭、齒輪、政治口號旗幟、崇高的史達林式建築和蚊子。

在孫遜歷來的作品中,蚊子有時是魔術師的黨羽,牠們使謊言流播如瘟疫;到了《魔法星圖》,牠們成了帝國的機器,頭部是一臺監控攝影儀,在迷夢節向人民的廣場噴灑失憶粉,乘飛艇而來的魔術師則成為帝國的囚徒。

統治者本著這樣的觀念來治理螺剎:「要讓生活在恐懼中的人們學會感恩;如果天總也不亮,那就摸黑生活;如果出聲是危險的,那就保持沉默;只要習慣了黑夜,他們就能學會讚美月亮。記憶,記憶也會撒謊的。」

電影的政治指涉明顯不過,我想大抵不必贅述。而且在我看來,它也未必是電影的重點所在,毋寧是魔術師的角色更令我在意:記憶也會撒謊,而撒謊本是魔術師的專業,現在卻連蚊子也與他分道揚鑣──《魔法星圖》裡的魔術師是何許人也?

《魔法星圖》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魔法星圖》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電影開始於一段「我」的獨白:「我在夢裡是不同的人,同時生活在不同的時空裡⋯⋯來自山林,潛進深海;來自流星,至於泡影;從未來而來,到古代去;從水墨而來,到木刻中去⋯⋯」我們知道,《魔法星圖》是一部集合木刻、水墨等複合媒材的動畫電影──「⋯⋯好像來了,又好像沒來;我無處不在,也無始無終。」以此結束這一段如同夢囈的自述,大概也就是作者的自述。

在作品中,作者當然無處不在,但同時又不曾出現,如同無始無終的存在──而且,帝國的統治者提到,「據說魔術師都是藝術家。」而連接魔術師和師父兩邊世界的電影主角,名叫小之。眾所周知,「之」主要有三種用法。

一是作為助詞,的。小之的形象似乎並不立體,我們不太能看出他的成長。本來,分配給他的篇幅也不怎麼多,也許這是因為他的功能主要在於敘事結構,在「無上無下,無前無後」的世界中錨定一個位置,從而形成結構,空間高下相傾、時間前後相隨,故事才能夠開始。

二是作為動詞,前往。師父說:「只有不斷前行,才能保持平衡。」而小之在電影中的最後一句對白是:「看來我是依照神的意志移動我的腳步,我願意進入另一個魔幻的時空。」為了一個還未抵達的答案,他即將繼續前往。

三是作為代詞,一種在句子中代行某些事物的詞語。

而作者何嘗不亦在代行某些事物?星體太空,本來只是一種客觀存在,「無上無下,無前無後」,唯有藝術家仰望繁星在上、繪畫手中的星圖時,才有藝術生焉;藝術之為藝術,是因為它扣動了某一條人間普遍的心弦。正如孫遜曾說,自己只是自然的工具──藝術家是自然與人間,關於感官與美的代行者。

而我們又是什麼的代行者呢?

《魔法星圖》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魔法星圖》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在電影尾聲,師徒兩人走向金字塔(電影中稱為「金塔」),這當然讓人想到某部小說中,煉金術士引領少年穿越沙漠、前往金字塔的一幕;其後師父展開他的教誨,有那麼一句:「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整個宇宙都會來幫忙。」正是保羅.科爾賀(Paulo Coelho)寫在小說《牧羊少年奇幻之旅》(The Alchemist,1988)中的名言。

如此直接的重疊,實在讓人難以忽視。但是《魔法星圖》所說的「某樣東西」,似乎不是《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所說的「天命」。天命是人的一生所求,而《魔法星圖》所目指的,存在於一生之外。在開頭的自述,旁白就說,有地圖之外的地方、宇宙之外的時空,同樣也有身體之外的「我」──那才是真正的「我」。

由此,我們將發現一個弔詭之處,師父後來也提到,「黑的白的,終歸都是虛無。」設若如此,那麼螺剎對飛行與記憶的禁止,這樣的邪惡、虛偽,難道我們應該聽之任之?

然而,我不認為反覆回顧時代(或某個特定時代),並以此作為創作母題的人所挾帶的思想,會是這樣的一種虛無主義。師父就提到過「真理」、「至善」,是以,它們應該真實不虛──「魔術師的遊戲幻想,隱藏真理的容貌」、「你的雙腳終將被向善的意願指引」。

所以,以下是我的個人理解──它未必與佛教知識沒有衝突,也不一定就是作者的本意,但是我將儘量說明我的依據。

孫遜在映後交流環節談到關於記憶。他說自己皈依佛教,而在佛教裡面,對於時間有兩種重要觀念:一是剎那生滅,二是轉世輪迴。在講第一點的時候,他說:「時間最小的單位是羅豫,甚至都不是剎那。」我想我應該沒有聽錯?我所知道的一羅豫是 144 秒,而一剎那是 0.018 秒,但是,這項資料本身正確與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作者是這樣想的話,那麼,「螺剎」可就是兩個極小時間單位── 。羅豫、剎那的組合?如同鯨邦,螺剎也是一瞬之國。

人生也只在一瞬之間,如此短暫。如同跬步,哪裡也不能抵達。

然而,跬步千里;漫長的「劫」(佛教中的極長時間單位)終究由「羅剎」累積而成。

讓我們再次提問:魔術師是何許人也?師父對小之說:「你就是無所不在的魔術師。」在我看來,《魔法星圖》的「魔術師」指的是一種形態,他「同時生活在不同的時空裡」,又在同一時空中複數地生活,畢竟小之就遇見了魔術師──他遇見的,其實就是另一個形態的自己。「我」就是魔術師,魔術師就是小之──而小之就是每一個人,正如「牧羊少年」就是每一個人。

《魔法星圖》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魔法星圖》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生命之外還有生命。在轉世輪迴的觀念裡面,歷史就如同「在不同舞臺上演相似的夢」。如同雕刻,刀刃一記一記地把木石多餘、過剩的部分去除,本來就蘊藏在材質裡面的形象,便被召喚出來。在經歷生生世世、千千萬萬的減法累述之後,小之/我們所追尋的「答案」終將顯現。雖說身體之外的「我」才是真正的「我」,但是,沒有身體之內的生命,又何來身體之外的生命?

而經過一次一次的轉世、出世、入世,世界不斷鏤刻著我們,我們也對世界,雕琢不已:「一幕一幕的幻像,提醒你劇本的意圖。」當我們遵從這個意圖,我們在我們之內,向著「真理」、「至善」匍匐前行,而在我們之外,也為著繁星繪畫更精準、更真實、更能啟示命運的「魔法星圖」。

魔術師把星圖交給小之,後來小之被投入讖湖、魔術師被下令燒死,怎能不讓我們想到《地。-關於地球的運動-》(チ。-地球の運動について-)中,一代一代人對於真理不惜吾身的追求?

唯是,螺剎和「起點」,兩段看起來並不相關的故事,才能串聯成同一的要旨,在不同的方位,指認同一個月亮;久遠的過去和無限的未來,看似毫無交集的人們,便有了共同的歷史目標──為了來生、或總有一世,抵達一個更美更理想的世界,遙望一個更好更圓的月亮。

羅剎之間的「我們」,終將成為一個跨越永劫的「我」。

「我」就是「我」的代行者。

電影的最後一幕,極盡繁盛──畫面上,背景是眾多精細的圖像,如同卷軸鋪張,而前景有師父的言說寫成的書法文字,目不暇給再加上急促、抽象的獨白,以致對算力非常有限的我來說,一時之間道理沒有呈現出其脈絡,圖像也沒有辦法兌換成意象──就,只是景象而已。

意義過多,反而是無意義的,正如萬花筒中,我看不見任何事物,只看見了華麗;置身喧囂的鬧市,被問到「你聽見了嗎?」的時候,只能回答:「沒有,我什麼也沒聽見。」

我想,那是一幅「變相圖」(佛教中用以描述世界相貌的繪圖,如「地獄變」)。在那個「無上無下,無前無後」的空之境界,當魔術師仰觀生命而俯瞰繁星,所看見的,就可以用這一幅景象來比擬吧?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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