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范亦昕
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歡迎來到朵莉之家》（Welcome to Dolly's House，2026）開場，即邀請觀眾直入朵莉之家，一道詭譎怪誕的長廊緩緩向前衍伸，牆上一罐罐刻印著不同名字的白甕整齊劃一地排開，一襲黑衣、姿態優雅卻神秘的朵莉夫人（紀培慧 飾演／配音）漫步於長廊，經過這些六、七歲孩子的名字，黑衣人領著觀眾穿行充斥不安、奇幻的朵莉之家。
由這樣弔詭的氣氛開啟了故事，《歡迎來到朵莉之家》視覺風格極為鮮明，使用大量黑紅交錯的色塊營造出幽暗、抑鬱之感，卻也有許多鮮明的色彩塊狀跳動著、輪轉著，使人感到絢爛又迷幻不安。
生動的動畫人物，同時揉雜漫畫式的 2D 感，是臺灣首見的真人轉描技術（Rotoscoping），以真人演出後、再由畫師重新描繪，而令角色生動、自然兼備。這樣令人驚喜的動畫風格，讓電影尚未正式進入故事劇情前，便以視覺牢牢抓住觀者的目光，隨著畫面進入奇幻的世界。
電影結合了懸疑詭譎、魔幻巫術、怪誕傳說等元素，彷彿臺灣原創女媧創世，打造屬於現代的志怪故事。由古至今，所有的童話、神怪傳說等，其目的不僅僅只是訴說一個動聽的故事，背後總隱藏著對人性或社會的警示寓意。《歡迎來到朵莉之家》同樣埋藏了許多值得細細挖掘的寓意，我認為它圍繞著一個核心的議題──辯證關於一顆心如何誕生的過程。
《歡迎來到朵莉之家》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歡迎來到朵莉之家》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由姚愛寗飾演／配音的主角，是名正在拯救流量、以求翻身的網紅，瑪麗亞公主透過各種手段在網路上尋求聲量，甚至逾越諸多規範只為求得討論度與流量；私底下的瑪麗亞公主，觀眾亦可透過她對男友阿越（邱以太 飾演／配音）強烈的依賴，以及情侶之間的互動上，看見公主是渴求於愛的少女，更對關係充滿了不安與焦慮。
阿越的童年陰影，使得他具有極為扭曲的黑暗面，習慣掌控身邊的一切，如同他拿手的花藝技巧「空炁（ㄑㄧˋ）流」──將植物以絲線束縛、懸吊，並認為此為美的展現，而在關係中的阿越，也極為不真誠與不忠貞。
「物品被使用過都會留下痕跡。」
而世界知名的製偶師朵莉夫人，除了能夠製作栩栩如生的人偶外，更擁有「相偶」的能力。她相信透過觀察物件上的諸多細節，便能洞見過去的發生。不只是物件可以如此被「相」，每個人所呈現的樣子，也都受過去的經歷所影響，於是一個人的說話方式、肢體語言，或者觀看世界的方式、待人的方式，都可向前追溯他的過去。
至於瑪莉亞公主的過去，則是電影中最為懸疑的一道題。朵莉夫人邀約瑪莉亞公主來訪朵莉之家，到訪、參觀、茶敘等細小的互動，看起來都是某種觀察，亦使人感到隱隱不安。朵莉夫人彷彿探針般不斷刺向朵莉，以語言、行為刺探與引誘，卻又不輕易揭開全貌，觀眾遂也共同陷入了推敲的迷霧之中。
《歡迎來到朵莉之家》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歡迎來到朵莉之家》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隨著逐漸深入朵莉之家，怪異的事件逐一出現，眼神空洞不自然的法國小童僕、處處散落的精緻小人偶，透過這些細節，觀眾得以推測朵莉夫人絕非凡人，而是掌握咒術的奇異女子。《歡迎來到朵莉之家》處處藏有唐代傳奇小說《太平廣記》中〈板橋三娘子〉的影子。
板橋三娘子亦是能使用咒術之人，能使人偶動起來、指揮人偶勞動，再將人偶製作的餅提供給來訪旅店的客人；客人食用後皆會變為驢子，三娘子便指揮著由人幻變的驢子，繼續替自己勞動。細看朵莉之家的長廊，其實處處可見驢子畫像，而無處不在的小人們，也足見〈板橋三娘子〉的身影，更顯示了這是一幢充滿著咒術的大宅院。
朵莉夫人與三娘子一樣，能夠運用咒術為無生命之物賦予「動態」，她將魔法髮絲注入人偶的身體中，使祂們胸膛的心跳動。然而，一個又一個小童在朵莉夫人的咒術之下活了過來，卻都沒有誰活過六、七歲。
「妳為什麼跟我們不一樣？妳為什麼可以長大？」宅院內的小男童，曾對著瑪莉亞公主提出了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疑問。隨著劇情的抽絲剝繭，我們也終於發現朵莉夫人咒術下的孩子們，都沒辦法承受真正的生命，那些心跳都過分沉重，因為這世上沒有完美的咒術，能使人偶真正幻化成人。一個又一個的人偶，於是成為早夭的咒術餘燼，長廊上一瓶瓶的白甕都封存著那些無法長大的孩子，而瑪莉亞公主是唯一脫離常軌的奇蹟。
《歡迎來到朵莉之家》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歡迎來到朵莉之家》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但奇蹟從何而來？一顆心又該如何誕生？朵莉夫人透過咒術使心臟搏動，但那顆心是生理上跳動的心，還是具有感受與愛人能力的心呢？
「這世界上哪有完美的咒術呢？」僅只能呼吸、行走、說話，並不等於能使人偶成為一個真正的人，而人類與其他物種相比下是如此特別，正是因為我們具有複雜的智慧、思考能力以及細膩、深刻的感受能力。我們擁有七情六慾、擁有道德、同理心與愛，而瑪莉亞公主作為咒術之下「活起來」的人偶，卻不同與其他早夭的人偶，她幾乎是一個真人，並且得以長大。
那年，瑪莉亞公主被凡人夫妻偷走，凡人雖無咒術，但擁有人性與愛。「妳的父母沒有咒術，但看來他們對妳做了很棒的事呢。」看著瑪莉亞公主，朵莉夫人忍不住如此感嘆。瑪莉亞公主經驗了真實的、充滿人性的愛，於是這些愛會在她的身上留下些什麼、留在她的身體裡，是愛讓她長出了一顆人類的心。
「能成為人類真的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人類擁有獨特的感受，能經驗事物、體驗生命，這並不只是動起來就能觸及的事情，人心是可塑的、充滿彈性的，是能容納許多物事的，靈魂本身即是容器，我們承載著時間與經歷，使我們成為了今天的模樣。
而電影裡的阿越，承載著童年的陰影，這也使他成為一頭墨黑的獸；瑪莉亞公主則因為愛而成為了人，這一切都是人類才能擁有的不可思議體驗，我們擁有各種成為的可能，也能在時間與學習下，不斷改變著自己。
《歡迎來到朵莉之家》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板橋三娘子〉的故事最後，三娘子遇到了機智的趙季，並誘拐她吃下自己的咒術燒餅。三娘子幻化成了一頭驢，趙季從此騎著三娘子變成的驢子四處遊歷。
《歡迎來到朵莉之家》移植了三娘子故事中諸多的巧思，但卻說出了一個不同於惡果終得懲罰的故事，在電影結尾，沒有人幻化成驢子，也沒有人被咒術懲罰，有的只是以愛化解一切的美好結局。
「世上哪有完美的咒術呢？」朵莉夫人感嘆地發出了這樣的詰問。
但我認為答案是有的，世間最完美的咒術正是愛啊。很俗氣對吧？但一個能打動人心的童話故事，最需要的不就是這樣溫暖動人的可愛結局嗎？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閱讀 第 63 屆金馬獎專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