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黃曦
專訪攝影／ioauue
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採訪實習／吳尉泱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有用的人》（To Be Ordinary，2026）的時間跨度很長，而此處所指的時間，它既是李芸嬋將十多年來的生活見聞凝鍊於電影中，也是李芸嬋作為導演、作為一對子女的母親，她透過電影裡的女兒的成長，想要看見生活裡變了又變、一變再變的事物。
首先，是關於家變。電影開場，觀眾很快地會看到一個普通家庭急轉直下的命運：好不容易讀了大學，可以一面打工支撐自己的生活開銷，突如其來的車禍，卻將青年的夢、一個家庭的夢給撞碎了。
其後的變化，在電影裡迅速翻頁：車禍，復健，戀愛，生病，死亡；升學，離職，離婚，出走，出走，再出走。
跑馬燈般匆匆流逝的人物生活，我們不免在離場之際想起幾次驚鴻，接著就是蒼白的記憶，觀眾似乎只能記得事件，而難以體察特定角色的心境流轉；藉由景物帶來人物的變化，《有用的人》一下子帶領觀眾去到十幾年後，這不免有些飄搖，就像我們在玩那個名為《八十億分之一》的模擬人生遊戲，生命一直都是晃眼就過。
遊戲玩家可以透過星號註記生命中難以忘懷的記憶，遊戲則編年地記述生命裡特別大、彷彿注定般的事物，比如出生在兒童致死率較高的國家、成長在特別貧窮的家庭、某年的世界疫病帶走了妳／你的家人、似乎到了適婚年紀而妳／你決定繼續升學等。
當然，它還有一些特別小的事物，像是媽媽煮了一道家常料理、奶奶與妳／你講起家族的古老故事、妳／你在下班途中看見了一抹晚霞⋯⋯，而在玩家死亡之後，遊戲會帶領玩家回顧生命中的重要時刻，就像射擊遊戲總會慢動作回放精準獵殺的剎那，《八十億分之一》會留下那些巨大的轉折，與妳／你主動註記的、或大或小的事物。
於是在《有用的人》散場之後，觀眾可能記起的情節也將有所不同，且會隨著觀眾自身的家庭位置，而有不同的關注目光。
《有用的人》導演李芸嬋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關於時間的推移，電影裡的妹妹一角尤為代表。國小教室，妹妹正學習自然科學知識；國中放學，妹妹獨自在嶄新的電梯公寓煮食；晾曬著高中制服的空鏡頭，再過不久就要大學畢業、步入社會了。
李芸嬋沒有玩過《八十億分之一》，但她這十幾年來的生活，就像模擬人生似的，不斷地採集他人的故事，「那些讓我感到震驚，但我不一定理解、也未曾經驗過的事物，我一直把它們收著，擺進我的資料夾裡。」
此處值得留意的，比起許多創作者會使用的「抽屜」一詞，李芸嬋的用字是「資料夾」；這些來自他人生命的事物，可能是按照它的屬性、標籤，依序分類進她的世界。
因為這樣的採集過程，讓《有用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有具體前進的方向，可以說是李芸嬋把那本累積了十多年的資料夾，全灑進這次的故事裡了。這樣的創作理路，不僅一口氣收攏十年光陰，還交錯多種議題、錯落多道目光，光是敘事本身的駁雜，的確已經讓不少觀眾、評論者感到遲疑。
不過李芸嬋仍認為，這是她一開始就決定好的。
《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起初在組織故事時，我沒有結構。我只是把我關心的事情、我的疑問套進角色裡，聽聞了什麼、新聞裡又有什麼，我通通把它們寫進去。有時候寫媽媽、爸爸，偶爾也跳著寫妹妹、哥哥，有了一大堆素材之後，我才開始組織自己想說的事，我知道是「關係」。」
電影背景是大量臺商至中國設廠的多年之後，以住在臺北的中產階級故事伊始，李芸嬋想要呈現的是住在臺北的當代中產階級家庭關係，不過這裡可能有的差異，應該是階級的定義了。
片中的肇事者，其子赴美留學後定居，退休外省老父在臺北獨居，除了自己住的那一幢房屋，還有另一戶出租中的新電梯大樓；遭逢家變的家庭，父親失業、母親為職業婦女，另有一名讀大學的兒子、小學高年級的女兒，一家四口租在一戶較舊的無電梯傳統公寓。
即使李芸嬋將這兩個家庭皆稱之為中產階級，不過可以想見的是，後者大概沒有太多的餘裕，可以連串接招生活中大大小小的變故。這個意思是，如果不是電影，這家人不會有機會收到一幢新房子、每月八萬元（還沒有明確期限）的賠償費，家庭功能早在負擔龐大的照護、復健費用時，早早就被拖垮了。
《有用的人》導演李芸嬋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有用的人》導演李芸嬋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這是電影最不寫實的設計，也是唯有電影才能選擇的路徑，而李芸嬋透過如此的綺想，想要看見的是其中之於夫妻、子女、空間和時代的關係。
「這樣的幸福背後，是不是其實很脆弱？當無常發生時，我們會做出什麼選擇？生活在臺北這樣的都市裡，我很難用單一視角講故事，這沒有辦法讓我說我想說的事。所以我採用比較客觀的觀點，讓每個人都可以平均被看見。」
同樣拍攝家庭故事的臺灣電影《我家的事》（Family Matters，2025），分幕式地帶出家庭成員各自的生活樣態，而《有用的人》選擇將家庭成員各自的生命時間平行剪輯，且聚焦於家庭共同經驗的大事。
「因為劇本的時間跨度很長，所以在故事結構出來之後，劇組接著思考的是如何透過技術，讓觀眾知道時間的流逝。只不過第一版劇本寫完後，有很多人跟我說不知道故事的主角是誰，也不知道該跟著誰的情緒去走，所以我也嘗試過只聚焦在特定一人的觀點，看看能不能繼續發展故事。」
面對同樣的家變，爸爸的應對許是沉默卻也順應生命的哀慟，媽媽則困囚於自身的追悔與執著，而妹妹卻是介於兩者之外，她只能做出感受性的選擇，像是體恤家變的辛勞，或者感到被遺棄。
李芸嬋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只用單一觀點，比起一個人的長成，她想知道的是事件帶來的影響，而電影最後的呈現，其實就像是我們在翻讀李芸嬋的一本資料夾，那是她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而這不一定和角色相關。
所以這部電影的主角，李芸嬋明白是她自己。她依然是用自己的眼界，看待這些她的階級之外的事物，這也解釋了電影多採用較遠的鏡頭，彷彿在這個家庭裡有另一個人，並非以第五位家庭成員的視角，而僅僅是以苦難的局外人靜默觀之。
《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如果我選擇的是全知觀點，那麼就沒有辦法只跟著單一角色的心境轉折，因此劇本所採用的是在這十年的時間線裡，某一個時間點、某一個事件，每個人的反應是什麼？我只看反應而已，但這麼做行不行得通，我自己其實也沒有把握，因為電影是經驗的故事，觀眾能不能感到共鳴，很仰賴自身的感性。所以我的電影只是容器，你可以把你家的事放進來，所有人的選擇都不可能是最正確的唯一解答，對吧？因為我們都是無用之人吧，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更寬容一點？我的企圖是這樣。」
《有用的人》淺白地講述家庭成員各自的困境，卻未見角色做出選擇時的掙扎，只看見在選擇之後，其他的家庭成員又該如何繼續面對，李芸嬋將之稱作「節制」，她認為環境、空間會替角色說話，表演也會替角色說話。
「我覺得生活很模糊，選擇也總在一念之間，真要解釋人類的行為，其實又太複雜了。而每個角色會產生什麼樣的漣漪，其實就在演員和角色之間的距離，我們不需要教演員做任何事情。」比如，在電影中後段，楊祐寧飾演的爸爸一角，在陌生的計程車司機面前，終於道出兒子已逝、自己卻還持續領收每月的生活補償，李芸嬋只要楊祐寧想著角色十年間的經過，而不特別要求演員要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或者，在飾演哥哥的謝展榮身上，李芸嬋看見的是演員和角色相似的眼神，「你真的去拍他，你會知道他的眼神不只是那樣，他的心裡有很多事物一直在運作著。」而飾演妹妹一角的陳品嫙，李芸嬋也同樣在她的身上，看見了角色本身的特質，「在表演課上，有些孩子很會表演、表達，但是輪到陳品嫙的呈現時，她會問我是不是要跟著其他演員一樣哭。她是一直專注地在觀察別人的類型，妹妹在家裡也是這樣的角色。」
而在角色層次最複雜的母親一角，李芸嬋選擇在開拍之前，將母親角色的生命年表一一寫下，但張詩盈卻回頭問起：「媽媽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李芸嬋自承，起初她不曉得要怎麼回答，畢竟角色一生的年表，就洋洋灑灑地擺在面前了。後來，她才知道張詩盈問的，是一個人的天性。
《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在故事寫完之後，有人跟我說母親角色很『典型』，我一直在想這件事，然後想說：『有哪一個媽媽想成為典型的媽媽？如果不是被逼著做選擇，誰會想要成為典型的媽媽？』這樣的形象，或許不是多數人所想要的，因為她強悍、強勢，卻又要撐起家庭的苦難，而我們不能因為一個女人這樣子⋯⋯，就要求她永遠堅強、勇敢。」
「電影裡的兩場戲，一場戲是爸爸被身後掠過的藍鵲嚇到，另一場戲是媽媽看見在陽臺築巢的鴿子，然後她崩潰了。我在寫劇本時，想的是離開的孩子回來看爸爸媽媽了，只是他們不一定有力氣能接收到孩子捎來的訊號。」
李芸嬋認為，母親角色的最後呈現，已經是角色、演員與導演三者揉雜後的結果，而她們同樣生為女人、作為母親，角色最後的選擇卻又是李芸嬋的私心。「我希望母親有別的選擇，意識到自己的生命需要其他的出路，她不能繼續被困在家裡了。」
李芸嬋的私心，其實同時也是她的天性使然。在她早期的電影創作中，多以魔幻題材關注與自身接近的故事，但是十年之後，她才慢慢意識到在自己的世界之外，有更多的脆弱、無常，與難以撼動的階級、無可避免的命運，總是大規模地發生在她的世界外緣。
但是她依然有自己的侷限，或許她也只能看見苦難的表面，更難以處理難解的生命關係。所以她能做的只有持續想像，李芸嬋依然在自己的奇幻世界裡面，想像不一樣的生命選擇，想像生命會不會有更好的出路，想像一個自己不曾經驗的世界。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閱讀 第 63 屆金馬獎專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