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黃曦
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わがままで、ずるくて、だけど愛おしい。」

任性,隨心所欲,自私。狡猾,奸詐。不過又有點可愛,有點迷人。這是寫在《事到如今還談什麼愛》(Between Two Lovers,2026)製作公司「分福」(BUNBUKU)官網上,關於作品的第一個介紹。

更多關於作品的介紹,可能是在導演廣瀨奈奈子身後,有著師承是枝裕和、曾任《我的意外爸爸》(Like Father, Like Son,2013)、《比海還深》(After the Storm,2016)副導演的經歷;不過《事到如今還談什麼愛》同樣也能貼上幾道嚴肅的議題標籤,比如日本同性婚姻現況、未婚女性/女同志伴侶代孕議題等。

《事到如今還談什麼愛》作為一部屬於當代的家庭電影,更精準地説,它是關於當代愛情的家庭電影。自電影開場,我們首先看見小詩(長澤雅美飾)、杜夫(柄本佑飾)的婚姻關係,他們的婚姻談不上激情,不過卻能讓人感受到一種活力。

這樣的活力,很大一部分來自小詩的有機。比如,在杜夫談起生育的未來,小詩幾次以玩笑迴避,或者在上樓睡覺前,她只是將毛毯隨手扔在客廳的地板上。小詩身上所具備的能動性,當然有著令人難以忍受的部分,面對重要討論總是閃爍其詞的態度,如果放在真實生活裡,大概也不會讓人感覺討喜。任性,隨心所欲,自私。不過又有點可愛,有點迷人。

我想這就是原因了,小詩在進入傳統異性戀家庭結構之後,她同時出現了女人面對家庭議題時可能有的困惑,卻仍擁有/保有她只是作為自己時的慧黠。狡猾,奸詐。不過又有點可愛,有點迷人。

尤其,在杜夫又想繼續討論生育計畫卻被拒,杜夫説出:「這時代的女性也該好好地融入社會。」時,這難道不是當代女性困境的證明之一嗎?即使杜夫比多數男性還要來得不「典型」。

這對不那麼典型的伴侶,面對的依然是婚育不脫鉤的傳統家庭觀念,甚至在小詩拿起保險套、欲與杜夫更進一步發展性關係卻被拒絕時,性依然與生育彼此困囿。其後出現的英文片名「Between Two Lovers」,我們可能會以為橫亙於愛之間的,依然是這道百年難解的婚育生活。

《事到如今還談什麼愛》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事到如今還談什麼愛》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不過,導演廣瀨奈奈子也同樣慧黠,圍繞上述的困境、直面上述的衝突,都可能會讓電影顯得沉悶、生硬,但在圍繞著日本女同志婚育處境的議題之上,透過編劇的輕巧、詼諧,於是觀眾可以想見一種可能性是:我們會不會有沮喪之外的選擇?

開場不久後的發展,繪本作家小詩向杜夫坦承自己的女同志身分,並且和她的責任編輯潤奈(石橋靜河飾)已秘密戀愛六年。小詩的出櫃戲,透過兩人荒唐得令人發笑的詰問,鬆動了此類敘事經常出現的爭執,反而更進一步地討論起了結婚的意義。

小詩向杜夫提到,因為他不是一個無禮的人,因為他不是一個和普遍男性一樣的人⋯⋯,杜夫卻是反問她,難道只有這樣嗎?

但是,這樣還不夠嗎?或者,我們應該換句話說,杜夫想聽到的,肯定是愛吧?只不過,愛在語言之後,會不會就失去它本身的有機了?

作家書寫一個故事,總是以愛之外的事物形容著愛。當一個作家被問起愛究竟是什麼,她往往只能語塞,這會不會是人的組成,本就有千萬種可能,而小詩身上的特質,恰好是她必須戮力尋找脈絡、證據,才能透過具體事物表述她的愛。

橫亙於戀人之間的事物,其實就只是兩個個體之間,本就有著距離。對一個人來說,光只是說愛是不夠的,而對另一個人來說,光只是闡明性格的優點是不夠的,所以「距離」也不過就是組成的差異罷了。

《事到如今還談什麼愛》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事到如今還談什麼愛》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隨著小詩的同志身分曝光,杜夫當然也有過要她做選擇的時候,而在劇情中段,更因為杜夫和潤奈同樣都想要生孩子,於是小詩提出了不如三人共同孕育孩子的想法。

即使潤奈一直對於小詩步入婚姻的決定充滿困惑,更說出「真貨會抵抗社會,假貨才融入社會」的想法,杜夫也同樣排斥小詩的提議,但這一男一女依然周旋在他們共同的戀人之間。

我尤其喜歡三人在居家生活時的衣著,小詩總是穿著不同圖案的貓咪 T 恤,杜夫穿著的卻是一隻狗,而潤奈偶有幾件同樣是貓咪圖案的居家衣。

但是他們誰都沒養寵物,卻也心照不宣地成為了自己所身著的動物,而其中未見性愛發生在小詩各自與潤奈、杜夫的戀愛關係裡,實際上淡化了性愛在不同性別對象上(可能)產生的張力,也可能讓我們有機會以個體的目光,平等地看見三人之間的情感流動。

不過,我們的確會在回到個體處境時,依然看見其性別身分/職業身分所帶來的困境。

小詩的繪本作家身分,泰半時間都是在家工作,伴侶便認為她的職業需求剛好適合在家準備孕產、照顧孩子;杜夫面對著職場交好的男同事,看著別人的家已經有了三個孩子,他自己也受困於婚育結構所帶來的窘迫;潤奈作為未步入異性戀婚姻的女同志,她的(安全的)生育權被法律所剝奪,其後成為未婚懷孕的上班族女性,也可能受困於傳統社會的目光。

《事到如今還談什麼愛》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事到如今還談什麼愛》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關於非婚生子女的權利問題,以及日本針對單身女性、女同志伴侶能否透過人工授精進行生育的現行法律討論,也讓故事延伸至最初的愛情之外。

在《事到如今還談什麼愛》裡,它同樣回到關於婚姻的討論。沒有締結異性戀婚姻的單身女性、女同志伴侶,在現實社會裡僅能尋求海外的合法管道,或者透過身邊的男同志友人、甚至網路上風險性極高的仲介,才能順利借精生子,用自己的子宮生下自己的孩子。

那麼,當現實情況的性愛、生育,都已逐漸和婚姻價值脫鉤時,仍以(異性戀)婚姻關係綁定性的權利、生育的權利、決定自己的子宮的權利,我們為什麼還需要用婚姻關係定義情感價值的存續?

回到電影開頭,杜夫在生育話題第一次被中斷,但還是想和小詩發生性關係後,他接著又要延續話題、卻再次被拒絕時,他為什麼不想繼續做愛了?如果不是以生育為性愛的目的,如果性愛僅僅只是性與愛的話,為什麼看到保險套就不做了?

那些真正橫亙在戀人之間的,關於人的組成差異,透過三個角色各自的困境,各自展現出關於愛的不同面向,都有著相通的任性、嫉妒與恐懼。藉由三人之間截然不同的性格,關係也在每一場戲裡來回流轉,廣瀨奈奈子細膩地刻劃人物的情感,卻也避免了太過濫情地訴諸於角色各自的背景。

不過在電影的結尾,的確會令部分觀眾感到失望,某些段落的戲劇呈現確實過分理想,但這也不礙於電影整體的表現。

尤其是周旋在兩個戀人之間的小詩,她所創作的兒童繪本角色「香菇小姐」,在他人眼裡看來是陰鬱的成人文學,潤奈更認為香菇小姐就是小詩的投射,而杜夫則始終不解小詩與原生家庭的疏遠之因。

《事到如今還談什麼愛》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事到如今還談什麼愛》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直到三人正式達成共同養育孩子的決定,接著要討論該由誰提供卵子、子宮時,我們才透過小詩輕巧帶過的幾句話,而片面地理解了小詩排斥生小孩的原因。

小詩筆下的人物的確是她自己,但是她為什麼會成為現在的自己,在電影裡並不是那麼重要。這個意思是,「任性、狡猾、可愛且迷人」的性格,未必需要深究其成長背景、創傷經驗,它也可以僅僅作為一個人與生俱來的特質。

同樣地,杜夫的溫柔、體貼入微,也不一定需要冠上「女性特質」的標籤,而潤奈相對冷漠、疏離的性格,也只不過是另外一種組成而已。

在關係裡的不同組成,有時候我們不也將它稱之為「火花」嗎?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閱讀 第 63 屆金馬獎專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