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雀雀
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歷來作品總有高度奇幻元素的李芸嬋，在 22 年後憑《有用的人》（To be Ordinary，2026）獲第 33 屆釜山國際影展「最佳導演」獎，該作亦為李芸嬋戮力接軌，欲進入臺灣新電影的誠意嘗試。
作為在國片復甦前期便崛起的新銳女導演，李芸嬋出道時乘著強烈的繪本式魔幻風格羽翼，讓女性角色的身體、容貌焦慮，在她堆疊的當代消費文化與戀物符號裡自信舒展。至少，2004 年到 2010 年的李芸嬋是這樣子的。
那麼從《人魚朵朵》（The Shoe Fairy，2006）到《有用的人》，李芸嬋發生了什麼事？沒事，她只是結了婚、生小孩了而已。釜山國際影展連續兩年把「最佳導演」獎頒給臺灣女導演，上一屆是舒淇執導的《女孩》（Girl，2025），顯然韓國人真的很想知道：在臺灣女導演的眼中，她們想拍的家庭電影，究竟是什麼模樣？
似乎是在《囍宴》（The Wedding Banquet，1993）、《一一》（Yi Yi：A One and a Two，2000）、《陽光普照》（A Sun，2019）等片之後，以《女孩》與《有用的人》的女導演視角，有意識地補上了臺灣新電影的兩性平衡敘事。臺灣女導演近年拍出不少優秀的家庭電影，如《幸福路上》（On Happiness Road，2017）、《美國女孩》（American Girl，2021）和《哈勇家》（GAGA，2022）等作，甚至是由男性導演執導的《孤味》（Little Big Women，2020）、《小曉》（Trouble Girl，2023）等作，也都溫柔以女性視角觀照當代女性集體面貌。
《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有用的人》看似承接了這條譜系，卻微妙地將攝影機架設在一個更為尷尬、也更具生存危機感中產夾縫裡。開場宛如致敬《南國再見，南國》（Goodbye South, Goodbye，1996）般，帶著預警意味的馳騁鏡頭以車禍戛然銜接一顆長鏡頭，直接撞碎了家庭的平靜日常。
令人玩味的是，導演在開篇刻意遮蔽了哥哥昱杰（謝展榮飾）的臉龐，此番調度冷靜預示著這號人物的謎樣存在，卻也更惹人好奇：這個人後來怎麼了？他在整部電影裡，究竟是在什麼樣的位置上？被撞得下半身不遂的他，成為這個家庭的沉重象徵，家庭成員也不得不面對感情裂痕、經濟停滯等僵局。
若說《女孩》是舒淇挖掘成長記憶中，對家庭之愛與恐懼的複合夢境，那麼《有用的人》便是李芸嬋眼中的，關於臺灣、臺北的中產家庭生存焦慮。
1983 年，臺灣新電影《兒子的大玩偶》（The Sandwich Man，1983）第三部〈蘋果的滋味〉（The Sandwich Man），貧困工人遭美軍車輛撞斷腿，全家人卻因禍得福、嚐到象徵美援與富裕的紅蘋果，卓勝利演出了被撞斷腿的江阿發、笑得真誠的草根味。
而半個世紀過去，《有用的人》的兒子被富裕老先生撞了，肇事者為了贖罪，竟將市價不斐的房產廉價折抵為賠償金，讓這一工薪家庭就此搬進了望塵莫及的高級新居。
《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即使妹妹並不想嚐「新房子的滋味」，一家人礙於現實還是搬進去了，這份賠償是全片最荒謬、殘酷且諷刺的一環設計，臺灣經濟歷經數十年發展，以前的窮人只住得起違建，現在是連市郊的老公寓也租不起。然而，這個家庭卻用兒子的雙腿，換來了安身立命的明亮客廳。
當一家人圍坐在餐廳吃晚餐，炒菜上桌、擺上碗筷雖都是日常，空氣中卻瀰漫著用哥哥的殘缺折現而來的幸福」，一家四口的心底，總有揮之不去的代償感，畢竟收下新房子的道德困境，早已被動地向命運妥協。
《有用的人》用肉身獻祭，換取了一份不可思議的好事，是你的話，會要嗎？一如多年來，臺灣經濟看似起飛了，物質空間也變大了，但現代臺灣人的幸福指數，真的變高了嗎？
臺灣女性導演在家庭題材上的深耕，近年是有目共睹，阮鳳儀在《美國女孩》對母女相愛相殺的纖毫畢現，陳潔瑤在《哈勇家》則是對臺灣原住民傳統文化的 GAGA 精神與現代世俗衝擊有著宏觀凝視。
李芸嬋無疑傾注了專心育兒多年後，對中產階級家庭看似安定、實則脆弱的敏銳體察，而小品日常的微觀溫柔，在電影的巨幅之下則需要更穩健的鏡頭、更厚實的戲劇結構，《有用的人》的呈現其實體現出了不同階級、不同關係位置之間，依然有著一條幽深峽谷似的代溝。
《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電影前半段氛圍極佳，鏡頭的流動也牽引出觀眾想繼續看下去的慾望，畫面低調而克制地呈現出艱辛的復健過程、辛勞而佝僂的家人背影，其中皆有日常邊緣的詩意質地；然而，隨著後段劇情發展的出乎意料，敘事節奏與剪接也開始令人愈發困惑（也像是戲裡戲外的人，或許都難以接受此般生命走向所致）。
張詩盈飾演的母親，則是一個被生活、生命逼到極限，會在陽臺突然砸爛鳥巢的平凡人。從一開始，母親對兒子告白「我在二十年前，就下定決心要把你養大」的強大意念，到後來瀕臨精神崩潰的空洞眼神，都將照護者的崩潰、母愛的執念與自我的消磨，一路詮釋得令人不忍卒睹。
母親在極度壓抑下的精神崩潰，理應是全片最核心，也最能照見中產家庭女性困境的處理，卻是重重舉起、輕輕放下，就像是在經歷萬般痛苦後的女人，仍要告訴自己必須撐住，甚至要盡量看起來若無其事。（或許這樣的違和感也是導演想要的？）
而這也不免讓人思索，創作者在書寫社會邊緣的敘事時，究竟能夠碰觸到何種極限？若要恪守絕不消費他人苦難的道德底線，劇情線該就此收束嗎？或者，女兒與母親的枕邊對話，可以深入、赤裸，甚至殘酷到何種地步呢？
電影裡的母女呈現，既無力接合生命共同的、隱微的創傷，也沒能狗血地大吵一架、把話說開，僅僅只是聊到最後，將關係裡無法更進一步的種子，埋在觀眾的心中。
《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而在學校課堂上，老師用平靜的語調講解著「疏果」原理：為了讓留在枝頭的玉米長得飽滿、碩大，農人必須狠心摘除發育不良的果實。這段看似不經意的教學，是整部電影的重要隱喻之一，當代社會何嘗不是時時刻刻都進行著殘酷的「疏果」？
失業的中年人、身心障礙的青年、疲憊脫序的母親，在功利機器的運轉下，都將被視為消耗養分的贅瘤；甚至，在家庭內部，妹妹也因家庭資源、雙親目光皆放在身障的哥哥身上，而不得不提早學會獨自準備簡單的便食、自己買自己的衛生棉，以一種被「疏果」的孤獨姿態早熟長大。
飾演妹妹的陳品嫙，從第一顆在運動會的直視鏡頭，到守著空蕩客廳、獨自吃食的落寞神情，孤獨成長的身影特別令人心疼。在多年之後，當長大成人的妹妹來到安養院探望肇事老先生，老人家早已失智，只是木然地叮囑：「將來做一個有用的人。」
生命的韌性，就在女孩被無常狠狠掠過、一切既有秩序被連根拔起之後，她只能自己確立自己的生活，並在其中讓自己長大。
《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楊一展交出一次具說服力的演出。他所飾演的父親，精準呈現出中年失業男性的自尊與挫敗，他在樓梯間與妻子企圖「把話講開」的隱忍、在廚房熟練炒菜的身影，就像所有中年父親心中有苦、卻無法示弱時，就只好轉頭默默顧家的背影。
謝展榮飾演的哥哥則是曖曖內含光，不論是在輪椅上的受挫與振作、與家人相處的溫柔與自然，毫無煽情氣息，也演出少年剛長出成年人肩膀的質地。哥哥努力考取駕照、靠線上接案自立，那份在殘缺中試圖重建生活的姿態，也早已超越了世俗對「有用」的窄化定義。
即使無常再度帶著死神的陰影降臨，那些在陣痛中勉力牽起的手，依然幾度替殘破的家庭，留下了最柔軟的微光。
釜山國際影展之目光，重視亞洲各國在時代變遷下的現實切片，今年由《有用的人》為臺灣電影代表，無疑是李芸嬋「穿透中產日常、直視脆弱無常」的創作自覺，有效地擊中了國際選片人對東亞現代家庭困境的共鳴。
《有用的人》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不過，該作卻在童年度的金馬獎入圍名單上，面臨嚴峻的審美分期，這也恰恰映射出當代亞洲影展在評審團機制下的審美分眾化；在金馬複選評審的決定下，《有用的人》最終並未入圍，這也不免讓人想起《孤味》在該屆台北電影獎入圍名單中全軍覆沒，後來卻獲得金馬獎最佳女演員獎的既視感。
可能後半段的戲劇轉折，與角色情緒偶發的斷裂感，就是評審眼中有待「疏果」的枝枒。但是，這部電影真的需要被大刀闊斧地，修剪得更具有得獎體質嗎？釜山影展評審的答案，顯然是否定的。畢竟電影坦白承認了，面對浩瀚命運時，人的無能為力與逃避。
中文的「有用的人」，與英文店名的「To Be Ordinary」，或許就是李芸嬋結婚生子 16 年來的沉澱與結論。為人父母若只能有一個願望的話，都會希望孩子此生能當個「平常的人」。
因為真正懂得在巨大的無常面前，誠實地活過、愛過、痛過，還能倖存下來、能完美落地，已絕非易事，而這和李芸嬋生來就走在菁英道路上的生命經驗，是如此地不同。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閱讀 第 63 屆金馬獎專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