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蔡若君
專訪攝影/ioauue
劇照、工作照提供/甲上娛樂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綜觀近年來自馬來西亞的電影工作者,其創作路徑經常循著歸返的潮水,通過電影流向生命的源頭。如廖克發以《人生海海》(The Waves Will Carry Us,2025)的虛構影像,重現馬來西亞華人的百年遷徙軌跡;張吉安則在《南巫》(The Story of Southern Islet,2020)、《地母》(Mother Bhumi,2025)等作,經由民間信仰的詭譎幻影,映現故鄉吉打州(Kedah)在大歷史敘事下的荒誕。

同樣是馬來西亞電影,李心潔監製、王禮霖執導的《富都青年》(Abang Adik,2023),主演為近十年於國際影壇屢獲佳績的陳澤耀,故事的目光來自吉隆坡的富都老社區,與馬來西亞的真實新聞,且與導演王禮霖的生命經驗隱隱相連;製作於 2025 年,池家慶的第二部劇情長片《黑潮》(Dead Tide,2026),找來王禮霖和李心潔共同監製,電影的目光依然是眾人的故鄉,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他們挖掘陌生卻又過分靠近自己的故事,以電影文本、圖像語言,呈示其中不被社會所注目的敘事。

如黑夜浪潮裡懸空的高腳屋,凝滯於潮汐間的蒼鷺,漁船與靈蝦,還有星空下的藍色眼淚,電影銜接「社會之外」的人群:被視為精神病患、家中累贅的雪虹,與坐牢出獄、頂著「犯罪者」標籤的阿忠。

倘若深密的黑潮能夠滋養生命,那麼故鄉便是生命的根源,母親的子宮。於是,談及《黑潮》之前,我們得先論及故鄉。

《黑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黑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旅居臺北二十餘年的馬華作家馬尼尼為,於寫作十年之際,選擇轉身凝視故鄉馬來西亞。她以《故鄉無用》(2024),寫就故鄉裡已然成形的無用,透過不帶罪惡感的狡黠筆尖,摩挲活在「社會之外」無用的東西,一邊寫作卻也一邊感受,自己在無用的他人眼中,如何成為澈底的無用。

「麥木娜,噢麥木娜,噢魯嗨呦,非常美麗的麥木娜/你的樣子那麼美,你的眼睛那麼圓/那麼美的眼睛,那麼美的臉/要睡就睡,要睡就睡/別被遠方人惦記,別被遠方人惦記」麥木娜是村裡最有名的瘋子,唱著唱著便成了瘋子的代名詞。詩歌也似的文字彷若招魂咒語。詭鄉是鬼鄉,鬼鄉亦是歸鄉。

離開故鄉許久,馬尼尼為拾掇鄉愁,歸返之間再憶故鄉。既是重新憶起也是重新記憶,我們指認的故鄉,究竟於何時成形(心理上而非地理上)?我們是在哪一瞬間「意識」,並且毅然說出:我來自何方。

那處「何方」,有時生發於離散之後。好似身在故鄉,反而無感無知於故鄉;無感無知未必由於感知力薄弱,而是所感所知全憑環境給予,便視一切理所應當。然而,在離散的路途之間,經由他者身上的異同,於是感知自身的「不同」,鏡像般地映射著故鄉始終淌於身體裡、黏在皮膚上的殘渣。

《黑潮》工作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黑潮》工作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黑潮》工作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黑潮》工作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黑潮》之於池家慶,便是自打撈的碎屑裡重新拼湊故鄉,從而望見習以為常裡的「異常」,再由「異常」劍指冷漠社會的習以為常。其故事,源起於幾年前因病逝世的故友。

他總是想起朋友的笑容,笑容背面是不曾被善待的傷。電影裡的雪虹,池家慶記憶中的麥木娜,「我還住在漁村的時候,其實當時的感受沒有那麼強烈,是在我搬離漁村之後,才接著完成這個故事。回頭去看曾經生活的故鄉,我覺得有一種封閉感。」

漁村是池家慶長久以來的創作佈景,自 2011 年電視電影《媒人幫》(The Superb Matchmakers)的「百年華人漁村」巴西不南邦(Pasir Penambang),再到取景於臺灣宜蘭沿間的首部劇情長片《嗨!神獸》(Hello! Tapir,2020),同樣起自記憶中的漁村景緻。

作為馬來西亞土生土長的電影工作者,池家慶再次回到成年以前的居所。《黑潮》的漁村場景同為巴西不南邦,童年時光的風景,更早以前是中國福建一代的華人,離鄉背景下南洋,輾轉行經馬來西亞雪蘭莪州(Selangor),最終落腳西部沿海地區,成為此地的第一代移民。

聚落由芭頭、芭中、芭尾、椰腳與港口組成,眾人皆為討海的人。「芭」字在福建話有叢林之意,頭、中、尾標示著先輩開墾的路徑,「椰腳」則因早前佈滿椰樹而得名,是漁村的主要經濟作物,而村民為方便出海捕魚,因應潮汐之變遂沿雪蘭莪河畔搭建成排的高腳屋。《黑潮》開場,雪虹困囿其中的四方場景。

《黑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黑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黑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黑潮》電影劇照/劇照提供:甲上娛樂

討海人靠天吃飯,可經常敵不過老天的安排。即使掛上「百年華人漁村」招牌轉型做觀光,活在底層的人群卻依舊邊緣徘徊。富者愈富,貧者愈貧,在電影中的「拿督」用錢就能買到,那是屬於富者的榮耀──政府以封號表揚對國家有所貢獻之人,奈何有貢獻者皆是富者。

「拿督」對出獄後依舊向海討生的阿忠說:「以後都要蓋旅館了,靈蝦都跑掉了。」種族政策不僅加深族群隔閡,亦潛移默化地鞏固著階級秩序,如欲擺脫階級,討海的人便不得不嘗試走出去。

巴西不南邦離城市不算太遠,距池家慶遠走的巴生市(Klang),車程約一小時左右。可這一個小時的車程,卻已劃出極大的差異。池家慶是出走之人,雪虹和阿忠卻沒能成為逃海之人。

雪虹被送往的精神病院,實為所謂的「非法殘障中心」,不具備專業的醫療設備、照護環境,而在撰寫劇本、田野調查期間,池家慶也實際參訪城鎮、鄉村的非法殘障中心,實際環境遠比電影所呈現的還要惡劣。

部分私營精神病院的收費昂貴,一般家庭無力負擔;政府公營的精神病院多設立於大型城市,醫療能量有限經常需預約排隊,僧多粥少使得病情稍微轉好的患者需釋出床位,讓醫院收納病況較差的患者,可患者離院後仍會因缺乏引導、照護,不僅難以與社會接軌,也經常因為大眾對疾病的陌生,故經歷反覆、甚至惡化的病程。在公營病院的幾次往復後,部分親屬便會選擇將之困鎖家中,或求助民間信仰,或送入非法殘障中心。

《黑潮》導演池家慶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黑潮》導演池家慶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我們的醫療量能還不足以接收所有的精神病患,社會也不懂得如何銜接他們這樣的狀態,很多都是被送進非法殘障中心後,家人就消失了。講不好聽一點,其實就像是一群在等死的人。但電影也不是為了要論斷對錯,只是希望大家可以重新思考,這樣對他們真的好嗎?這些以保護為名的舉動,未必是在保護他們,這是我覺得比較殘酷的現實。」

雪虹被哥哥囚禁在房間,地板上的一方「窗口」開向潮汐間,實際功能為傳統高腳屋的便溺之口。可這只「窗口」卻也是她和阿忠相遇,與世界連結的「出口」。池家慶以此隱喻:即使能走出去,她又能去哪裡?何以為「家」?

中國導演王兵以紀錄片《瘋愛》(Til Madness Do Us Part,2013),將鏡頭探入雲南昭通市精神康復醫院的精神病患。近四個小時的片長,前三個小時記錄病院裡形形色色的人,因著各種原因來到這裡的病者,在「異常」之外也如常人那般交心取暖。有人死去,有人受政府遺棄,有人遭親屬拒之門外。

電影最後二十分鐘,鏡頭跟著一位病情轉好的患者離開醫院,一路走著走著,卻不知要走到哪,於是走回破敗的家,與老邁的父親無言對坐,待了一會又再走出去。他就這麼一直走著,走到湖邊,鏡頭便停在那裡。

《黑潮》導演池家慶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黑潮》導演池家慶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我看到《瘋愛》結尾的時候非常震撼。當他們從精神病院出來,又可以去哪裡?哪裡才是他們的家?哪裡才是他們能感到安全的地方?沒有。」 

後來,雪虹因遭人侵犯,悲慘之上再砸下又重又狠的一槌,前後情節的鋪展難免營造消費女性苦難之感,可池家慶旨不在事件本身,想讓觀眾看見的是事件之後,周遭人的狀態,「大家好像都若無其事,繼續過著平平靜靜的生活,那才是最可怕的,無視比殺人還恐怖。」

另一面的阿忠,因涉及殺人案件而入監坐牢。出獄後回到故鄉,卻如幽靈般遊走於世界之外,終日背負罪惡感,又拋不開原生家庭帶來的傷害。雪虹向他唱起搖籃曲〈天黑黑〉,撫慰/勾起藏在阿忠心裡,曾遭母親拋棄的記憶。母親亦以蒼鷺的身影,現身在雪虹的夢裡,那是一隻不願回應她的蒼鷺,早已離世的母親。於池家慶而言,阿忠和雪虹都是迷路的小孩。

《黑潮》導演池家慶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黑潮》導演池家慶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在漁村長大的池家慶,聽過許多母親逃離漁村的故事。漁村給他的另一個感受,是女性亟欲掙脫的困境,他在田調時曾與許多精神病患者聊天,他們經常一開口便談起母親:「媽媽什麼時候來?」

孩子來到世上遇見的第一個人,是母親,孩子亦經由母親的目光,嘗試認知世界。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卻又說,人類在本質上無法去愛他人,其旨意在於生命的最終標的,是為滿足自我而前進。

因此,若將所謂「愛是本能」置換為「理解如何去愛」,那麼母親便是「理解」之前的源泉。電影出現了三個缺失母親的小孩:雪虹、阿忠,以及父親遭殺害後、母親即離開漁村的家豪。或許因為失去了那份理解之源,孩子便只能在殘酷的世界裡,汲汲營營於「愛」。

池家慶將長自身體裡的感受,自然而然地雜揉進電影裡;同時,在電影前段以畫外音與半雙手的形式,隱晦地揭示雪虹遭遇的(家人和伴侶)男性暴力。然而,雪虹是如何(被)成為「精神異常」的雪虹?亦即,社會何以形構出所謂的(女性)困境,使得這一群「社會之外」的人──雪虹與阿忠──自黑夜一路墮入永夜?

《黑潮》導演池家慶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黑潮》導演池家慶專訪。/專訪攝影:ioauue

池家慶將提問帶回故事本身。其初衷在於,即使社會給不出半點慈悲,兩個絕望之人仍有愛的可能,「電影裡有許多元素,包含非法殘障中心、父權暴力等,但我想讓觀眾看到兩人相遇的狀態,我希望在電影之後,大家對他們這樣的人,可以有更多的理解。」

《黑潮》經由雪虹和阿忠,照見晦暗現實裡的邊緣人群,與「如何生」、「何以生」之間的徒勞。電影終幕為觀眾留下想像的空間,也似是池家慶給予角色的一絲溫柔。然而,我們能否以如此樂觀的心態,看待雪虹和阿忠的相遇,並稱其為「暗裡有光」,一種(可能的)救贖?

池家慶回擲問題:如何理解阿忠最後的選擇呢?對社會的恨?抑或自我的放逐?「我自己在寫的時候,那個舉動或許是他做過最勇敢的事情了。他一輩子都被推著走,好像什麼都沒做過,所以我覺得那一剎那,他是為了阿忠和雪虹,對我來講,那是(去)愛的體現。」 

然而,他同時也認為,兩人之間所謂的「愛」,未必能稱為「救贖」。更準確地說,是兩個不被社會理解、卻能相互理解之人,會再相遇後有機會長出愛人的「能力」,短暫地溫暖彼此。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釀電影》,「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金馬 63 專題」主視覺。/圖像提供:釀電影(設計:林雅萱)

月亮是最古早的電視,而電影百年的靈光,
是被迫倒下的巨樹身後,有眾人為祂記憶。

如果月亮背面是汪洋,
日光就是生命的海流。

↝↝↝【閱讀 第 63 屆金馬獎專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