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3
by 雙雙
《我們不是什麼》:五月花,六月雪,二月之死
撰文/雙雙
劇照提供/華映娛樂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邱禮濤在文集《文化不是什麼》(2026),曾提及自己過往的電影作品,比如《性工作者十日談》(Whispers and Moans,2007),「是文化研究的行動式實踐,也是對社會的一種政治性干預」。
其新作《我們不是什麼》(We're Nothing At All,2026),同樣可視為相似的實踐。電影講述一雙戀人,陳明熙(陳毅燊飾)與莊耀暉(江𤒹生飾)在情人節登上巴士。巴士駛至虛構的「熙暉路」時,他們引爆乙炔氣體瓶,兩人當場斃命,牽連多人死傷,巴士燒剩支架,遺體碳化,警方故重聘退休高級督察、鑑證專家梁浩龍(譚耀文飾)協助調查。
熙、暉二人之所以一至於此,是因為「城市」的壓迫──不少評論已提及這一點。基層、非異性戀,構成了他們之於城市的「它者性」,他們用黑色麥克筆在同居劏房(分間樓宇單位)的門後寫下遺言:「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從行動看來,「雪崩」即是爆炸案──這是整個社會一起完成的,他們如此訴說他們的自絕。案發現場佈置不少人體殘肢,電影卻並未讓遺言以視覺效果上震撼、強烈的姿態呈現,而是把它放在一個不顯眼的位置──只有走進他們的房間,然後回頭,才能發現這一句話。
這篇文章將嘗試採取一種「交織」的概念,討論主角們相似或各異的處境,從而更好地展開關於電影的批判性理解。

《我們不是什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映娛樂
從另一個不顯眼的位置開始。「五月花」──梁與阿麗(彭秀慧飾)共同經營的燒烤餐廳名字。也許是因為事先張揚的死亡,聽到「五月花」總令人肯定下一句定是「六月雪」,儘管根本就沒有「五月花,六月雪」的說法。
直到最後,電影主題曲的〈天佑我們〉(2003)這樣一句:「月亮夠亮,綠燈亦總會遇上,紅海前悠然共你,遙望那六月飛霜。」所以,「五月花」果然與「六月雪」相關嗎?
偵查尾聲,梁提出這是「擴大性自殺」,認為熙、暉執行的就是一種「攬炒」(同歸於盡);同僚蔣啟翀(朱栢謙飾)說他們喪心病狂,梁則表示,他們的心情未必不能理解。
多年前,他召妓遇上警察搜查,被翀「斷正」(當場揭發),後以警隊不能有「醜聞」為由,梁被迫提早退休。他認為自己明明並未違法,不應被「不名譽除隊」(被稱為「一樓一」的單對單性交易,在這個城市並不違法)──如果召的不是男妓,前途便不會斷送,真正的理由其實是主流社會無法接受「同性性行為」,這是整個社會一起完成的。
同居女友阿麗得悉此事,決意分手,她指著月曆說,這一天我會回來收拾,你不要在。就在那一天,當她回來,發現梁還在,問他在做什麼,他說「造炸彈」。後來,他也說,要是沒有阿麗不離不棄的愛,他大概已經成為熙、暉的前塵。
然而,他明知阿麗那天會回來收拾,卻在屋裡大大方方地「造炸彈」,那麼阿麗回來,肯定得阻止他,總不可能幫他一把吧?也許,「造炸彈」的行動有策動「擴大性自殺」的想法,但顯然不只於此,梁多少也希望阿麗會阻止他,甚或有以死相迫的成分⋯⋯所以,如果簡單地把梁的人生解釋為「非異性戀 + 不離不棄的愛 → 活下來」,也未免天真過頭。
毋寧,他或許正是希望別人這樣看他,一個不見容於社會的完全受害者。如果我們全盤接受「完全受害者-被愛救贖」敘事,便會忽略他與熙、暉二人之間,在「非異性戀歧視-擴大性自殺念頭」共通點以外的不對稱性。種種條件,最後交織成兩方截然不同的境況──不離不棄的愛,它的成立也許包含調動對方情感的能力和手段,以及允許他調動情感的對象。

《我們不是什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映娛樂
身為高級督察、社經地位高尚,這些也許與他的這種表現有關:他對自己的敘事十分有信心,在電影尾聲,他把出軌的被原諒說是妻子的「Liberal」(開明),把包含召妓在內的性/情史概括為「Pansexual」(泛性戀),宛如是他足以自傲的勳章。
如果,梁的境況是和煦初夏的「五月花」,「六月雪」對應的便是無端承受惡意的熙、暉二人,以及他們緣此而生的殺意所造成的死亡。但是,如果我們把「六月雪」解釋成「非異性戀 + 城市的歧視 → 擴大性自殺」,同樣是不完全的。
至少,原生家庭的「創傷」與城市的「沉滯」(在自由、經濟方面),也被編織進這份惡意裡面。熙本在碼頭擺攤賣畫,卻遭警方以「有人投訴」為由驅趕、拘捕,被控阻街、無牌販賣、阻差辦公,他為罰金而感到徬徨無助;暉本是建築工人,但是政府工程的「判上判」(多層分包)模式,造成他被長期欠薪,工人遂停工抗議,最後以警察勒令清場、威脅拘捕而不了了之。
後來,暉應徵茶餐廳伙計,老闆問他什麼時候能上班,他說馬上也成。老闆說,你真的很窮啊。這種窮與城市的「沉滯」有關──茶餐廳顧客(阮文泰飾)聽到政府高官說,「今年是香港好事連連的一年,經濟蓬勃發展,營商環境完善⋯⋯」時,對電視扔茶杯洩忿,罵他是在瞎扯。他說的,我們全都看不到。
在原生家庭方面,熙向家人出櫃以後,被父親拳腳相向,暉更被父親性侵犯多年。因此,絕望同樣是結構性的,加上城市的結構性壓迫,彼此交織成為他們的完整處境──最後的導火線,是暉殺死了父親,但他們又受限於經濟條件,而無法「著草」(離境避走)。
「六月雪」的境況,並不全然來自「城市」對草根、非異性戀的歧視和迫害。在我看來,他們的生命中,先存在一個具體的「惡父」,他們陷入絕望的認知隧道視野,「惡父」形象便擴大成「城市」本身。
如同身在隧道不見天空,自殺成為所見的唯一選項,故屏蔽了生命中的其它形象;加上城市對於他者在各方各面的宰制,最終的「擴大性自殺」也可以說是象徵性的「弒父」,他們要與這個交織、承擔多重意義的「惡父」玉石俱焚。

《我們不是什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映娛樂
而「隧道」,當他們在行人隧道的交叉路口憤怒地吶喊,聲音一方面能四通八達,卻又因四下無人,而根本沒有傳遞的對象。他們去五月花時,阿麗對他們,說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最緊要大聲」。這大抵也是「五月花」、「六月雪」的分別,梁即使被迫退休仍能被警方重聘、受後輩景仰,而熙、暉人微言輕,如其遺言只是寫在不起眼的位置。後者所面對的「惡父」影子,是城市、生父、心理陰影的裡應外合,莫之能禦。
而關於絕望,《我們不是什麼》有時是「陳述」(Telling)多於呈現(Showing)。比如,熙的「出櫃」是出門前將字條塞進家門縫,其後若無其事地回家,遭父親打罵之後,熙便進房間拉出行李箱出走,走到樓下,暉便上前邀他同居。
在我看來,這是近乎「事務性」的一組鏡頭,流暢地交代出「出櫃」的起承轉合,不蔓不枝,如同語氣平穩的一串陳述句。主角在回憶自己的「惡父」與創傷,本應也是絕望的情感所在,電影卻運用大量的對白來直接「陳述」:暉編年地說出他的原生家庭創傷;熙以「心痛」來表達自己的心痛──他先是鋪陳古代的行刑場景,然後把痛從生理的轉向心理的:
「⋯⋯仲有一種痛都好難頂,原來個心,係真係可以好痛好痛,我出門口嘅時候,我老竇打我,我個身體唔覺得痛,但係我個心好痛,佢鬧我死變態仔,我係佢個仔,佢由細到大都冇噉樣鬧過我,我個心好痛啊!我個心真係好痛好痛啊!痛到我即刻想死啊!我死咗就唔使噉辛苦㗎喇!」

《我們不是什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映娛樂
這給我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但我沒能很具體地說明這種不真實,對我來說,「我個心好痛啊」、「我死咗就唔使噉辛苦㗎喇(的了)」的句末助詞選擇好像有點奇怪。順著這種關於句末助詞的感覺來想,我想,也許是因為這段話裡面,陳述和感歎太多,而全無疑問和反問。也就是說,過於圓足、肯定、流暢,一點也不破碎,在鏡頭上也幾乎沒有任何「修辭」──長鏡頭,錄入相當直白、陳腔濫調的語言來交代,反而使我無法進入他們的心情和處境。
整體而言,《我們不是什麼》是瑕不掩瑜。在表達絕望以外的部分,比如偵查的過程、憤怒的表現,都有很好的發揮,但我始終無法忽視這樣的疙瘩感──在某些時刻,我甚至感覺角色沒有被「演活」、或者說沒有被「寫活」──未必是演員的表演問題,這也許是關於對白的書寫。
沒有被「寫活」,很自然就聯想到「死」。熙說過一個相對於寫生的概念,而他說畫浴德池的畫作,是「寫死」──「啊連浴德池,也沒有了。」
創作於 1970 年代末的單元劇劇本、李碧華小說《霸王別姬》(1985)的最後一句,與陳凱歌導演的同名改編電影(1993)不同,故事並不結束在程蝶衣的自刎,而是多年之後,他和段小樓歷盡滄桑,漂泊到港,在浴德池相見。
這座(男用)上海澡堂,帶有某種關於「禁色」的文化意涵,何韻詩翻唱達明一派〈禁色〉MV 時,也曾於此地取景。2006 年結業的澡堂,熙只能對其照片作畫,他稱為「寫死」。在我看來,這在感嘆城景變幻之外,也許另有一種重要意義。

《我們不是什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映娛樂
邱禮濤曾在電影的映後座談上,形容自己是雜誌編輯,把看到的新聞素材拿來重新排序,變成一個故事。真實事件先變成新聞素材、再變成電影,不正如建築先成為照片、再成為畫作;「寫死」的概念則強調,素材不能反映真實的全部,正如照片事先被鏡頭選定了參數和角度。
如此,再現的所得(作品)和被再現的對象(素材)都不是「本物」,而是歷經折射的圖象。再回到發現遺言那一幕。為了理解熙、暉二人的犯案動機,首先要「走進」他們的房間,然後「回頭」──這個動作,也許有一種隱喻上的意義:回顧自己的來路,才可能得到一種完全的理解,即一方面理解他們,同時也理解到這種「理解」是不完全的。
房間與門後的遺言,正如新聞素材或照片,都只是痕跡的一種,而不是「本物」本身。無論是「五月花」還是「六月雪」,都是對處境的一種比喻,而唯一的真實事件就是「二月之死」。
在電影的第一幕,我們通過上帝視角的鏡頭,客觀地看到。爆炸之後,銀幕上放出「片尾字幕」(Credits),而且不是只有一兩秒的插科打諢,是從主演到「不倒翁酒吧經理」的演員列表。
不同於其它電影的片尾字幕,我認為這一次的字幕屬於「正文」的一部分,它作出了一種聲明、提醒──往下的內容,都是由她/他們所表演的,「非本物」,並且帶有一種「虛構性」。

《我們不是什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映娛樂
那些對於絕望過度流暢、去修辭化的「陳述」,只保留必要的情節、以致消解情感的複雜性與真實感,那是用表達絕望的失敗,來揭示表達本物的不可能,通過一種近乎令人(我)出戲的「直白」、「不真實」,來暴露、重申電影的「虛構性」、「商業化」。
一方面,在「交織」與「只是痕跡」的條件之下,我們對於具體他者的同理、理解、再現,永遠與「本物」存在距離。另一方面,正如本文第一段的引文,其後半句是:「但動用的卻不只是知性資源,還有資本主義社會氾濫著的『投機』。」(〈拍電影作為資本主義社會文化研究的策略〉,2007)對邱禮濤而言,用以達成「政治性干預」的電影,本來就是虛構與現實、商業化與普及化的一心同體。
當然,這種拒絕是否有意為之,故然莫可得知(大概完全不是?),且這僅僅只是我的個人觀影體驗,本文意在從這種體感經驗,進而發想關於電影的意義,而非純粹地批判或辯護。
而如是者,當壓迫如此結構,規模近乎城市與時代,救贖又如何可能?熙的姐姐(梁雍婷飾)也巧合地、近乎寓言地被炸死,而她明明是愛熙的,我想便足以說明,電影並不視這種「毀滅」為救贖的可能方法。
這種「對所恨的毀滅同時毀滅所愛」的情景,讓我想起去年的香港動畫電影《世外》(Another World,2025):怨恨與執念使人變成「人鬼」,一種純粹毀滅性的無意識存在,無愛,所以連想要救贖的家人也會一併毀滅。

《我們不是什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華映娛樂
在我看來,這兩部香港電影都反映著一種,在這樣的城市與時代所發生的反思──純粹的「弒(惡)父」是不可能的,因為人間是交織的,所以,或許,在城市與時代規模的「惡」裡面,也還有微光。
《世外》用放下與原諒,而《我們不是什麼》的〈天佑我們〉:「你我要心情美麗,橫過了赤地天涯仍能微笑發誓。」指向一種陪伴。在人間,我們便只有人間可以依靠。正如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1812-1870)《雙城記》(A Tale of Two Cities,1859)的著名發句:「那是最好的時代,那是最壞的時代。」也許,在我們想毀滅的東西裡面,有我們希望救贖的東西。同樣地,在最能毀滅我們的東西裡面,有著最可以救贖我們的東西。
也許梁的救贖,不僅是因為不離不棄的愛而活著,它是反過來,因為活著,才有機會得到不離不棄的愛──他至少堅持活過了阿麗不在的那一個星期。正如〈天佑我們〉的結句:「誰亦會是誰的天使,自愛者都是摩西,只要夠堅持。」正如綿矢莉莎的一部女同志小說標題:活著,就繼續活著(生のみ生のまま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