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馬欣
劇照提供／Netflix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只要輕輕一推，那個原本在流水線上顫顫巍巍的人就會倒下去，就像積木人一樣。那麼，是否有人會手癢？
《災》（SAI DISASTER，2026）這齣劇的手法，很像流動的惡意美術展，都市人的群舞節奏輔以突然變奏的冷冽聲效，彷彿只是一個手扶梯的輪轉失常、或一次低頻的刺耳變頻，就會有一個人從社會安全網掉落，死亡。而他（就是很像兇手的人），在城市不斷的機械聲中演算著下一次故障的機率，看下一個摔碎的娃娃是誰，然後輕輕一推⋯⋯
有時候，「秩序」就是會讓人產生推倒骨牌的衝動。尤其處身在長久被秩序養成的冷漠中，就算偶爾關心了誰，也會在秩序的群舞中忘記一切，而成為秩序的本身。香川照之的角色，就是那個「故障機率的演算者」。
《災》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在這樣的「惡意主題展」中，惡意是拼圖的一角。導演手法有趣，尤其在構圖上，劇中人物都不是在故事構圖的主位。每個短篇一開始，被害者都像被攝影機鎖定，被置於居中的位置，周圍有無限延伸的景物。彷彿生活的盡頭是四處皆為一眼到底的無盡頭，景物因此像牙醫診所牆壁上的風景畫，是死物狀態。
被害者們有固定動線，也可以隨時散場，觀眾因此逐漸感到隱隱的不安。這種運鏡突顯了沒有誰是主角，甚至也沒有誰是有份量的被害人，他們的功能性與身分蓋過了生活感。在低頻噪音中，空間也扭曲，在創造「聲音吞噬了畫面」的效果後，演員香川照之的臉部特寫就會出現。如此，他既像真人也像是預感，也似象徵。
無論是第一個故事中，他在復古玻璃窗後面的凝視，還是第二個故事中，他出現在貨物架旁的眼神。瞳孔中都沒有投射出受害者，只是預告死亡的無機眼神，這樣的兇手眼神，堪比電影《險路物近》（No Country for Old Men，2007）的反派安東，殺人與否都無情無緒，如死神一般的演出。
關鍵一幕，是他的臉投影在古老電視機螢幕時，那種萬分寂寥的生活構圖，對照著四周無法分辨的家具，如同大賣場熄燈後的滿與空。
《災》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這種死神型角色很少出現，因為他們眼目所及，是沒有生趣的機械環境，而不是失去希望的人。
如果跟著它的配樂走，你幾乎會感到置身在賽倫蓋提莽原的既視感，急促的單音走向低頻震動與逆向播放的怪音，拉緊著我們的警戒與自律神經，日常的迫切感突然亂了調，撲通一般進入音樂的黑洞裡。
劇中的角色回到原始的不安全感中，既分神又疲勞警戒。人物的死亡如莽原的動物，你眼前的同類，不是因為牠做錯了什麼而被獅子咬，就只是差了半秒反應的機率問題。
於是，你發現眼前的建築物與霓虹海，是隨著各種消失來促進自己的行進。是失蹤的機率演算。它讓人驚悚的，是這個遊戲規則。
《災》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我相信看過這齣劇的，都對第一集女學生佑里的死亡很有印象。佑里短暫的人生，總被隔放在方方面面中，如同她不能因為成績優異而突破困境，無論希望還是失望都被逼到一個小視角中，就連父母出現的場景也都充滿方格的窘迫。
而佑里本人年輕的生機，卻如同要躍出螢幕一般，有著運動飲料廣告的清新與進取。這樣死與生的畫面，同時跟著故事交錯進行，不用過多臺詞就能感受到，那是某種群像的殞落。
父親與母親存在卻缺席，母親如同苔生類動物，總是飽含濕氣的倦怠，整體的孤單與直墜的失怙感，讓佑里的志向成為大海的光點。這部分的心理狀態，導演如同抒情詩般描繪著整座城市失溫的光，與飽含水氣的沉重。家中二手傢俱桌椅的暮色，雖偶有與曖昧對象相處的陽光，但現實如同黑影與水氣一步步蔓延。
沒有戲劇化的挫折，只有壓倒性的城市冷漠。最後出現少女佑里的屍體時，前一秒仍是佑里迎風的微笑（好像因老師鼓勵而感到振作），下一秒就成為蟲子寄生的屍體，皮膚狀態仍然年輕飽滿，這點讓人不寒而慄。因為每則故事很短，佑里緊急煞車的青春，成為原本就在枯萎的意象。
一株幼苗在無生機的城區頑抗的過程，它不訴諸劇情線，反而目睹在貧困與集體失去活力的地方，生命萎掉的進行。音樂狠辣，手法輕柔，美得很，美在它如大自然的摧折，半點不留情面，即便是人也不例外。
《災》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災》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如有完整劇情線，你我還以為現實是有得商量的。這是為何有人說日劇版的《災》，打造了新的驚悚感。它既有之前《聊齋》怪談般的章節感（裡面的人物存在感被削弱，但生命生滅的美卻是被彰顯的），又有泉鏡花（1873－1939）「浪漫主義的怪談」作品的剎那真情，以一種虛無的宿命感與極致的真情讓人震驚，這樣讓日本古典怪談還魂的作品，的確是非常大膽且更為感性的。
去角色化，讓裡面的人只是一個過客，因此觀眾可能眺望時代的遠處。唯有香川照之像是路過的死神或是預兆，在那些人的生命縫隙中加上一針的力度，看之後對方的演變。他是實像還是虛像已不重要，而是他樂於看到那些人的無法負荷，像是玩積木，最後還要加碼，一塊試試看生命的抓地力。
如商場的清潔員工看似沒有死的理由，但細節輕輕的鋪陳卻很致命。如在一次髒水潑出後的緊急處理，你看到她佝僂與認分的身影，但仍被同事刁難。交友網站上沒有回音，看似都是小事。但因為一個曖昧對象的出現，彷彿終於看到希望，準備好約會餐點，她是如此認真地看待這一次的希望。
如此認真的一個人，總是過度認真地看著周圍的大小事，以看待客體般嚴格地看自己，以至於偶爾會忍不住偷東西。她為了約會盡了最後一分力，卻沒想到被放鴿子。
最後，你聽到手扶梯被卡住的聲音，工作是保持流水線暢通的她，死了也成為城市急需處理的障礙物。如她的人生觀，整個社會是她的鏡子。
然而，看似輕如鴻毛的死因，也是因為她活在一個自認被無視的世界。這其中大大小小的漠然，都市人自我收放的分寸，都像雪花一樣擁擠，也像它的融解，無法分出彼此的寂寥。
《災》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我記得村上春樹在《挪威的森林》（1987）中，曾描述一名叫永澤的資優生，他背負著自己的地獄。日劇《災》的每個受害者，也都帶著自己的地獄（除了那個洋派開朗的健身教練沒有被描述外），看起來都是挺得過去的人，發生的事情對他人而言也不算驚天動地。但屬於那個人的地獄，因為香川照之的角色一經過，於是就被打開一般，掉進那個人們都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地獄」裡。
固然好像有一個兇手，但在香川出現前，那些人的地獄早已成形，只是他看見了，並推了他們一把，在準確的時間見縫插針。但更有存在感的，是四處可見的孤立與冷漠，香川照之那角色，總扮演那個散發溫情與理解，且看似正面的人。他演的就是「希望」本身，那為何反而像死神呢？
「希望」如果不是從自己看清事實與領悟得來，而是靠著僥倖如得來速般，「希望」會有它致命的一面，那角色之所以看起來那麼「非人」，除了香川照之演技好外，他不過就是在試探，人是真的相信自己的希望，還是只是需要「希望」來逃避現實？
就像「天上來的蜘蛛絲」，那是希望的形式，還是你真的抬頭看到了那裡的「可能」。香川照之演活了神與鬼的無心逗弄，以及人間的「你看我，是因為終究會像你」的誤區。
《災》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