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范亦昕
劇照提供／Netflix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2019 年的千葉外海，地震無預警襲來，接著是一起沒有道理的落海命案，艷紅浮屍隨浪浮沉，像開在大海上的花。這一切都與地震無關，卻又在地震之後，自人心對命運的懸念聯袂而來。
2026 年 6 月，《災》（SAI DISASTER，2025）劇場版以兩小時的篇幅，先於臺灣院線上映，後於 9 月中由臺灣 Netfilx 播映完整篇幅的影集版本，影集版僅以六集呈現，透過一集講述一段平凡的生命故事，以此引出一個死者、一段懸念，與一連串對命運的質問。
全劇皆為冷色、低飽和的畫面，冷冽且陰鬱地逼視角色生命的困頓，隨著畫面引領觀者思索生命中的不同糾結，在每一次靠近屍體便揚升至緊繃的弦音，以聲音牽動感官神經，隨之鬆弛或緊繃、高飛或墜落，直至情緒繃壞的邊緣。
觀者於其中，許是最為無力之人。我們只能觀看，以上帝視角觀之，卻無法介入劇情走向。即使我們看似是唯一掌握真相之人，卻無法帶領影中人接近真相，而極度工整的攝影畫面與弦樂配置，都一再搔弄使我們來回猜疑、糾結，如地震後的無數餘震，總是為倖存下來的人帶來更大的緊張。
《災》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災》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餘震起自視聽覺的震撼，不過根源依然是每一集的尾聲，總會出現一場死亡。香川照之飾演的主角，每一集總會變換外表、打扮與工作職業，在不同地點以全然不同的身分出現，彷彿直接至換了靈魂似的，我們幾乎無法辨識，那張一樣的臉，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
香川照之在每一集都會接近不同的人，他貼近陌生人的生活，傾聽他們閉塞的心，也揭露出同樣存於觀者日常的困頓，我們從中看見生命的相似，與絕望的樣子，然而隨著每一集的劇情推進，我們又將自絕望裡窺見一絲稍稍萌發的希望。
不過，只要在希望冒出枝枒時，總會突如其來地發生意外，自己或他人的死亡，又會讓一切再次殞落，而生與滅總是隨機發生。
每一集的命案都缺乏線索，最終也多以自殺結案，負責追蹤這些命案的刑警堂本（中村杏飾），看著像是命運般隨機發生的災厄，卻認為其中定有蹊蹺。她不斷地想找出懸疑命案背後的殺人動機、導致死亡真正的原因、與惡意的源頭，觀者也和堂本一起編織劇情背面的故事，來回推敲是否有未曾察覺的惡意，其實已經從細縫悄悄流出。
刑警與觀眾其實都跟著編劇設計好的腳步，回想死者生前的困境，與其身邊可能的險惡，然而我們卻遍尋不著真正明確的線索，到了最後我們也不得不問：我們嘗試想找到的惡意，它真的存在嗎？
《災》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災》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災》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在家庭、學業遇到種種瓶頸的女學生，曾經酒駕肇事使致婚變的貨車司機，偶爾順手牽羊且渴望發展戀愛關係的清潔工，苦心經營家庭旅館卻與弟弟充滿嫌隙的哥哥，備受學員喜愛卻突然缺課的游泳課教練，在每一個角色的死亡背後似乎都有著那麼一點該死的理由，然而自開場便一再提問的，其實並非是死亡的肇因，而是人為什麼要死。
「誰知道呢？有時候人就是會沒有原因就死去，我媽媽某天早上外出遛狗就被撞死了。她那天必須死掉，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與堂本一起共事的資深刑警飯田（竹原和生飾）這麼說著，這句話明確闡述著死亡與意外的隨機性。即使母親之死起自人禍，卻也同天災般無法預期，其中也未必存在惡意。那彷彿只是上帝隨機擲出骰子，出現了某一個可以指涉時間，或者一段生命編號的數字，於是祂輕巧地吹落貨車上的一只餐盒，又有一條野狗衝向馬路啃食，貨車司機緊急剎車遂錯過了一個紅綠燈，接著在綠燈時猛踩油門向前開去，然後一名老婦就這樣被撞死了。
上帝的玩笑，災害般地發生了。
《災》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災》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有些厄運是沒有理由的，倘若將「遇害」以此角度解釋，那麼被被害的確與自然災害無異，既無可避免更無法預期，也無從怪罪任何人事物。
旅館主人岸文也（じろう飾）曾對著香川照之所扮演的工人傾吐自身遭遇，並感嘆道：「就算你沒有做錯什麼事，厄運還是會在任何時刻找上門，沒有人知道會在什麼時候、在哪裡或是誰，將會遭到那樣的厄運。」立於絕望的谷底，岸在連串的厄運中打算重新振作，他相信厄運可能隨機降臨，也相信厄運將隨機地離去，於是他又說：「我覺得我的厄運可能就要結束了，那是我想相信的。」
接著，餘震又起。我意識到「災」的背後是，當人們遇到災厄般的遭遇、坐困絕望之中時，該選擇相信些什麼？它將左右著人們如何面對眼前的苦痛。
許多年後的堂本，再次回到那年的千葉海邊，也找到了道子（安達祐實飾）的丈夫，她提及連環殺人案已經開始追查，然而丈夫只是淡漠地認為，他不會因此而再次快樂起來，這一切其實都沒有必要。
「前幾天，雨下得很大，那邊的小山發生了土石流，有幾棟房子全毀了還有一些人傷亡，有些人怪雨，有些人怪山，但我們所有人心都知道，大自然沒有惡意。那我覺得，不管道子的死是自殺還是他殺，這就像天災或意外一樣，我妻子就是運氣不好才不帶走，我可以接受那樣的結果，對我來說，那才是最說得通的。」
那是丈夫所選擇相信的。
《災》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面對同樣的事件，每個人都會因為生命經驗、立場等差異，而產生不同的詮釋角度、理解事件的方法。比如，正因為堂本是處身在事件外部的他者，作為個人的他，並不直接與事件相關，而是作為刑警的身分，才使得他必須尋找客觀事實的真相，於是她既能以無涉入其中的他者身分，盡可能地抽絲剝繭，尋找所謂的惡意（或理由）。
反觀處於事件內部的人，比如死者的父母、手足、戀人，這些人都將直面事件對自身生命、生活帶來的衝擊與影響，於是置身於其中的人，未必需要明確的真相，他們更需要找到自己願意相信的說詞，才能找到安放這些衝擊、影響的自己，而選擇相信何種版本的詮釋，或許會到相信的那一刻，我們才會發現所有事情，不一定都需要答案，縱使我們知道答案。
最後的堂本，面對一再發生的命案，卻總是無能為力，而執著於追尋理由、源頭，就像追著一片可能在各地隨機翻湧的大霧，而看著那一片霧氣，或是真的靠近了霧氣，我們所能看見的也只是無盡綿延的空白，或者說是一顆歸至空白的心。
一切懸著的意念頓時像失去懸繫的引線，於是堂本想著另一種可能，也許事物的源頭，真的沒有惡意的存在，在那背後就只有，也只是生命隨機的消亡。
這是堂本在最後選擇相信的。
《災》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災》劇照／劇照提供：Netflix
回頭想第一集的國文課堂，正在閱讀《平家物語》中的〈木曾之死〉（或稱〈木曾最期〉）。此卷講述木曾義仲（源義仲）軍隊潰散、兵敗撤退的故事，木曾義在混亂中逃離戰場，後在一處泥田回頭張望，因為這一望而遭亂箭射中，而這是否也是一場無法預期的無常之災呢？那隻射來的箭，是否帶有惡意呢？或者，那只是亂箭之中，巧合地降臨災禍。
我想，命運當真是宇宙給予的，生命也處處充斥著隨機性。可是，會不會所有自然的災害，看似命運的隨機，也有惡意潛藏其中呢？
我們無從考證，也缺乏線索。在宇宙的邊界之外，上帝隻手便能風起雲湧，我們皆如蟻蟲般渺小且不可知邊界外的一切。假若上帝有惡意，這些巧合、命運被編排的理由，又是什麼？然而們我無從得知，或許也不需要得知，我相信那是我要去經驗的，經驗一切隨機而起的巧合與命運，而未知將使生命擁有一種決絕不復返的哀艷。
我是這麼相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