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31
by 趙鐸
在身體裡尋找二十年的軌跡──專訪「驫舞劇場」編舞家蘇威嘉
採訪、撰文/趙鐸
文字整理/黃曦
專訪攝影/ioauue、顏采葳
劇照提供/驫舞劇場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為了紀念驫舞劇場 20 週年,《大群舞》(Big Dance,2026)以「群舞」之姿集結歷代舞者,橫軸是「身體的眾生/身相」,縱軸則是「身體的編年史」,共同交織、再現驫舞劇場──第一個十年,我們共同創作;第二個十年,為了發現自己,我們分開;第三個十年,我們重逢──的實踐歷程。
是以,本次訪談主要集中於「動作開發」、「集體創作」、「舞團歷史」,以及《大群舞》之於舊作的「重複」與「差異」等面相,也期待這樣的切入點,能讓以影音為普遍閱讀媒介的《釀電影》讀者,可以從編舞家蘇威嘉的分享中,找到欣賞當代舞作的支點。

《大群舞》編舞家蘇威嘉專訪。/攝影:ioauue
我們都面臨著地心引力的挑戰,關節有著同樣的限制,並以此前提造就各種身體的動態。動態構成了運動,其中構成最複雜的,其實是舞蹈。沒有人的膝蓋這樣舉起來、可以彎到另一邊,它自然在某些地方就會反彈、旋轉、螺旋。
身體厲害的人,他可以「東方」也可以「西方」,只是構成的元素組成不同。
多一點手掌、眼神,我就去了東南亞;把「這件事」放大一點,我就去了法國,變成芭蕾舞。就像料理一樣,這邊多一點、那邊少一點,透過最小的事情的掌握,也能形成某種風味。
所以練到後來,就無所謂東邊與西邊。──蘇威嘉
在驫舞劇場的二十年歷程中,可以暫時以十年前後,作為蘇威嘉的創作節點。
前十年的驫舞劇場,以特定的「動機」、「主題」進行創作聯想,後十年則將創作動機視為以「身體」進行延展,回歸純粹的「身體雕塑」。
2007 年的《速度》(Velocity)是他們第一次集體創作,面對以「速度」為題的動作編排,有人聯想起當時流行的「慢活」,因此提出在舞作中加入休閒的身體狀態;另一位編舞家陳武康提出以身體展現牛頓擺(Newton's Cradle)的「頻率」,透過雙手的交互碰撞、逐步轉換敲擊/被敲擊點,藉由身體經過敲擊/被敲擊所產生的物理變化,帶出身體的結構何以彼此勾連,以此建構出舞作。
而在隔年發表的舞作《骨》(Bones,2008),則是從「提到『骨』你會想到什麼」進行發想,團員提出舞作中需要一段關於「支撐」的雙人舞,眾人於是編排出各式堆疊的身體狀態,接著反覆抽掉其中一個支撐點,再找到新的方式堆疊上未失重的身體。

《大群舞》編舞家蘇威嘉專訪。/攝影:顏采葳
「驫舞劇場的元老級成員大部分都有芭蕾舞的底子,大家在做動作的時候,芭蕾舞訓練其實都刻在骨子裡。芭蕾舞有很多橫向的移動,被認為是極致的『五位腳』,因為要快速地置換重心,又要展現足夠的交叉,於是預留下來的身體重心便能協調另一半的身體。不只是芭蕾舞,無論東方、西方,許多舞蹈類型的基本動作都有相似的邏輯。」
跳舞時經常提及的「紮根」,其實就是找到重心,並且協調地運用重力。蘇威嘉認為「力」與「紮根」談的是協調性,因為力(量)與(重)力無時無刻都在變化,而我們無時無刻都在尋找最好的移動方式。
自 2004 年,蘇威嘉與陳武康等人共同成立驫舞劇場,並於 2007 年以集體創作作品《速度》,獲第 6 屆台新藝術獎表演類年度大獎,其後蘇威嘉長期為舞團編創新作、擔任演出;直到 2009 年受美國芭蕾大師艾略特.費爾德(Eliot Feld)的邀請,蘇威嘉赴美加入「Ballet Tech」舞團,展開為期四年的訓練計畫。
蘇威嘉坦言,在艾略特.費爾德的作品中,他對「身體」的「美學」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身體運作的完美無瑕、肢體動作的排列組合、表演者與音樂和空間的連結,乃至不斷突破限制的身體開發能力,無數機緣才能創造出魔法般的時刻。

《大群舞》編舞家蘇威嘉專訪。/攝影:顏采葳
即使蘇威嘉的英文並不流利,沒有辦法全然體會艾略特.費爾德的表達,但他卻能完全「看」懂。自 2013 年開始的《自由步》十年編舞計畫,亦是受艾略特.費爾德的啟發,透過舞蹈逼近身體的極限,進而賦予表演者和觀眾之間的自由聯想,身體成為蘇威嘉在語言隔閡之外的鑰匙。
隨著《自由步》系列作品的發展,蘇威嘉展現出受艾略特.費爾德薰陶的美學觀念,不同於此前作品聚焦於關鍵字的自由聯想,《自由步》系列更聚焦於「身體」,僅僅透過身體線條的構成、身體曲線的過程,展現出運動狀態中的各式可能性,而這其實更靠近美術的「雕塑」。
「我可不可以靠我的編舞,更靠近 Eliot Feld 一點?雕琢出像當時那樣令我悸動的作品?」蘇威嘉表示,《自由步》系列的許多作品,其實是沒有進程的,往往在第一分鐘決定下編舞邏輯,其後的時間其實都在尋找。他在編舞的時候想的不是隊形、結構,不是下一拍要做什麼,是一霎怎麼變成觀眾所見的永恆。

《大群舞》編舞家蘇威嘉專訪。/攝影:顏采葳
早期的驫舞劇場曾經被認為不會編群舞,因為團內舞者有著各自見長的風格,比如蘇威嘉被認為是「最靈活的胖子」,陳武康則被認為是全能的「王子型舞者」,外界對舞者風格強烈的評價既是他們能脫穎而出的優點,但也是較難跳群舞的缺陷。
若以《骨》來舉例蘇威嘉對「群舞」的定義,《骨》以舞者之間的彼此支撐、相互信任與交付所構成,多半被視為是雙人、三人舞作,然而「群舞」的定義則是舞者們同時做著一模一樣的事,但是蘇威嘉想的是:如果大家都在做一樣的動作,以此構成一支群舞,那麼在這裡面的「我」、「我們」又是什麼?
即使前作《速度》也有「舞者們共同做著一樣動作」的段落,但是在這裡面的動作,都有著「動機」。比如,當陳武康在舞作中編了一段舞者聽著音樂、扭動身體、比手畫腳的橋段,其實是在呈現遊樂場般的氛圍,而這給了蘇威嘉另外一種理解空間是,這其實就是眾人相聚在一起時的狀態。
「假設演出時間有七十分鐘,舞作裡頭的十二個人就會有十二條線。所有的線該在什麼時刻相遇,舞者之間要如何排列才會好看,排列又能創造出什麼樣的因果,每一條單獨的線裡面有著什麼樣的點,這會是我在編群舞時需要思考的。」
因此,來到《大群舞》也有舞者齊跳同一種舞步的編排,這則是蘇威嘉欲展現出「同中有異,異中有同」的狀態。比如一個正方形的隊形陣列,如何在節奏之中「扭」成其他圖形,轉化成不同的隊形變化。在《自由步》系列的十年之後,蘇威嘉認為過往的驫舞劇場並非不能跳群舞,而是這並非為他們向舞蹈發出提問的方式,而現在的他們在排練時,也因為此前的各自養成,於是對自己的、人的狀態更有掌握力了。

《大群舞》編舞家蘇威嘉專訪。/攝影:顏采葳
從「群舞不是舞團(對舞蹈)的核心提問」出發,《大群舞》作為編舞家、舞者二十年來的身體編年史,新作也將回頭貫穿在歷來作品的問題意識之中。而構成每一位編舞家與舞者的相信,是《大群舞》的每一個選擇都反映出所有的積累,其中包含深思熟慮的結果,或者來自身體直覺;這裡頭也有著曾經的成功,與挫敗後的檢討,舊的題目在挪用重編後有了不同的選項,過去片段也作為彩蛋放進新作中。
在創作中,我們可以依賴多種元素,並藉此產生行動,比如根據主題擴展,像是命題式作文;或者創作課經常遇到的「一百種坐姿」,我們必須窮盡想像、發展各樣的方法;還有一種是如「自由書寫」的直覺聯想。
不過,更多時候我們所依賴的是音樂。音樂的形式、聲音的質地,經常讓我們在使用身體時,自然地能排除掉許多事情。
「比如說上律動或下律動,不知道為什麼全世界都是這樣子。有許多傳統民族所發展出的舞蹈動作,都跟腳、地板有關,你在聽他們的音樂時,會發現這真的得這麼跳才對;或是我們在聽爵士樂的時候,身體就會像長蟲一樣,你會比較『蛇』一點,比較有『嚼勁』一點。」
《大群舞》與音樂設計洪于雯共同創作,以「打擊樂」進行音樂設計。比起旋律,蘇威嘉認為敲擊、打擊樂更像是耳朵聽到一個「事件」,帶給蘇威家更多的「空間」──「啪!」──的一聲爆炸聲響,隨著後面的餘音繚繞,它可以帶來很大的呼吸感。

《大群舞》編舞家蘇威嘉專訪。/攝影:ioauue
「這種聲音可以視為身體啟發的動能,我的身體於是跟它一樣地在高能量的動作中,且隨著它消散。它可以是,我們來看看誰的餘音比較繚繞,直到我們都安靜下來。又或是他『啪』的時候,我都沒有選擇,直到它很弱的時候,我才開始,像姍姍來遲的人,悠悠地開始行動。」
然而在實際演出時,蘇威家也表示打擊樂具備極強的主導性,但他在意的是創作的「過程」中,自己是否會被拉著走。他說音樂、旋律很多時候太好了,反而容易讓他往已經劃定的方向走,音樂會自然地告訴他,他的身體要怎麼運動,但是《大群舞》是身體的編年史,有很多事情他都不想被音樂掐著。
「固定拍、重拍或持續累積的變化,又或是一連串暴力的摧殘,可以讓舞臺變成一個轟鳴的現場。在舞臺丟一個人上去,就會與轟鳴的現場形成強烈的視覺感。」它像電視的轉臺聲,也可以是孤單的、混亂的,也可以是一種自虐式的,相較於具有明確指向性的「音樂」,聲響提供了更多可供選擇的選項,給予──編舞家、舞者、音樂設計──「我們」共在的空間。

2026 臺北藝術節|驫舞 20《大群舞》主視覺/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驫舞 20《大群舞》
時間|2026/09/12 - 2026/09/13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售票連結|請至 OPENTIX 官網
在臺灣當代舞蹈的版圖裡,驫舞劇場的存在,更像是一座沒有圍牆的排練場。
深耕臺灣當代舞壇的驫舞劇場,2026 年滿二十歲生日慶,《大群舞》由蘇威嘉編舞,林璟如擔任服裝顧問,「一公聲藝術」擔綱擊樂共創與現場演奏,演出者包括驫舞劇場三位創團元老:陳武康、蘇威嘉、周書毅之外,以及長期與舞團並肩奮戰的葉名樺、方妤婷、陳珮榕,與 6 位年輕世代(謝知穎、鄭紫彤、薛人愷、蔡昀庭、陳鈺晶、夏震緯)舞者齊舞,以驫舞成軍二十年的經驗與累積為底氣,交揉經典的過去、當下的念想與對未來舞蹈的提問。
從過去二十年的作品碎片中,從《速度》的戲謔、《骨》的純粹、《正在長高》的希望與絕望、到《自由步》的極致辯證。拾起那些早已埋藏在軀幹內、腳尖與心裡的記憶。這些檔案被重新提取、翻攪、重組,縫合入此時此刻的選擇。
在大舞臺上,12 個個體橫跨少壯到成熟的生命跨度。他們可能單一、成對、也可能成群,狀似萬物為生存而演化出的增殖策略。在呼吸吐納之間,序列規律與異變衝撞並存。這是一場視覺與感官的強烈衝擊:力量的綿延與崩裂、離散後的聚首,觀眾將深入群體的斷續與同異之中,看見 12 個身軀如何用結構稜線,雕刻出靈魂的模樣。
它統合了驫舞深耕藝壇二十年的動能,由陳武康、蘇威嘉兩位靈魂人物領航,盛邀創團時期的戰友周書毅,以及葉名樺、方妤婷、陳珮榕等長年合作的核心舞者重回大舞臺,並透過甄選招募新世代生力軍。這是一次跨越世代的對話,也是驫舞面向「20+」未來的集體宣示。
走過二十年,驫舞的目光不再只停留在舞臺中央的光點,而是轉向那些隱身於側臺的推手。他們細緻地梳理舞團的生命史,將鏡頭對準那些長期並肩的藝術行政與製作人。這份對歷史的自覺,揭示了驫舞最核心的文化:舞蹈從不是一個人的孤獨修行,而是一群人在時光裡,彼此支撐、共同續航的集體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