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蔡若君
專訪攝影/ioauue
劇照提供/驫舞劇場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舞蹈究竟是舞者個體的靈魂顯影,抑或僅是編舞家思想的載體?本篇專訪深入走進「驫舞劇場」舞者方妤婷的舞蹈歲月,從早年克服同儕孤立與成長焦慮,到遇見相知相惜的團隊,她逐步在肢體的堆疊中尋回安全感與主體性。

隨著與編舞家蘇威嘉的長期合作,兩人建立起深厚的信任與共創關係,不僅孕育出《自由步》系列作品的深刻凝練,更在創作與親密關係的交織下,拓寬了身體的邊界。藉由方妤婷的細膩梳理,邀請讀者在「驫舞劇場」時隔多年回歸群體創作,推出二十週年新作《大群舞》(Big Dance,2026)之際,一同窺見舞者如何在躍動的軀體裡,找回專屬於自己的姿態。


《大群舞》舞者方妤婷專訪。/攝影:ioauue

《大群舞》舞者方妤婷專訪。/攝影:ioauue

在一支舞作裡,能否真正「看見」舞者?這是採訪方妤婷之前,我心中冒出的疑問。所謂的「看見」,則意味著舞作裡是否存在著「方妤婷」。

我們或可從舞作中,解讀舞者經由身體所凝化的「語言」。然而,當(舞者的)身體延伸作為(編舞家)的媒介、載體,其中的「語言」是否蘊含著舞者的個體意識,還是僅僅作為編舞家思想、理念的再現呢?抑或說,編舞家和舞者之間,又該如何劃定那條敘事權的界線?

因此,舞者自我之於舞作,舞者之於編舞家的權力關係,即是此次對談欲嘗試拆解、理解的事情,而這一切終為理解「方妤婷」何以成為「方妤婷」。

為了「看見」方妤婷,我們從她和舞蹈的淵源聊起。不過這段卻長出了兩個版本:她記得自己是從國小五、六年級才開始學舞,但媽媽卻和她說早從幼稚園便開始學舞,「我明明就沒有,」她清晰地記得,因為時間點很重要。

《大群舞》舞者方妤婷專訪。/攝影:ioauue

《大群舞》舞者方妤婷專訪。/攝影:ioauue

剛開始學舞的她,有一段時間痛苦到不想去上課,「時間」其實就是痛苦的癥結。

五年級方入舞蹈班,班上皆是方妤婷的小學姐。她的身體跟不上大家,同儕信手拈來的側翻,她翻過去卻是站也站不穩,沒有人願意和她同組,於是她總是孤伶一人,任由竊竊私語流過身邊。這段記憶就像我們都曾見過的青春成長電影,女孩怯生生地立於中央,所有人圍著她交頭接耳,攝影機對準孩子失焦迷茫的眼神,繞著她旋轉,觀眾和女孩同樣備感暈眩。

甫入青春期的小女孩開始懂了,那就是大人所說的羞恥感吧。心裡一旦發霉,菌絲便會在血肉裡滋生蔓長,很難拔除的。所以她每次上課都好痛苦。「我現在才知道,其實那算是一種被欺負。」

她嘗試和家人反應,但她心裡的大事,在家人眼裡皆是小事。於是半屈半就之下,她便繼續痛苦,不過人總是不想持續地痛著,方妤婷於是將上課當作闖關遊戲:列出班上的排名清單,自己居於末位,孩子誓言要在六年級畢業前,一個個超越。 

關關難過關關過,可一關比一關還要難過。是很難的難過,也是很難過的難過。畢竟她其實是這麼說的:「我覺得跳得好才會有朋友,我其實是想交朋友。」國小畢業,方妤婷報考苓雅國中舞蹈班,從未參加過正式比賽的她,不曉得舞衣裡不能穿內褲。考場上於是站著一個格格不入的女孩,高衩舞衣的邊緣露出白色內褲的邊邊角角。

《大群舞》舞者方妤婷專訪。/攝影:ioauue

《大群舞》舞者方妤婷專訪。/攝影:ioauue

即使方妤婷還是考上了舞蹈班,國中三年卻仍如輪迴般,推著她再次練習越過那些不那麼歡快的生活經驗,傷於是住進了身體裡,接著長出自己的生命。身體的經驗悄然無聲地,也鑿刻在方妤婷的裡面。至此,一切好似和舞蹈並不切身相關。繼續跳舞,只是一個歷經青春矇矓的女孩,嘗試尋找能安置自己的所在。

然而,一切的轉捩點是在左營高中舞蹈班。方妤婷在那裡遇見了一群對舞蹈抱有熱忱、友善可親的夥伴,這才令她開始真正享受跳舞,從而立定職業舞者的路。那一屆的舞蹈班是臥虎藏龍,除了方妤婷,還有曾入英國「阿喀郎.汗舞團」(AKC,Akram Khan Company)的簡晶瀅、作為「雲門舞集 II」六年專職舞者的許誌恒、創辦「許程崴製作舞團」(Hsu Chen Wei Dance Company)的許程崴等。

他們一同瘋舞,一同走過或迷茫、或酸澀的青蔥歲月,時間悄悄地治癒了方妤婷自小無援的哀心,她不再需要列出清單、升級闖關,不需要透過超越才有資格成為誰的朋友。舞可以只是舞,是經由身體通往身體本身的藝術,也是在這個時候,她遇見了驫舞劇場(HORSE)。

那是驫舞劇場成立的第二年,陳武康、周書毅與蘇威嘉,在高雄文化中心至善廳首演舞作《樓梯》(Stairs,2006)。那時,驫舞劇場也和張秀如所創立的高雄城市芭蕾舞團合作編舞,方妤婷去看過演出──「有沒有可能未來在驫舞劇場工作呢?」這個念頭當時就藏進了她心裡。

《大群舞》舞者方妤婷專訪。/攝影:ioauue

《大群舞》舞者方妤婷專訪。/攝影:ioauue

一直到 2008 年就讀於臺灣藝術大學期間,方妤婷在現代舞年度展與驫舞劇場有了實際接觸。方妤婷說,那是她第一次跳脫教學體制,真正體驗作為一名「舞者」(而非學生)和「編舞家」(而非老師或其他同學)的合作狀態,跳舞與編舞之間的關係因而被鬆動了──如何準備自己的身體,如何理解編舞家的表達,如何辨認動作的質地──跳舞不僅是被動地接受指令、完成肢體動作,而是嘗試探索身體能如何(被)使用。

2015 年,驫舞劇場成立十年之際,方妤婷終遂所願,成為其中一員。此時也是驫舞走向新階段的起點,舞團風格自群體舞作,開始轉往個人之於舞蹈的雕琢。2013 年,蘇威嘉正式啟動《自由步》的十年創作計畫,嘗試在演作過程中,讓舞蹈「表演」回到純粹的身體「運動」,而方妤婷也作為系列舞作的主要舞者之一。

「我不是想要站在什麼樣的舞臺上,我是想要探索身體還可以怎麼動,然後和適合自己的編舞家一起工作。我很喜歡信任的感覺。」

舞蹈之於方妤婷,並非懷揣遠大夢想的追求,而是希冀純粹地浸淫於身體的砌鑿中,以此挖掘自己「還能成為什麼」。不過,她所期望的探索也非為跨越邊界,她更需要待在一方安全空間,方能隨心而動,而那處「安全空間」,則根植於舞者與編舞家的信任連結。

在加入驫舞劇場後,方妤婷除了與蘇威嘉合作《自由步》系列,也先後參與了驫舞劇場中的熟識夥伴,如陳武康、周書毅的編舞作品。

《大群舞》舞者方妤婷專訪。/攝影:ioauue

《大群舞》舞者方妤婷專訪。/攝影:ioauue

「我需要觀察這個編舞家很久,然後內心長出無比的崇拜,我才會想跟他工作。這和我自己的個性有關,我很怕在工作時出現『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的感覺。如果沒有觀察、沒有喜歡,如果他的東西跟我不合,那個過程會很痛苦。」

「信任感」一如其他感受,總是抽象地難以捉摸,「信任程度」亦無法被量化體現,可它同時卻又矛盾地明晰──當我們面向某個人時,心裡直覺地反應:她/他是我相信的人。

方妤婷和編舞家之間的那份信任,首先建立於對彼此的專業、才華的肯認。當信任進入了「人」本身,或將伴隨情感/情緒的化學反應而轉淡或變濃,其中亦無明確公式可以依循,但那或許紮根於人的內面本質:觀念、理念、思想,能否處於相似的頻率。

這不禁令人思量,她對信任感、安全感的需索,是否與過往不適的同儕關係隱密關聯呢?方妤婷不加思索地回應,自己未曾想過這件事情。倘若繼續向她內心開剖,裡頭還藏有另一層恐懼:舞者是否只是編舞家的工具?

《大群舞》舞者方妤婷專訪。/攝影:ioauue

《大群舞》舞者方妤婷專訪。/攝影:ioauue

「其實,舞是妳/你跟編舞者共同創作出來的。不過,如果我今天不能跳了,而這支舞可以直接由其他舞者所替代,它就會完全變成是編舞者所擁有的。我可能是害怕這件事,覺得這就像是什麼東西被偷走一樣,或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一直沒有往外走。」

興許編舞家是將舞者的身體作為自身思想、理念、概念的媒介,可其抽象性卻難以被語言解構再結構。是以,編舞家和舞者的關係流動,其實是在沒有具體文本線索的想像中,嘗試經由雙向的語言和肢體運動,一次又一次地返覆,逐步找到彼此都能理解的界線,從而再將思想轉譯為舞者身體的形狀。

因此,她說那是「共同創作」──舞中當然存在著「方妤婷」。

2019 年,方妤婷和蘇威嘉合作《自由步》系列第六支作品《自由步|一盞燈的景身》(FreeSteps-NiNi)。這是方妤婷作為職業舞者的首支獨舞,蘇威嘉曾說:「有一天方妤婷如果不跳了,這支舞就結束了。」回憶起 2019 年《自由步|一盞燈的景身》的演出,方妤婷形容那是一場「沒有片刻是跳出來」的表演狀態,「因為我一直以來都不相信『身心合一』的說法,我是比較理性派的,動作怎麼做、我就怎麼做。但是在那次的演出之後,我大概可以感覺到,情緒跟肢體是可以被結合在一起的,同時我又不會覺得自己像在演戲,我身體裡的質地、我的肢體與編舞家的舞之間,可以是完全沒有芥蒂的。」

《大群舞》舞者方妤婷專訪。/攝影:ioauue

《大群舞》舞者方妤婷專訪。/攝影:ioauue

那是舞者和環境、舞者和觀眾、舞者和編舞家,乃至舞者和自己所產生的,猶如遁入空門般的神奇時刻:空間的聲響或明暗變幻、觀眾的神情與動作、編舞家的構想、舞者自身的思索,所有能對舞作撩撥漣漪的介入物質,皆不再構成所謂的「干擾」,於是「沒有片刻是跳出來的」;亦即意識始終專注於動作之中,且與身體的每吋肌理完美相容,自由流動亦無關乎即興與否,即興是貼合在舞作脈絡之中。

《自由步|一盞燈的景身》曾入選第 18 屆台新藝術獎年度十大表演作品,其展現出肢體關節和肌理扭擰、蜷縮、延展的結構性美感,為方妤婷創造了鮮明的舞蹈風格──「她」被看見了。可於方妤婷而言,風格的奪目標誌性也象徵著某種限制,「我會很擔心,會不會只有『這個樣子』在我身上。」

她以樂高比喻舞蹈,同樣形狀的樂高,可以疊出千變萬化的形狀,「《自由步|一盞燈的景身》可以是我其中的一個資料庫,但我會想還有沒有其他新的可能,可以將各式各樣的新的資料庫建立在我的身上。」

《大群舞》舞者方妤婷(右)、編舞家蘇威嘉(左)專訪。/攝影:ioauue

《大群舞》舞者方妤婷(右)、編舞家蘇威嘉(左)專訪。/攝影:ioauue

採訪途中,蘇威嘉不時為方妤婷從旁補充,一股信任隱隱地飄散,化作言語的調劑,整幅畫面便好似一支舞的孕育過程。而今的方妤婷和蘇威嘉,既是舞者與編舞家的創作關係,同時也是彼此的親密愛人,「我覺得如果沒有這一層(親密)關係,我可能在舞蹈上就沒有辦法得到那麼多,包含他不客氣的精雕細琢。 」

即使「信任」因著身分的疊加,在某些情境下反而易於質變。比如,兩人也曾討論過是否要暫停舞者和編舞家,僅保留純粹的生活。但是,對方妤婷而言,她認為自己需要有一個人拉著自己向前,而她可以與這個人共同根植於一份本質的信任之上。

2026 年,驫舞劇場時隔多年回歸群體創作,推出二十週年新作《大群舞》(Big Dance)。這是方妤婷進入驫舞劇場以來,首次和舞團前輩、夥伴同臺表演。她說,獨舞是舞者都會有的夢,可群舞的同苦同樂,才真正令她酣暢淋漓地享受。

若將無以名狀的「信任」,形容為無形卻可知悉其存在的「氣味」,那麼方妤婷便是在驫舞劇場裡,找到了那股與之相濡,令她深感著迷的「氣味」。


2026 臺北藝術節|驫舞 20《大群舞》主視覺/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驫舞 20《大群舞》主視覺/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驫舞 20《大群舞》

時間|2026/09/12 - 2026/09/13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售票連結|請至 OPENTIX 官網
在臺灣當代舞蹈的版圖裡,驫舞劇場的存在,更像是一座沒有圍牆的排練場。

深耕臺灣當代舞壇的驫舞劇場,2026 年滿二十歲生日慶,《大群舞》由蘇威嘉編舞,林璟如擔任服裝顧問,「一公聲藝術」擔綱擊樂共創與現場演奏,演出者包括驫舞劇場三位創團元老:陳武康、蘇威嘉、周書毅之外,以及長期與舞團並肩奮戰的葉名樺、方妤婷、陳珮榕,與 6 位年輕世代(謝知穎、鄭紫彤、薛人愷、蔡昀庭、陳鈺晶、夏震緯)舞者齊舞,以驫舞成軍二十年的經驗與累積為底氣,交揉經典的過去、當下的念想與對未來舞蹈的提問。

從過去二十年的作品碎片中,從《速度》的戲謔、《骨》的純粹、《正在長高》的希望與絕望、到《自由步》的極致辯證。拾起那些早已埋藏在軀幹內、腳尖與心裡的記憶。這些檔案被重新提取、翻攪、重組,縫合入此時此刻的選擇。

在大舞臺上,12 個個體橫跨少壯到成熟的生命跨度。他們可能單一、成對、也可能成群,狀似萬物為生存而演化出的增殖策略。在呼吸吐納之間,序列規律與異變衝撞並存。這是一場視覺與感官的強烈衝擊:力量的綿延與崩裂、離散後的聚首,觀眾將深入群體的斷續與同異之中,看見 12 個身軀如何用結構稜線,雕刻出靈魂的模樣。

它統合了驫舞深耕藝壇二十年的動能,由陳武康、蘇威嘉兩位靈魂人物領航,盛邀創團時期的戰友周書毅,以及葉名樺、方妤婷、陳珮榕等長年合作的核心舞者重回大舞臺,並透過甄選招募新世代生力軍。這是一次跨越世代的對話,也是驫舞面向「20+」未來的集體宣示。

走過二十年,驫舞的目光不再只停留在舞臺中央的光點,而是轉向那些隱身於側臺的推手。他們細緻地梳理舞團的生命史,將鏡頭對準那些長期並肩的藝術行政與製作人。這份對歷史的自覺,揭示了驫舞最核心的文化:舞蹈從不是一個人的孤獨修行,而是一群人在時光裡,彼此支撐、共同續航的集體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