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稿／鄒沁書
劇照提供／IMDb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由馬庫斯・賽林傑（Markus Schleinzer）執導的電影《雙面蘿絲》（Rose，2026），講述的是一個發生在十七世紀歐洲、三十年戰爭背景下的故事。女扮男裝的士兵蘿絲（Rose），在戰後離散至一處偏僻村莊，並假冒自己為一座廢棄農莊的繼承人，以此打消村民的猜疑。
其後，蘿絲在村莊裡建立起自己的生活，憑藉自身能力贏得村民的信任。當風暴來臨時，她幫村民將羊群趕進自家宅院躲避風雨，或在村民遇熊襲擊時，以用火槍將熊擊殺，被她救下的男子，成為她的僕人之一，而帶她進入村莊的男人，也因為認可她的能力，於是將女兒蘇珊娜（Susanna）介紹給她，促使二人成婚。
法國學者茱莉亞・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在《中國婦女》（2010）一書，以女扮男裝、替父從軍的花木蘭典故為例，指出在父權社會的桎梏中，女性若要參與公共領域事務，往往需要通過模仿和佔據男性的位置，來獲得行動的可能。
後來的女性主義研究者，亦將此類通過「男性化實踐」獲得社會主體性的女性經驗，概括為「木蘭式女性」（Mulan-type woman）。
《雙面蘿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蘿絲的一生，正是自性別困境中展開。她逐步地完成社會對男性價值的期待，甚至比許多「真正的」男性，更加符合社會對於陽剛氣質的想像──勇敢、俐落，成為丈夫，繁衍子嗣，將約定俗成的「正確的」循環延續下去。然而，這一切都建立在永遠隱藏生理女性身分的脆弱前提之上。
在一次採摘蜂蜜的勞動，蘿絲為救同伴意外被蟄傷，於是陷入昏迷。蘇珊娜和女僕為其清理傷口時，意外發現了她隱藏已久的女性身分。從那一刻起，蘿絲出身尊貴的士兵身分，與她曾為村民做出的貢獻，皆轟然失效。即使蘿絲儼然已是眾人心中值得信賴、甚至依賴的存在，也無法抵銷她並非男人的事實。
其後，蘿絲對審判者做出自白：「我從未想過當男人，只是穿上褲子，就能獲得更多自由。」被時代所逼的生存策略，其實是女性歷來別無選擇的選擇。自主、善戰、懷揣野心，這些本應被視為個人特質的敘述被歸類為「陽剛特質」，也只被允許存在於男性身體之中，因此她不得不虛構出男性的身體，才能容納自身的行舉與性格。
《雙面蘿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作為一種滲透於社會制度、文化體系、政經結構的父權秩序，建立起一套關乎何為正當、何為罪行的規則，偏離規則者承擔責罰，權力中心者不斷鞏固期判準，性別於是成為一套無可違抗的制度。男人擁有行動的自由，女人被迫居於服從的位置，一個人的價值並非是她做了什麼樣的選擇，而是她是否通過性別秩序的審判，因此蘿絲的「罪」恰恰在於，她以女性身體佔據男性的位置，而這種「越界」本身，即是由上至下地，挑釁著一整套的父權體制。
克莉斯蒂娃提出，女性若想要安全地待在當前的社會結構，其一為選擇與男性同化，通過男性化的行為獲得認可，其二則是扭曲自己，選擇沉默（p. 186）。電影中的蘿絲和蘇珊娜，恰好走向兩條相異的路徑蘇珊娜的出場是與姊妹在昏暗的房間內並排站立，等待蘿絲選擇其中一人作為妻子。蘿絲則像挑一件衣服或揀一棵白菜似的，對她們各自打量一番，並似是隨機地選擇了蘇珊娜。
婚姻在女方的沉默中被確立，蘇珊娜的身體和意志，僅僅是延續社會秩序的工具。進入異性戀婚姻之後，雙方都被賦予了固定的位置，而選擇與男性同化的蘿絲，即使同為女性，也不可避免地複製了制度對女性的壓迫。
片中有兩處極具象徵意義的男性結盟場景。其一發生在村民來到蘿絲家門前，手持火把的村民你一言我一語地，逼迫她脫下褲子自證性別，而蘿絲以一番激昂的演講應對，列舉她為村莊的貢獻，試圖換來轉寰的餘地。正當局面僵持不下，其中一名男子主動脫褲子展示自己的生殖器，並戲謔地晃動著身體，要求蘿絲同樣證明自己。只要擁有相同的性徵，男性便能彼此證成，甚至共享權力。
村民們的集體聲討，顯然只是為了行使屬於男性的「正義」，以此確保自己能繼續佔據性別所帶來的紅利。
《雙面蘿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其二是蘿絲在審訊中透露，她因為被幾名男性「教訓」而懷孕了，以更為明確的生理差異，電影透過更加暴力的形式再次反映前述機制。正如伊芙・科索夫斯基・塞奇威克（Eve Kosofsky Sedgwick，1950－2009）在《Between Men：English Literature and Male Homosocial Desire》（1985）中提出的「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Male Homosocial Desire），男性之間的聯結往往透過將女性客體化、慾望化來形成。
不具名的男性們對蘿絲實施性暴力，即是通過指認同一性慾對象，完成彼此間主體／客體的確認。表面上，這是針對一名女性個體的性暴力，其內裡則是形構出對另一性別個體的驅逐與客體化。集體的性暴力行為，使這些男性重新共享對女性身體的支配權，並透過共同參與對「越界女性」的懲罰，恢復被威脅的男性秩序，且再次強化彼此之間的結盟。
另一方面，男性結盟所造成的壓迫，也使得女性之間的聯結往往建立在共通的苦難與困境之上，同時電影也透過兩位女性走進「異性戀」婚姻關係的設定，證成其中復返的角力與張力。
蘿絲的身分被揭露後，蘇珊娜本應是騙局中受傷最深的人，但她沒有選擇揭露蘿絲，反而成為唯一守護其秘密的人。她清楚地知道，如果蘿絲的男性身分被拆穿，那麼曾經與之共同建立的一切，也都將失去效力，包含她作為一個「完整」女性（妻子、母親）的社會身分。
《雙面蘿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雙面蘿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然而，電影真正的複雜之處，在於最終兩人皆被處以極刑的結局。她們看似走向兩條不同的道路，一個「成為」男性，一個「作為」傳統意義上的女性，但她們其實都不曾擁有過選擇的權力，蘿絲與蘇珊娜僅僅是在父權體制所提供的生存方式中，隨機地被推向不同的路徑，且承擔著叛逃的結果。
關於蘇珊娜的懷孕，從始至終留下了謎團。電影前半段，父親曾不斷催促二人盡快行房，於是蘿絲不得不佩戴假陽具與之交合，卻沒想到第二天蘇珊娜便宣布懷孕的喜訊。我們或可從其他情節試想，蘇珊娜其實早有孕身，孩子可能來自一次未被言明的性侵。然而，電影始終未揭露生父的身分，使得懷孕逐漸脫離現實情境，成為一種近乎神蹟的事件。比起追問生父究竟是誰，蘇珊娜的懷孕或許提出了另一道有趣的質疑：一個家庭必然需要一個「真正」的男性存在嗎？
《雙面蘿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顯然地，在電影所處的語境之下，女性身分建立在某一缺失，其完整性只得由男性的介入來填補，而懷孕是最直觀的實現方式──蘇珊娜的畏縮和愁怨，在得知自己懷孕後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雀躍，來自於終於轉變為一個「完整」女人的底氣。不過，在觀眾所看見的真相裡，其實電影打造出生命誕生於兩個女人之間，亦即女性的生命裡並不真的需要一名男性、一根生殖器才能完整。
經由打破異性戀家庭結構的酷兒化演繹，蘿絲與蘇珊娜所形成的（沒有男人）的家庭，或許也發展出了一種新的酷兒關係與家庭型態，即使二人並非因同性之愛而結合，也並未離開原先的異性戀家庭結構，卻也無意間打造出非父權邏輯的親密關係。
不過，這種可能性在當代仍然極其脆弱，且電影最終也並未提供走出迷宮的指引。當真相被揭開，女人仍被社會所謀殺。在這種失敗之中，電影呈現其酷兒性的意義，即使一種關係、一種生活方式最終無法被定義、被制度承認，不過被燒死的女巫仍然留有灰燼，灰燼的存在已然證明著另一種可能的出現。
《雙面蘿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